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反派成功後,我為他留在書中。
他十年如一日的溫潤深情,讓我忘了他佛口蛇心、薄情寡義的人設。
大業將成前,他榨幹了我最後的價值,把我送往敵國,換回他的心尖月。
後來他跪遍神佛,聲聲泣血求我回魂。
可負心者,是該被千刀萬剐的。
1
眼前的陸淙讓我感到有些陌生。
燭光下,他抿唇隱忍的模樣,讓我不禁想起十年前我剛穿書過來時,第一次看到他時的情形。
Advertisement
那時他被關在狗籠子裡,髒兮兮的臉上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厭棄。
不曾想到再次見到他這副模樣,是在我留書的第二年。
今日傍晚,陸淙難得來陪我用晚膳。
飯間他替我挑去魚刺,吹冷熱湯,跟從前一樣。
那時他還被關在冷宮,我偷偷去給他送飯。
我要走時,他眼巴巴拉住我衣角。我實在不忍心,便陪他一起吃飯。
夕陽下的小少年眼睛亮晶晶,欣喜又虔誠地幫我剔除菜裡的每一塊骨頭。
這兩年他當上攝政王後政務繁忙,就不常來陪我一塊用晚膳了。
我理解他渴望一步之遙的帝位,並無怨言。
但他今日來,我仍然雀躍。
晚膳後他沒急著離去,而是在我房中批折子。
按照慣例陸淙今晚會在我這睡。
我特地早早焚香沐浴,換上新裁的藕粉色紗衣,輕盈地晃到陸淙跟前。
陸淙把我抱到他腿上,把頭埋進了我頸窩。
我伸手正想環住他,卻聽見他說:「阿姐,沈太傅今日來求我了。」
他蹭著我的脖頸,聲音悶悶:「南蠻王抓了沈甜,我想將她救回來,換取沈太傅的支持。」
聽到「沈甜」倆字時,我心尖顫了顫。
沈甜是我所穿這本書裡的女主,也是原書中陸淙愛而不得的心尖月。
穿書十年間,我害怕陸淙再次為沈甜瘋魔,一直竭力帶他避開有沈甜的劇情。
這一世陸淙從沒接觸過沈甜,應該不會再衝動。
我按捺下心慌,做出善解人意模樣:「沈太傅是天下大儒,受文人尊崇,拉攏他是應該的。明日一早我便給賀川去信,讓他領虎嘯軍去往南蠻施壓,必能讓南蠻王放人。」
陸淙在聽到「賀川」二字時,眸色轉為深幽,神色隱忍。
我這才想起他每回聽到賀川的名字,都會生悶氣,連忙打圓場:「我把賀川當族弟看待,與你是不同的。」
他面色並未轉好,反而抿唇,眉頭皺得更深,我已有多年未見他這模樣,自我將他從冷宮中接出後,他在我面前總是溫潤又深情的。
正當我想再哄幾句時,他揉了揉眉心:「南蠻王信中說,若我國出兵,他會立刻S了沈甜。」
陸淙這話勾起了我腦中一段劇情。
作為穿書局「降智反派拯救計劃」項目組成員,這段情節我早有了解。
原書中,南蠻王要陸淙用他自己去換人。
陸淙像被突然降了智,孤身前去,中圈套而亡。
這一世許多事都大有不同,陸淙應當不會再去。
可看他心事重重,我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
聲線微顫著,我試探開口:「所以,你要親自去南蠻交換沈甜嗎?」
陸淙抬眸注視著我,緩緩搖頭:
「阿姐,南蠻王要你去換。」
2
我不可置信抬頭:「你方才是不是說,你想救沈甜,換取沈太傅的支持?你想送我去南蠻換沈甜?」
這話問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怎麼可能?
