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嘶吼:「不要再說了!」
待我安靜下來後,他卸了力氣,語調也恢復了往日般的溫潤:「與沈太傅說的那些話全是假的。我設局是為了讓賀川交兵權不假,但我亦會封他為國公,給他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輕輕拉我的衣角:「阿姐,我很難做。我隻有把兵權掌握在手,才能確保萬無一失,才沒有人敢阻攔我娶你。我這些拼命僅僅是為了娶你,阿姐信我。」
我把衣角從他手中抽出,背過了身。
良久,陸淙嘆了口氣:「阿姐,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無用。待你從南蠻歸來,我便逼陸鈺寫禪位詔。到時候,我會在整個盛京鋪滿紅妝,給阿姐大邺史上最盛大的婚禮。」
這話啊,我耳朵都要聽起繭了。
12
從前聽陸淙描繪這些,我心中總是甜蜜的,更會期許這一天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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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陸淙說這話,
已經掀不起我心中任何波瀾了。
十年,我以為我攻略得很成功。
他封攝政王那天,拯救他的任務進度條達到一百。系統歡呼雀躍著終於可以回家時,我卻選擇了留在書裡。
系統勸了我許久,我都沒有動搖。
陸淙十年如一日的溫潤深情,讓我沉淪深陷。
也讓我忘了,他在書裡本就是佛口蛇心、薄情寡義的人設。
這日爭吵過後,陸淙身體裡的另一個他被釋放了出來。
他對我依舊溫柔至極,卻將我軟禁了起來。
連青桃都被他支去別處,不得再靠近我。
在我最近一次嘗試送信失敗後,陸淙對我更加溫柔了。
每一頓飯,他都耐心細致地剔骨剝皮,再將肉撕成碎條,一點一點地喂到我的口中。
等我吞咽完,再用手帕仔仔細細給我擦嘴。
他給我下了軟骨散,我隻能任由他擺布。
陸淙對這個遊戲興致極高,樂此不疲。
每天清晨,陸淙會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放到梳妝臺前,給我梳頭,描妝,再給我一件件套上衣裙。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會把我放回床上躺著,而他則坐在床邊託著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他說:「阿姐好乖。阿姐要是永遠像現在這麼乖就好了。」
更多的時候,他都在提問:
「阿姐都幫了我那麼多了,為什麼到臨門一腳的時候,反倒不願意了呢?
自從阿姐得知要去南蠻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明明我解釋得很清楚了,為何還要生氣?
阿姐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問完他又沉默許久,發出陰測測的笑聲:「無礙,我總有辦法讓阿姐隻喜歡我。」
可是我想,我沒辦法再喜歡陸淙了。
13
聽外邊士兵討論,再過一日就到邊境了。
邊境情況復雜,每走一段路便能遇到匪徒,陸淙終於不再待在我的馬車上。
青桃被調回來了我身邊伺候。
一見我,青桃便撲到我榻前跪下,眼淚不停往下掉:「娘娘,您受委屈了。外邊都傳,王爺要把娘娘送給南蠻王當妾,怎麼辦啊娘娘。」
她抹了好一會兒眼淚,突然下定決心道:「娘娘,奴婢絕不會讓您去南蠻的。」
傍晚時分,她從箱櫃底下翻出我藏著的,寫給賀川的書信。
她脫下鞋襪,小心翼翼地把書信藏於襪底。
青桃想幹什麼?
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制止她,可無論我怎麼用力都是徒勞。隻能睜圓看著她,轉動眼珠。
青桃朝我跪下:「奴婢這條命是娘娘救的,多活十年已經是掙了。
若奴婢能活著回來,奴婢再陪娘娘去江南,看白雪覆青葉。
娘娘定要歡喜著長命百歲。」
說完,青桃鄭重地朝我磕了個頭,決絕地轉身掀簾而出。
不要——
我驚慌極了。
可無論我內心如何哭著喊著求青桃不要去,快回來,我的身體都做不出一絲反應。
隻能被深深的無力與絕望淹沒。
萬籟俱寂的深夜,我恐慌不安,睜大眼地盯著馬車頂。
盯到燭火全部熄滅,泛白的光透過車窗,馬車外終於傳來了一些聲響。
我屏息,隱隱約約聽到了陸淙的聲音。
他問:「那丫鬟可處理好了?」
下屬答:「回王爺,已亂箭射S。」
腦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變成一遍空白。
劇烈的哀慟襲入胸腔。
心髒似有千萬把小刀在扎,痛極時,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青桃有什麼錯呢?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是不想我被送去南蠻而已啊。
她甚至到S都以為,那是我向賀川求救的書信。
逃出宮那日,我對陸淙和這段感情失望。
想著我們或許能好聚好散,一別兩寬。
從此他做他的帝王,我與青桃周遊山水。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對這個曾拼了命保護,不顧一切去愛的人,產生拆骨啖肉的恨意。
早知他溫潤的人皮下是條吃人的毒蛇,我就該在十年前的冬天,一刀把他捅S在冷宮的狗籠子裡。
14
再聽到陸淙的聲音,馬車已在南蠻與大邺的交界處。
