邵循瞥了他一眼:“還不是您的那些個舊愛,隻要坐在一起就吵架,吵得我腦仁都在痛。”
皇帝的笑容微微僵住,接著握拳抵唇輕咳了一聲:“朕那時候年少輕狂……”
“好了好了。”邵循去捂住他的嘴:“打住吧,我可不想聽。”
皇帝將她的手握住:“朕那時候年少輕狂,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情愛為何物,沒有什麼舊愛,隻有你。”
他這樣一說,邵循反倒不好在計較,顯得格外小肚雞腸,便松口道:“……其實也沒什麼,人總不能沒有過去啊。”
皇帝搖搖頭,也沒再解釋表白什麼。
“不過,今天德妃主動服了軟,倒真是我沒想到的。”邵循道:“她看上去就像那種怎麼樣也不會認錯的人呢。”
皇帝攬著她向後靠著:“朕也覺得新奇,邢氏秉性剛硬,年輕時甚至敢跟朕當面頂嘴,過後就算後怕後悔,也隻會私底下找補,絕沒有當著這麼多人服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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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邵循奇道:“怎麼聽上去像吳王妃?”
皇帝笑道:“你說的倒不錯,朕當年是特意比著德妃的脾氣選的齊氏,為得就是治治言栒那輕狂浮躁的性子,若換個溫順的,保不齊他就無法無天了。”
邵循有些意外——皇帝雖然看上去對子女們並不算多好,但是從大皇子的婚事上來看,也不是全然撒手掌櫃的,在大事上竟然還知道上心。
這讓她不禁有些好奇:“在這些兒女中,您最看重誰呢?”
皇帝愣了愣:“現在,算是一視同仁吧,沒有什麼偏愛。”
“現在?”邵循敏銳道。
皇帝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輕呼出一口氣:“之前,是恪敬……”
“啊……”邵循無意識的發出了聲音。
她相信皇帝的人品,既然當初是疼愛的,那就絕不會無緣無故拋下不管,可是看如今的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邵循不知道怎麼的,竟有些不敢深究,隻是訥訥道:“是、是麼……”
皇帝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自己反倒笑了:
“你怕什麼,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朕那時候也隻是個少年,對在母腹中的孩子難免懷著期待,朕更看重皇後之子,對言栒母子自然有幾份愧疚。”
邵循歪頭看著他,皇帝刮了刮她的鼻尖:
“當時皇後剛懷上,本不該讓側室馬上也有身孕的,隻是……當時她不知為何極其大度,暗地裡給諸側室解了禁。
馬上德妃果然也有了孩子,但是這時候皇後卻格外焦躁、動輒喜怒無常亂發脾氣,朕便以為她是怕德妃會搶先生下長子。
說實話,朕也是個俗人,也希望長子是嫡出,不然確實更容易生出事端,於是對皇後多加安撫,有意疏遠德妃,怕她若真生長子,而皇後生育女兒,會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現在想來,也確實虧待了她。”
邵循不禁問道:“然後呢?”
“然後……”皇帝垂下眼睛:“就是現在的樣子,德妃生了言栒,皇後生了恪敬。”
這中間經歷了什麼,皇帝一筆帶過,邵循看了他一會兒,也沒有追問,而是貼著他道:“後面的孩子多了,就心疼不過來了?”
皇帝頓了頓,輕笑道:“是啊,也沒有當初那種心思了……”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邵循挑著眉毛正在看自己,便面不改色的接道:“直到又有了咱們的孩子……”
邵循作勢輕錘了他的肩膀:“誰要聽您這些陳年舊事,凡事往前看就是了。”
皇帝低聲笑了笑:“你說的對,這些陳年舊事也沒什麼意思。”
邵循仔細看了看他的神態,多少放了心。
皇帝見她滿心的關切溢於言表,心情竟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差,反而還隱隱透著愉悅,似乎這姑娘的關心可以抵消一切負面的情緒。
他又去親了親邵循光潔的面頰,從袖中拿出一個荷包遞過去。
邵循眨眨眼:“是什麼?”
“生辰賀禮……也算是提前向你賠罪了。”
邵循道:“這話怎麼說?”
皇帝解釋道:“漠北的戰事已經要收尾了,行百裡者半九十,就差最後一步,朕不能讓它功虧一簣,因此這些日子可能會更忙些,白天怕是不能常來陪你了,夜裡……要是結束的早,就仍舊來陪你休息。”
邵循松了口氣:“我還當什麼事呢,這是正事,我很健康,孩子也好極了,您就算不這樣做,我還得勸您不要因私廢公呢。”
皇帝聽了這話,怎麼說呢,一邊欣慰於她的識大體,但是卻也有點隱隱的失落。
似乎不被這孩子黏得緊緊的全身心依賴,他反而很不習慣。
歸根究底,從這個角度來看,兩人之間究竟誰才是被依賴的那個人呢?
