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丞相身體好一些,開府見客之後,大家才終於有了結論。
女子科舉,還是太過荒謬。
據說某縣有位六十歲還在等待科舉的女子。
她熬S了丈夫和兒子,終於不用對著月光偷偷讀書了,本以為女帝能帶來希望。
如今,又不知要等到何年。
女帝見我唏噓,便安慰了幾句:
「他們不同意放寬科舉也是正常的。」
「教育發展具有相對獨立性,等社會生產力和政治經濟制度向前推動,教育自然也會在繼承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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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分主要和次要,咱們先抓主要矛盾。」
我聽不懂女帝的話,隻好麻木地點頭。
今年科舉說來也怪。
六部中恰好工部人手急缺,於是選拔出來的讀書人都入工部任職,狀元郎宋凱竟然直接升任工部侍郎。
女帝查了查這些人的背景,冷笑道:
「丞相看似遠離朝堂,可朝堂中盡是他的分身啊。」
我想了想,提筆記到:
【丞相曾到琉河國拜忍者為師,習得影分身之術。】
女帝揉了揉眉心,讓我把這一頁當野史。
剛說完,工部尚書在書房外求見。
11
幾月不見尚書大人好像蒼老了十幾歲,原本墩厚圓潤的一張國字臉,如今瘦得全是稜角,坑坑窪窪。
進殿跪拜後,他說近來寫了一首贊美女帝的詩,想念給女帝聽。
女帝看了我一眼。
我提筆記到:
【工部尚書混不下去了,想討好女帝。】
女帝皺了皺眉:
「與青,怎麼能亂寫?郭大人可是丞相的高徒,有丞相指點,在官場上前途無量!什麼混不下去了......」
工部尚書尷尬一笑,胡子眉毛都打著顫:
「陛下,這史官哪是亂寫啊,這史官寫得多好啊。」
「臣近來確實困惑,這工部的事漸漸不由臣做主了,臣想求陛下指點迷津。」
女帝端坐在上位,平靜的語氣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郭大人,既然丞相與你生了嫌隙,工部的事你也插不上手,你就把精力放在別處嘛。」
「知道什麼叫虛線匯報嗎?」
工部尚書面露疑惑。
我在一旁提筆記到:
【女帝和工部尚書掏心窩子,勸他把夫人和孩子伺候好,把家裡照顧好。】
書房內一片寂靜。
好一會,工部尚書小聲問:
「陛下是要臣專心輔佐......臣的夫人?」
「她能把我自己都模糊的化學知識鑽研透徹,實在天賦異稟。來日制鹽之法推行各地,能造福千萬百姓。」
「世間之事不分男女,隻看有沒有心。她既有心為國為民,自然值得尊重。」
「你呢?你可還記得入朝做官的初心?」
12
阿爹還在軍營時,從不因為我是女子就對我寬恕縱容。
漠北生S關頭,他拼著最後一口氣將佩刀交到我手中。
嘴裡喊的不是讓我好好活下去。
而是讓我拿穩了刀,踩著他的肩膀躍入敵營。
將軍的女兒也要做將軍。
他身後護著山河百姓。
他倒下了,我自然要替他繼續守著。
男子胸懷天下。
女子未必沒有這一番雄心壯志,做不成大事。
我真希望世人早些明白女帝的苦心,少點對女子的偏見。
......
春末出了件大事,財政吃緊。
官鹽產量大增,也不知打擊了什麼市場,各地物價接連崩盤。
戶部狗膽包天,竟然幾個月都沒上報。
丞相還在時,絕不會出這種事。
戶部尚書一臉無奈地呈上折子:
「臣天資愚鈍,不知如何是好,求陛下裁決。」
女帝沒說話。
於是我記:
【戶部尚書天生智障,想回老家治病。】
戶部尚書面不改色,瘦長的驢臉上寫滿了奸詐狡猾,與丞相如出一轍:
「臣確實力不從心,求陛下摘了臣的烏紗帽!隻是,不知陛下有何好對策?」
倒反天罡!
哪有臣子讓皇帝想辦法的!
我正要記錄,女帝忽然笑道:
「趙大人年輕有為,勞苦功高。一件事做不好就撤了你的官位,朕豈不是獨斷專裁了?」
「國庫吃緊,咱們先從外匯上想想辦法。」
散朝後我問女帝怎麼能咽下這口氣。
女帝拍了拍我肩膀輕道:
「你別急。他是會計,有一萬種方法讓他進去。」
13
女帝口中的「外匯」,便是秘密前往漠北,與鄰國內布爾談一樁買賣。
啟程前她掀開馬車簾的一角,仰頭問我:
「你父兄葬身漠北,若你不願意,這趟不用跟去了。」
我搖搖頭說:
「他們確實S在內布爾皇帝的手裡,不過仇當時就報完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我沒什麼忌諱的。」
「內布爾大敗後四分五裂,若不是我失了兵權,早該踏平這片蠻荒之地。女帝要見的這位小王爺,應該更害怕我吧?」
女帝倏然笑了,那雙恰到好處的鳳眸,美得動人心魄。
「拿得起放得下,我真是沒看錯你。」
說話間,女帝朝我伸手。
我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抱到了馬上。
這時才發現,她手心裡握著一枚枇杷,本是想遞給我吃的。
「......臣有罪,臣以為陛下想騎馬。」
「無事,帶我騎一段路吧。馬術課很貴的,不蹭白不蹭。」
女帝垂眸專心剝好枇杷,抬手喂到了我嘴邊。
我輕輕咬了一口。
不知為何,臉頰突然有些發燙。
.......