或許是勝利在望,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陸淙給我換上華服,抱上了南蠻人派來的馬車。
「阿姐,我安排了護衛與你一起去,到南蠻境內後護衛會給你喂解藥。」
他在我額上落下一吻,溫聲安撫我:「阿姐莫氣了,回來咱們就成親。乖乖的,我等你回來。」
南蠻人吹響了啟程的號角,陸淙摸了摸我的發髻,轉身跳下了馬車。
再也沒回頭。
到南蠻王宮後,迎接我的不是南蠻王。
而是一個被稱作「大神官」的白須老者。
大神官打量我一圈後,忽而振臂高呼:「祖師護佑,祖師護佑啊!」
宮人給隨我來的護衛端來迎客酒,他們喝下沒過多久便全數倒地,隻剩我一人站著。
我生出強烈的不安,連連後退。
很快,幾個宮人將我綁了起來,架上了祭臺。
大神官在完成了一套漫長的祭祀大典後,高呼一聲:「取神女血,敬獻吾王。」
聽到「神女」二字,我頓時明白了原委。
有修道者常常會把穿書者錯認為天神。
宮人將銀壺放在我的腕下,再用鋒利的匕首將我雙腕劃開一道口子。
血盛滿銀壺後,大神官虔誠地捧起,對著祭臺上空高喊:「第一盅血獻於吾王,助吾王飛升。」
飲神女血,得道升天。
這就是南蠻王點名道姓,要求我來的目的。
可笑的是,陸淙還真相信南蠻王與他結盟共事。
我壓制住心中懼意,問神官:「神官如此對我,就不怕大邺領兵踏平南蠻麼?」
神官大笑:「屆時吾王與臣民皆已飛升,還要這區區凡塵之地作甚?」
說罷,他又在我手腕割下一道更深的口子,朝祭臺下朗聲道:「神女慈悲,願助我臣民飛升。」
祭臺下烏鴉鴉的一片人高喊著「神女慈悲」。
我心生絕望,卻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地等S。
手腕上的傷口反反復復被劃開,身體裡的血液慢慢流失。
說來好笑。
這就是陸淙再三保證的「不會有事」啊。
15
第二日晚,我被人挪到了一間宮殿。
殿內堆著滿滿的古籍,大神官披頭散發坐在一堆古籍中,手忙腳亂地翻閱著。
一日過去,南蠻王應是已經意識到,我的血起不了任何作用。
大神官把自己逼入了絕境。
第三日清晨,大神官端了碗粥來喂我,可我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了。
見我不吃,大神官笑了:「神女還是吃一口吧,莫要餓著肚子升天。」
見我毫無反應,大神官收了碗:「也罷,神女怎會食用凡塵之物。」
他燃了許多香燭,開始搖鈴作法。
許久後,鈴聲終於停了。
我艱難抬眸,看見大神官手上握著把寒光閃爍的匕首朝我走來。
他拿著匕首在我心口,一邊比劃一邊喃喃:「神女的修為不夠,血液之力不足以渡眾人飛升。」
他像是魔怔了,枯朽的一張臉猙獰扭曲,喑啞的聲音陡然尖銳:
「唯有一顆玲瓏心,渡我一人飛升。吃下神女的玲瓏心,我就能成仙!」
他想活剖我的心!
我一陣戰慄,深深的無力感伴隨著絕望席卷而來。
本能的,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
可越掙扎,繩索綁得越緊。
念完最後一句唱詞後,大神官渾濁的眼睛中迸出精光。
他高高舉起匕首,用力刺入我胸腔。
幾乎是同時,
一柄長槍穿透了大神官的心髒。
16
我艱難地抬起眼皮,
看見了渾身是血的賀川。
他身後的大門破碎在地,整個人如同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見到我後,惡鬼模樣的賀川突然紅了眼眶,不要命似的朝我這兒狂奔而來。
他手忙腳亂地幫我解綁,抱著我跪在地上,拼命往我的傷口上撒止血藥。
「娘娘,臣來遲了。」
他手抖得厲害,一瓶藥撒了我半身,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
我想勸他別徒勞了,可一張嘴便有鮮血不斷從喉間湧出。
賀川朝門外大吼:「叫軍醫!快叫軍醫過來!」
他抱起我往外跑,嘴裡不停說著:「再撐一下娘娘,再撐一下,臣帶您去找大夫。」
我清晰地感受到身體溫度在流失,四肢越來越沉,眼皮似有千萬斤重。
在感到生命就快到達終點時,抬起手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賀川的臉頰:
「小心……陸淙……」
費盡周折,失去青桃都沒能送出的信,此刻我終於親口說給了賀川聽。
曾意氣風發斬下敵軍將領首級,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啊,一定要活下去。
失去意識前,我在賀川絕望的嘶喊中,聽到了一聲熟悉的電子音:「開啟靈魂保護機制。」
「倒計時三秒後,宿主將脫離小世界。」
〔賀川視角〕
1
收到陸淙要送娘娘去南蠻換沈甜的消息後,我二話沒說拿起虎符就火急火燎去調兵。
軍師攔住我,說這八成是陸淙的陰謀。
陰謀又怎樣?
有娘娘的安危重要嗎?
軍師急了:「倘若這是娘娘與攝政王聯合設的局,就為了奪您兵權呢?」
我搖頭:「娘娘想要,會直接問我拿,不會這麼大費周章。」
剩下的話我沒說出口。
九成九是陸淙與南蠻王一起做的局,他想要兵權,拿娘娘作餌。
可南蠻王此人生性陰險狡詐,我怎麼能不管?
千裡奔襲,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就一步。
就差那一步,我就能打掉那把匕首。
我抓了幾個南蠻宮人逼問,他們戰戰兢兢描繪完娘娘生前所受的苦難後,跟隨我帶兵打仗多年的副將都氣紅了眼。
宮人說,南蠻貴族都喝了娘娘的血,還妄圖吃她的心。
這群畜生們,一個也別想活。
抱著娘娘走出王宮後,我下令讓十萬大軍踏平南蠻王宮,活捉南蠻王。
下屬捉到南蠻王來稟時,娘娘已經換上了幹淨的衣裳,安靜的躺在冰棺裡。
我讓人把南蠻王綁到木樁上,在他手腕劃兩個口子,吩咐兩個小兵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