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淙這番話讓我想起他十四歲那年除夕,我們在冷宮生起一堆火,挨著彼此守歲。
我問他新年願望是什麼?
他黑亮的瞳仁映著跳動的火苗:「我想快些成人,還想與阿姐歲歲年年。」
鍾聲響起時,他閉上眼雙手合十:
「祈願年歲如梭,夙締良緣。」
他說得隱晦,卻還是被篝火燙紅了臉。
昔日為了能早日娶我,日日祈求年歲快快增長的孱弱少年,已經長成矯矯青年。
可惜從前隻裝著我的那雙眼,如今已充滿對權利的欲望。
一直以來我都竭力支持他的事業,但今天我突然想任性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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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作輕松:「你可以先娶我做王妃呀。」
陸淙手中動作頓了頓:「時機還未到。」
下意識地,我反問出試探的話語:
「怎樣才算到時機呢?」
我還是沒能忍住。
我想知道陸淙上午對沈太傅所言,到底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實意。
燭芯晃動,陸淙嘴唇啟啟合合。
他每說一個字,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說:「阿姐去南蠻遊玩幾日,回來我們便成親,好不好?」
肌骨寸寸結成冰。
他來履行答應沈太傅的承諾了。
許久,我聽見自己笑著說:「好啊。」
陸淙整夜都很愉悅,向我許下更多諾言。
次日陸淙離開後,我叫來青桃,交給她一塊手牌:「今夜子時三刻,讓李公公安排咱們出宮。」
頓了頓,我又強調:「隱秘行事,切莫讓攝政王知曉。」
6
我十分順利地出了宮。
清晨馬車駛出盛京城門時,青桃眼中的亮光藏不住:「娘娘,咱們去哪兒?」
我想了想:「去江南。算日子,咱們到江南時已入冬了。等江南初雪時,咱們去看斷橋殘雪。」
「娘娘,江南的雪與盛京的雪是不是不一樣?我以前聽嬤嬤說江南的樹一年四季都是綠色的。白雪覆綠葉,想想都好美啊。」
青桃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到高興處還會站起來跳兩圈。
被她這麼一鬧,我心中的陰鬱也消散了不少。
穿書十年,大部分時間都被困在宮中。
如今我也該緩下來,看看這個世界的山川河流了。
馬車走了近兩日後,我逐漸感覺到不對勁。
去江南的路上應會經過許多城池,而我的馬車走了快兩日都還處在荒郊,連村落都沒見過。
我問車夫怎麼回事。
車夫回話時,避開了我的眼睛:「李公公交代,讓小的走小路,以免遇上王爺的追兵。」
我心中一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過了半個時辰,我找理由帶著青桃下了馬車。
待進入灌木叢,脫離馬夫的視線後,我迅速拉起青桃的手往反方向狂奔。
直至我倆實在跑不動才停下。
四周荒無人煙。
我們走到天黑,都沒見過半個人影。
正打算找個能躲避的巖洞先休息一晚時,我突然聽到有陣陣馬蹄聲傳來。
有人來了!
我與青桃欣喜地在路邊等著,卻沒想到迎來了張熟悉的面孔。
火把映照下,陸淙坐於高馬之上。
他身後還跟著一輛豪華馬車和長長的兵馬。
陸淙跳下馬走到我跟前,摘去我發間的枯枝。
他神色極溫柔,語氣十分無奈:
「阿姐想出宮玩為何不叫上我?宮人來稟說你不見時把我嚇蒙了,我這幾日擔憂得覺都睡不著。瞧這荒郊野嶺的,你們兩個女子,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怎麼辦?」
陸淙念叨幾句後,蹲下身將我背起,進馬車後將我放在軟座上。
他半跪在地上將我沾滿泥土的繡鞋脫下,一邊替我揉腳一邊道:「阿姐想去哪兒玩?我陪你去。」
我冷冷看他:「你不知道嗎?」
7
陸淙微怔,旋即笑道:「我記得阿姐說過,想去江南聽戲是不是?那咱們就去江南。」
「是江南還是南蠻呢?攝政王。」我咬著牙加重了後面的稱呼。
陸淙手中動作一頓。
我冷笑著問他:「車夫是你安排的,我的行蹤你一清二楚,怎的還會擔憂得睡不著覺呢?攝政王使得一手好計謀,將計就計把我往南蠻的方向送,正好省了你想別的法子。」
陸淙放開我的腳,垂眸遮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無奈地嘆了口長氣:「阿姐,作場戲給沈太傅看罷了。」
我斬釘截鐵:「我說過了,我不去。」
陸淙甚至委屈了起來:「以前在冷宮時,阿姐為了幫我屢次不顧性命之憂。今次不過隻需阿姐幫著做出戲,阿姐怎就不願意了呢?」
我張了張嘴,一瞬間竟無言以對。
從前我不顧性命之憂是因為還在做任務,我有系統S不了,但是現在我就隻是個普通人啊。
況且,陸淙怎麼能如此理直氣壯?