內布爾的老皇帝尚未立儲,戰敗後,朝中勢力四分五裂。
女帝欲暗中扶持小王爺登基,代價是內布爾全境的礦脈,以及兩國自由通商。
小王爺聽後笑出了聲。
他生得一副異域面孔,雙眸如綠寶石一般漂亮,模樣也十分俊俏。
笑著笑著,他陡然將手中的彎刀插進桌面,戾氣盡顯。
「中原女帝是不是當本王傻啊?礦脈能鍛造出鐵器,你打我,我還要給你兵器?」
「你希望兩國交好,總得拿些誠意來吧?你家祖上都是靠和親來維持安定的。」
「咱倆就算了,咱倆若是成婚,關系不好論。你身後這女官看起來挺結實的,先把她送來吧。」
女帝沒說話。
於是我記:
【內布爾小王爺多少有點給臉不要了。】
小王爺氣得臉頰都鼓了,拍桌而起:
「你是不是陰陽本王呢!」
「你們中原人就喜歡搬弄文字!有本事你別在紙上罵本王,你跟本王打一架啊!」
女帝還是沒說話。
於是我擱下筆,挽起了袖子。
「若是小王爺不想討論文字。
那麼拳腳功夫,在下也是略懂的。」
女帝輕咳了一聲,提醒小王爺:
「要不還是算了吧,朕這位史官曾經練過。」
「本王自幼習武!父皇精通兵法徵戰四方,皇兄是內布爾第一勇士,豈會怕一個小小史官!」
我淡定開口:
「我知道的。
你爹的腦袋就是我砍的。
你哥那條瘸腿就是我踹的。
聽說開戰那日你為了解救一群女奴,沒趕上大軍進攻,撿回一條命。」
「我當時鬱悶好幾晚。」
「差一點就能三連擊了。」
小王爺驟然愣住,卷曲的黑發軟軟搭在額前,半遮住一雙震驚的眸子,眼尾漸漸泛起了紅意。
半晌,他沒忍住,轉身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立刻歪頭看他的臉,提筆記到:
【小王爺氣哭了。】
「你才哭了本王隻是風沙迷了眼!」
「小王爺,消消氣。」
女帝給我一個眼神,點到為止:
「如今內布爾四分五裂,朕若是想要你們的礦脈,明搶也行。」
「不這麼做,主要因為我們是有底線的東方大國。
再者,內布爾皇廷利欲燻心,大肆侵略S戮,而你本性不壞,你一直討厭父兄的殘暴。
朕可以幫你建立新的制度和國家,還有最新的冶煉鍛造技術帶你發展,咱們互惠共贏不好嗎?」
小王爺突然陷入了沉思。
14
大楚的西北面與內布爾接壤。
女帝密見小王爺後,暫留西北小鎮玉門過夜。
當地鎮撫使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竟早早備下了接風晚宴。
此等大事自有翰林院的史官們親自編入正史,不需要我隨行記錄。
如此一來,女帝今夜會很忙。
所以她應該......
沒空吃我的長壽面了吧。
......
我漫無目的在街上闲逛。
我生於爹爹調任漠北那一年,從小在玉門鎮長大,這裡的一景一物都還記憶猶新。
每到生辰這日爹爹不準我對外張揚,卻默許伙夫S羊宰雞,讓將士們都吃個痛快。
偷溜到集市闲逛,大哥也會裝作看不見。
逛著逛著,漫天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二哥站在人潮的盡頭向我伸手,嘴裡埋怨我又把教書先生氣走了。
然後乖乖蹲下身,背我回家。
如今故地重遊。
物是人非。
「快看!有煙花!」
身旁的少女突然尖叫起來。
夜空有幾道火星閃過,火星連成一片時,瞬間炸成銀河從九天之上傾瀉下來,照亮了整個玉門鎮。
在湧動的人潮裡,我望見了一抹熟悉的白色——
「二哥?」
拼命追上前抓住那人的袖口。
可那人轉身,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還好在這裡碰上你。幫本侯一個小忙如何?」
祁瀾摘下面具,笑眯眯牽起我的手,向客棧跑去。
老侯爺早已辭官歸隱,帶夫人遊山玩水,恰好行至玉門。
他們最憂心祁瀾的婚事。
於是祁瀾求我演一出戲,將他們搪塞過去。
「原來你傾慕的女子是與青啊?我這個做娘親的總算放心了!」
「顧將軍人品端正,嫂子聰明賢惠,我做夢都想有個與青這樣的女兒!咱們一起戴漂亮首飾,買華麗的衣裙,以後讓祁瀾把官位丟給你們的孩兒,你就能像我一樣去遊山玩水啦~」
「瞧我光顧著開心,與青快坐下吧,嘗嘗家裡這碗面條。」
客棧精心布置了一番,老侯爺滿臉慈祥,侯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看著那碗過於刻意的長壽面,我突然全明白了。
想了想還是開口問祁瀾:
「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憐我孤苦無依,想替二哥照顧我一輩子?」
祁瀾驟然頓住,像是被戳中心事那般,飛速錯開了目光。
我平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