邵循沒有想那麼多,她抽開帶子,將荷包裡的東西倒在手上。
“咦?”邵循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皇帝的腰間,之見自己之前送的白玉墜兒仍然好好的系在那裡,可是……
她手上的玉佩與母親所留的白玉幾乎一模一樣,形狀大小都別無二致,連雕刻的紋路都沒什麼區別,隻是上面系的朱紅色絡子不如自己打的繁瑣,顯得比較樸素而已。
她那枚白玉幾乎潔白剔透,幾乎沒有任何瑕疵,已經是難得的珍品,就算是皇室內庫裡有更好的,再找到一模一樣的卻也很困難。
皇帝接過來扣在邵循腰上:“前些天西邊進貢了幾塊白玉,其他的不算稀罕,便送去給太後讓她分了,隻有這一塊,朕一眼就看出跟之前的有七八分相似,便提前截留下來,找了雕玉的匠人模仿著雕成一模一樣的,現在是你的了。”
邵循看看皇帝從不離身的玉佩,又看看自己這枚,愛惜的摸了摸上面簡單到有些簡陋的絡子,嘴裡慢悠悠道:“多謝陛下……費心了。
皇帝輕輕笑了:“你知道就好。”
94. 晉江獨發 出京
皇帝這一忙, 果然忙了有大半個月,前線的奏報源源不斷的傳來,雖說是將在外, 軍令有所不受, 但其實有很大一部分的部署要出自中央。
內閣幾位閣臣為此也隻能陪著皇帝廢寢忘食,著實可憐。
邵循在這個時候不方便去打擾,但是到了中午, 自己吃飯時總是特意留兩道菜送到兩儀殿去, 其實御膳房並不缺這些, 主要是來提醒皇帝不能因公事而忘記進膳。
到了夜裡,如果早一點,皇帝就會回甘露殿歇息, 但若是太晚了,擔心吵醒邵循, 就在兩儀殿睡下,其實在邵循進宮之前, 那裡才是正經的天子燕寢之地,現在反而闲置的時候居多。
邵循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腿腳容易浮腫,如廁的次數也在增多,漸漸辛苦起來。
她到了夜裡每每睡不安穩,翻身也不好翻,還得讓人幫忙, 兩三夜之後, 她就擔心皇帝白天辛苦,晚上還要照顧她這個孕婦,便特意早睡, 借口以這幾日晚上睡得淺,容易驚醒為由,讓皇帝先在兩儀殿睡幾天,皇帝忙的暈頭轉向,不疑有他,果然在傍晚來看一眼邵循陪她吃頓飯,晚上則宿在兩儀殿了。
這天下午皇帝借著陪邵循吃飯的時間來了甘露殿,匆匆吃了兩口飯,道:“有件事要支會你一聲——朕過幾日要出趟京,可能隔天才回來。”
“什麼?”邵循將筷子丟在一邊,聲音有些發緊:“您要去哪裡?是不是前線……”
皇帝握著她安撫道:“不是,你別想的太多了,這次北徵的統帥之一是靖國公世子薛誠義,他徵戰在外,也算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靖國公病重,後天是他的八十大壽,朕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眼,撫恤一二。”
“靖國公……”邵循想了想:“似乎是我祖父的同僚?”
皇帝點頭道:“他是與你祖父一樣是開國元勳,隻是年齡要大你祖父不少,早幾年身體還算硬朗,如今也到了年紀……還偏偏撞上了世子出徵在外。”
邵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要是一般的老臣,如果人在京城的話,皇帝大概也會去探望,但是聽這意思,靖國公似乎不在京內,那麼能勞動皇帝出京也要見一面的臣子,必定是有所不同的。
果然,皇帝沉默了片刻,道:“當年追隨先帝的這一群叔伯中,以你祖父為首的幾人常年跟隨先帝身邊,而靖國公和城陽侯等人則是跟著朕……其實應該反過來說更為恰當,朕一開始從軍也跟著先帝,後來因戰情分兵,則又是跟在他們身後的學著如何帶兵,如何做主帥,直到可以獨當一面為止。”
原來如此,這樣的情分,怪不得皇帝顧念舊情。
皇帝有些嘆息:“開國時的老臣,都走的差不多了,先帝駕崩快二十年,你祖父也過世十來年了;當年帶著朕打仗的人,鄧叔立國前就戰死沙場,如今輪到薛伯伯,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沒等他嘆完,就感覺邵循抓著自己的手用力,臉上的神情也有了不安,皇帝便收起悵惘之色,輕輕捏了捏邵循的臉:“是朕的不是,咱們不說這些了……”
邵循搖搖頭,把本來勸他不要輕易離京的話咽了下去,問道:“靖國公如今居於何地?”
“你別擔心,”皇帝道:“他的祖籍就是平溪縣,騎馬的話,距離京城不過大半天的路,況且朕也不是微服,帶著一整個營的禁衛,大隊的侍衛,不會有危險。”
邵循看著他:“那您不要在那裡多留,也不許貪快走夜路,帶得人多一些。”
皇帝一一應了,旋即溫聲道:“朕這幾日多少能喘口氣了,今晚搬回來陪你好不好。”
邵循心動極了,幾乎要忍不住答應下來,但是摸摸自己腫脹的雙腿,想到一晚數次起夜,還要人幫著翻身,而他後天一早就要趕路,便艱難的拒絕了:“等、等您回來好了……”
皇帝面上雖沒什麼變化,其實心裡有一點失落,他拉起邵循的手吻了一下:“不過幾日而已,朕就被嫌棄了。”
邵循笑著去摸了摸他的臉:“陛下也會撒嬌麼?”
皇帝一愣,隨即反駁道:“朕如何會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