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坐在案前靜靜品茶,抬眸望了我一眼。
我立刻提筆記道:
【工部尚書吹了個牛逼。】
尚書愣住了,老臉一陣青一陣白。
「臣能為江山社稷奉獻,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心甘情願吶!」
我提筆又寫:
【工部尚書喜歡搶功勞。】
書房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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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魏氏被傳召入宮。
女帝淡淡抬眸,贊許道:
「你出身顯赫,聰慧不輸男子。」
魏氏激動得紅了眼眶,正要開口,尚書大人搶話說:
「賤內能為陛下分憂是她的福氣!臣一向治家嚴謹,家風端正,家中女眷在臣的教導下,無不賢良淑德。」
女帝擠出一聲冷笑:
「尚書大人,你的嘴累嗎?」
尚書的臉色一僵,老老實實跪回地上。
女帝厚賞魏氏,贊其聰慧,再沒給尚書半個眼神,
臨走前,尚書不甘心地望了女帝一眼。
我立刻下筆:
【尚書大人貪多貪足。】
尚書渾身一顫,不敢再奢望半分。
女帝卻突然開口:
「瞧朕,還忘了一件事。」
「你叫什麼名字?」
魏氏受寵若驚,連忙跪在地上低聲回話。
「魏虞是嗎?當日朕將海鹽提純之法分別交於你夫妻二人,你夫君不珍惜,你卻抓住了機會。」
「那現在朕再給你一個機會。」
「朕打算在京中籌備一個制鹽局,由你來主持局中事務,官從四品,你可敢?」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
我不敢相信,女帝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了魏虞?
女帝氣定神闲地告訴我:
「知道嗎?職場中女性管理者往往比男性更有野心抱負,她們付出的努力更多,素質更高,更加忠誠,更願意終身學習。」
「她們不是不行,隻是被時代絆住了腳。」
08
她們隻是被時代絆住了腳。
我不通文採,講不出胸中那股激動,隻覺得心跳如擂鼓一般轟鳴,雙手克制不住顫抖。
......
轉日便是休沐,心中實在歡愉,便約了三五好友來軍營裡喝酒,直到天明。
天亮時,營帳裡隻剩下我一人。
頭痛欲裂,忽然有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遞來一張帕子:
「醒了就擦一擦,本侯命人拿了點吃食過來。」
順著月牙白的寬袖錦袍向上望去,是一張明俊逼人的臉,劍眉星眸,長身玉立。
小侯爺祁瀾。
我二哥的摯友。
「多謝。」
「......沒了?」
「不然還有什麼?」
祁瀾眸色暗了暗,似乎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我實在疑惑,祁瀾卻不想多言,冷冷拂袖離去。
第二日我當職,在女帝書房又遇見了他。
言行拘束,神情欲言又止,細細看去似有紅雲浮面。
我思考了半晌,提筆記道:
【小侯爺自請入宮與女帝相守。】
擱下筆,屋內兩人齊刷刷望向我。
……
下一月休沐,祁瀾提著聘禮翻牆而入,氣急敗壞將我堵在小院裡:
「看清楚本侯心悅誰!你記啊!你重新記!」
09
我問女帝如何看待此事。
「我與祁瀾雖自小相熟,可我對他與對我二哥是一樣的。」
「成婚都是這般魯莽嗎?不問我所求為何,不問我是否心悅於他,隻想用一紙婚書將女子困在自己的宅院裡。」
女帝邊批奏折邊答:
「我隻教你做大女主,不教你談戀愛。」
言罷,她將一封奏折交給我,命我記錄在冊。
【制鹽局正使魏虞參丞相之子賀風私德有虧,不配侍奉女帝左右。】
【女帝準了。】
從古至今還未有女子嫌棄男子失德,鬧到退婚的先例。
可世人既要求女子守三從四德,男子也應潔身自好,夫妻才叫平等。
隻盼天下婦人早日想明白這個道理,像女帝這般勇敢反抗。
......
退婚乃是大事,丞相終究坐不住了,拖著病體到女帝書房求見。
「老夫年事已高,近來實在力不從心,幸聞陛下能將家事國事樣樣安排妥當,實在是欣慰呀。」
女帝面色平靜,給了我一個眼神,
我提筆寫道:
【丞相想告老還鄉,但是不好意思張嘴。】
不似旁人那般驚訝,丞相淡定撫了撫袖口的雲紋:
「陛下身邊這位史官聰慧過人。隻是,老夫並無此意。」
我猶豫半晌,撕了重新寫:
【丞相覺得女帝太能幹,把自己架空了。】
書房內彌漫起一股異樣的寂靜。
丞相抿了口茶,望著我笑道:
「老夫與顧大將軍是故交,如今將軍之女能得陛下寵愛,老夫甚是欣慰。」
「不過,臣本以為陛下會準她承襲爵位,和她父兄一樣鎮守西北,掃清餘孽。東海宵小蠢蠢欲動,南邊又有牡丹教餘孽流竄,處處都有仗打,就算不打仗也該入兵部任職。六品史官......看來陛下還是不相信她一個女子啊。」
「臣有罪!是臣妄議了!」
我記:
【丞相簡直是危言聳聽。】
記完自己又撕掉了。
丞相說的......倒也沒錯。
春去秋來,我在女帝身邊侍奉一年了。
她最清楚我是何出身,所求為何。
可她從不提起。
她提拔了大批女子入朝為官,身居要職。
那麼我呢?