從前願意,如今不願意,反倒成我的錯了?
我盡力控制住怒火,好言好語跟他解釋:「阿淙,換人一事絕沒有明面上這麼簡單。我若真到了南蠻的地界,性命可就拿捏在他人手中了。」
陸淙坐到我身邊,雙手扶著我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遲疑了會,坦白道:「此事是我與南蠻王合計的。沈太傅已有變節之意,但又礙於顏面,我隻得逼他一把。阿姐,你放心去,斷不會有危險。」
他的話聽著再合理不過。
但細想一下,其中有漏洞。
讓沈太傅心甘情願投誠的手段有很多種,但陸淙偏偏選擇了最迂回,風險最大的一種。
一定要拿我去交換,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念頭,我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四肢冰冷。
鬼使神差地,我問道:
「陸淙,你與我說實話吧。送我去南蠻,究竟是為了什麼?」
8
陸淙自嘲笑笑:「果真什麼都瞞不過阿姐。」
他背過身去看向車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他喑啞的嗓音響起:
「阿姐可知邊境十四城的百姓,隻知虎嘯將軍賀川,不知天子為誰。」
我怔住,「賀川從來都是為咱們的人啊。」
陸淙輕輕搖頭:「他隻是向著阿姐罷了。阿姐,不是我貪賀川兵權,而是文武百官都在逼我啊!他們容不下一個手中掌控百萬大軍的皇後。」
陸淙嗓音清潤,卻如呼嘯而來的海浪,將我卷入海底。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賀川知道我被送去南蠻,必然會帶兵來救我,陸淙便能以「擅發兵」的罪名奪了賀川的兵權。
甚至要了賀川的命。
文武百官容不下?
容不下的隻有他陸淙罷了。
我睜大雙眼,竭力想從陸淙身上看出從前那個少年的痕跡,可怎樣都是徒勞。
眼前的男人被利欲燻了心,陌生得讓人害怕。
我無力挑了挑唇:「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抽走我的底牌,好讓我成為任你拿捏的金絲雀?」
陸淙擰眉,「阿姐,你怎麼不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掃清立你為後的阻礙啊!」
我冷笑連連,「你這帝位還沒到手呢,後位倒是許了不少人。」
這話應是戳中了陸淙心中不堪,他向來溫和的面容變得紅一塊白一塊,匆忙找了個理由離去。
車窗外一片漆黑,我不由擔心起賀川來。
9
初見賀川是六年前,他還是個小太監,被掌事太監打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動了惻隱心,花一片金葉子救下他。
宮人說,他是罪將之後。
其父S後,他被送進宮當了太監,在先帝的默許下日日受盡欺凌。
即便如此慘烈,他痊愈後依舊每日樂呵呵地,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彼時我忙於任務,對於賀川並不上心。
隻是買通的幾個掌事公公,少去找他的不痛快。
但我經常能與賀川偶遇。
每回見面,他都笑得特別燦爛的向我打招呼:
「娘娘,您吃好了嗎?」
「娘娘,您睡得可好呀?」
「娘娘,桃樹結果了,您吃桃子了嗎?」
我有些無奈,卻也覺得有趣。這幾年除了陸淙,身邊結交的都是利益關系。
隻有這個小太監會沒心沒肺向我問好。
我沒想到,有一日也會看到這個火爐一般,每日嘻嘻哈哈的少年,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甚至還把鼻涕蹭到了我的裙擺上。
我以為他又被人欺負了,宮人卻告訴我沒有。