我不能一輩子都做史官吧?
......
入夜後女帝單獨召我,命我帶暗衛去京郊亂葬崗搜尋一人。
「速速去吧,我知道你功夫好,務必把人找到。」
我欲言又止,最後隻得作罷。
兩炷香之後,我提回了隻剩一口氣的醫女孫聽雪。
女帝退婚,丞相為保全賀風的好名聲,孫聽雪必S不可。
她被劃爛了臉蛋,硬生生打掉腹中胎兒,渾身傷口血淋淋地往下淌膿汁,隻靠一碗千年人參吊住精神。
見到女帝,孫聽雪不屑冷笑:
「我雖落魄了,但我不曾輸給你!賀大哥真心愛的人是我,來生我們還要在一起!」
女帝沒說話,從案上搬起一塊金磚砸到孫聽雪面前。
一大塊金磚能在京城買好幾座宅子了!
孫聽雪幾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瞬間睜大了眼,好似在夢中一般。
「你能說出這番話,證明你還是沒見過世面。」
女帝眸色淡淡:
「當你擁有權利,金錢,地位,獲得了從前不敢想的成就,我不信你還稀罕給一個男人做妾。」
「什麼都會變,金子永遠不變。」
孫聽雪凝視著金磚許久,紅著眼眶道:
「不知,民女如何為女帝效忠?」
「你懂醫術,你更懂驗屍,而朕的父兄又恰好都S了。」
「S得蹊蹺啊。」
皇家秘事,我下意識想要回避,女帝卻讓我留下聽完。
等送走孫聽雪,我忍不住擔憂道:
「您真的信她?」
女帝用手指點了點桌上一盤奶糕,命我拿去吃。
啊!
是我最喜歡的杏子奶糕,酸酸甜甜還有一點冰。
再不吃就融化了!
「我為什麼不信她?在利益面前,情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女帝以手託腮望著我,唇角輕勾:
「我能給孫聽雪的東西,天下任何男人都給不了她。」
「隻要她不是單細胞的草履蟲,都知道怎麼選。」
女帝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流露出一種天生上位者的威儀。
讓人無法忽視。
我咽下最後一口奶糕,規規矩矩把盤子放了回去。
女帝愣了一瞬,招手讓我近前來。
「我想了想,還是和你多講幾句。」
「賀朝忠這個老東西最善權謀攻心,當初他擁立我為女帝,隻想拿我當傀儡,自己掌實權。可我如今清醒了,想和他鬥一鬥。」
「兵權由他牢牢把持,我若扎不穩根基,貿然讓你接管你父兄的兵馬,隻怕你性命難保。」
「你信我,再等等我。」
我垂眸數著宮毯上的花紋。
然後伸出手。
把吐出的杏核接住了。
女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廚子不細心,明天咱就換了!」
臉頰有些發燙。
我沒敢抬頭,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阿爹在世時反復念叨的一句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帶兵打仗最忌諱互相猜忌。
既然信她,就算一條路走到黑,我也認了。
「我要先睡了,你看看今晚這事怎麼記,簡單寫點應付過去就行。」
我提筆想了想,寫:
【丞相之子隻能讓醫女爽一時,女帝能讓她爽一輩子。】
女帝跑回來紅著臉把這頁撕了。
命我少看那些鄉野話本。
可我的意思是。
醫女能嫁與賀風做妾,也就風光一時。
為女帝效忠,那可是一輩子的榮耀。
女帝是不是又嫌棄我文盲了!!
10
自上次提親後,我躲了祁瀾一冬,終還是在春宴上被他撞見了。
少年眉宇間褪去了青澀,一身月牙白項銀細花紋底袍,腰間束著淡青寬邊錦帶,身姿挺拔,端得一副豐神俊朗的英俊模樣。
「與青,你不應我也沒必要躲著我吧?我們還是朋友。」
祁家祖上封爵,幾代傳下來的積累都由祁瀾繼承,不知京中有多少姑娘惦記著。
賀風被女帝退婚之後,他也猜到了我心中的顧慮。
「本侯與那賀家公子是不一樣的,一生隻唯一人。」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你終究是個女子,無法效仿父兄執掌兵權建功立業。」
「若他們尚在人世,定也想找個男人寵你護你,安穩過完一輩子。」
我沉默許久,伸出手將祁瀾推開,轉身離去:
「也許你說的都對。」
「但是小侯爺,時代變啦。」
......
開春還有件大事,科舉。
女帝自繼位以來,一力推崇男女平等,開女子學堂,允許女子參加科舉。
朝臣們猶豫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