他那天偷偷跑去看王公貴族們騎射,去的時候很開心,回來卻掉了一路眼淚。
我把他叫來,問他:「大將軍的兒子怎麼能哭成那個樣子呀?」
他撅嘴:「我爹也愛在我娘跟前哭,可他為大邺打回了十四座城池!」
我抬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問他:「那你覺得太監之身,能上陣S敵嗎?」
他昂頭:「怎麼不能?不過少了二兩肉,有什麼了不起!」
「那你怕S嗎?」
他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沒再問話,讓他回去了。
當夜,小太監賀川失足落井而亡。
一個如火爐般的少年遠赴邊疆。
他沒有讓我失望,靠著屢立奇功,開疆擴土,四年時間便成了大邺戰神。
賀川尊稱我一句娘娘,於是這幾年,朝堂各方勢力隻敢對我口誅筆伐,不敢動我分毫。
10
往南蠻行駛的車馬越走越快。
我沒再理會過陸淙,他也識趣,少來煩擾我。
這日我正在用著午膳,陸淙突然掀簾衝進馬車,將幾張薄紙丟在我面前。
看清紙上文字後,我心不斷下沉。
這是我這兩日用各種法子給賀川去的書信。
陸淙額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強作鎮定地喝了口湯,不回應他。
他一把搶過我手中的湯碗摔砸在地,湯汁混合著瓷片四濺。
「你說話啊!」
我垂著眼眸:「有什麼可說的?你不是瞧見了嗎?我將你的計劃告知了賀川,讓他不要來南蠻救我。」
陸淙怒瞪著我,握成拳的手輕抖:「所以盛京的傳言都是真的?你一直瞞著我在與賀川苟且?」
我猛抬頭,不可置信看向陸淙,「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從來都把賀川當弟弟栽培!況且他之前在宮裡的身份,你不最清楚嗎?」
陸淙憤怒到扭曲的面容突然生出一抹詭異的笑來,「我知道,賀川是阿姐救下的太監,在宮裡任人折磨,豬狗不如。」
他嗬嗬發笑,伸手捏住我的手腕往臉上貼,「可阿姐不就喜歡這樣兒的嗎?我也是阿姐從狗籠子裡救出來的啊。」
我看著眼前瘋了般的男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陸淙松開我的手腕,轉而捏住我的下巴,低聲發笑:「阿姐手段了得,將大邺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拿捏手裡。一個先皇的女人,手中既執掌著鳳印,又掌握著百萬大軍,多威風啊。」
他看我的眼神中充滿諷色:「要不,我直接把皇位拿下送給阿姐吧?」
11
「你閉嘴!」
我胸中怒火熊熊燃燒,血液翻湧:「既然你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那我也來問問你。
你在承明殿見沈太傅那日,與沈太傅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孤愛慕沈小姐多年,夢寐以求。
沈小姐是孤唯一的月光。
還有木盒裡的樁樁件件信物。」
看著陸淙逐漸僵硬的面容,我勾起了唇角:
「我手中執掌鳳印?你的後位不是早就許給了沈甜麼?」
陸淙眼神閃爍,伸手想來抓我的手,被我用力一把拂開。
「陸淙,你把我送去南蠻,真的是做戲嗎?還是籌謀著連我帶賀川雙雙除掉後,便無人阻攔你風風光光迎娶沈甜了?」
陸淙慌忙搖頭,他要開口辯解,卻被我打斷:「還有皇位。陸淙你好好想想,如果我要皇位,還輪得到你當攝政王?這十年我為你做的樁樁件件,花掉了多少箱金葉子,需要我拎出來細數給你聽嗎?」
哐——
陸淙摔了盞茶杯,打斷了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