眼前的人是陸淙。
我悉心呵護十年送上攝政王之位的人。
完成救贖任務後,我放棄回原來的世界,為他留書還不到兩年。
陸淙瞧見我臉色發白,將我攬入懷中輕聲安撫:「我怎麼舍得真把阿姐送去南蠻,隻不過想請阿姐幫我演出戲罷了。」
他聲聲誘哄著:「隻需去個兩三天,我就派人接你回來,就當去遊玩一趟。」
見我緊蹙著眉頭,他親昵地蹭著我的脖頸,像過去求我答應永遠留在他身邊一樣:
「阿姐是愛我的對嗎?」
我心裡堵得慌。
陸淙說得雲淡風輕,倘若我不知道原書劇情,還真就被他給哄騙住了。
南蠻就像隻大瓮,去了就是送S的鱉。
「我不想去南蠻,做戲也不行。」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看清他是否還是當初的陸淙。
陸淙目光閃爍了下。
過了許久,又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輕撫著我的長發,「都是我不好,嚇到阿姐了。」
沒哄上幾句,陸淙便說今夜還有政務要處理,匆忙離去。
這是頭一回,他半夜從我這離開。
幾日後的清晨,我被一陣嘈雜吵醒。
青桃伺候洗漱時氣鼓鼓的:「娘娘讓荥州提前運來的銀炭,被內務府全數撥給了沈太妃!從前同為先帝嫔妃時,她便愛刁難您,王爺掌權後才好不容易消停。」
青桃越說越氣:「現今不過沈太傅受王爺器重了些,她竟敢來截您的東西。娘娘,不如讓奴婢帶人去教訓教訓她?」
我淡淡回她:「隨她去。王爺需要沈家的勢力,咱們別添這份亂。」
青桃蔫了:「可娘娘怎麼辦,眼瞅著就要入深秋了,娘娘腿骨受不得寒涼。」
我正欲開口安慰她,外邊突然傳來沈太妃拉長了的尖銳嗓音:
「宛妹妹,日曬三竿了還沒起吶——」
沒想到,我還能見到沈芸張揚跋扈的模樣。
剛穿來那會兒,我為了接近陸淙做任務,代替長姐進宮給病重的先帝衝喜,成為宮中最年幼的妃子。
先帝嫔妃皆年長我許多,並未把我放在眼裡。
除了沈芸。
彼時位列四妃的她,像是在深宮中找到了難得的樂子,對我處處刁難。
我的腿疾,便是為了掩護陸淙,被她逮著把柄「賜」了三十杖打壞的。
當時我的系統還沒休眠,幫我屏蔽了痛覺,倒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這兩年沒了系統護身,一到陰寒天,腿骨便鑽心地疼,夜夜難眠。
陸淙對沈芸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再清楚不過,可他還是給了沈芸耀武揚威的底氣。
想到這我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噎得慌。
沈芸遊園似的在我宮中逛了圈,嘖嘖稱奇:
「宛妹妹好福氣,先帝一駕崩,便傍上了先帝的幼弟,照樣把日子過得榮華富貴。」
我冷眼瞥她,毫無耐心:「有屁快放。」
沈芸不惱反「咯咯」直笑:「宛妹妹願去南蠻換我侄女兒,我特來謝謝你。要我說妹妹這命真是好,往後做了南蠻王後,又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不像我,得待到攝政王登帝,沈甜做了皇後,才算熬出頭。」
3
聽到「沈甜做皇後」時,我怒火叢生,抬起手想給她一巴掌。
但一念及陸淙如今需要沈太傅相助,我又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可我也不能再被她欺壓了去。
我瞧沈芸走路有些跛,把視線移到了腳踝,不懷好意地笑道:「那沈太妃可得保重身體,別等沒熬出頭,先喪了命。」
沈芸霎時白了臉,反駁的話到了嘴邊,也沒敢說出口,隻好忿忿甩袖離開。
她還怕我。
瞧她今日這副神氣樣兒,我道她真忘了先帝駕崩後,我是如何將受的折磨討回來的。
不然她為何也需要我的銀炭呢?
沈芸這趟耀武揚威,明擺著告訴我,陸淙近日為了籠絡天下文人,對沈家人敬如座上賓。
連在寧壽宮給先帝誦經的沈芸都沾了光。
陸淙這拉攏演得有些過頭了。
我得去提醒他,小心沈家人。
原書中,沈氏一族都向著男主陸鈺。
按書中劇情,此時陸淙並未像這一世般,成為架空少帝,隻手遮天的攝政王。
他僅掌握著部分兵權,暗地籠絡了些朝臣。
即便如此,也是陸鈺心中的一根刺。
沈家為幫陸鈺除掉這根刺,派沈甜以身涉險,與南蠻王達成交易。
再請陸淙入瓮,在南蠻將他圍S。
不知為何,這一世去南蠻交換的人成了我。
我猜陸淙為保住我不被送去南蠻,定要與沈家人苦苦周旋。
沈家便會借此,為陸淙設個新的局。
我得幫陸淙。
承明殿的太監說陸淙在會客,我便不讓他們通報,自行去他書房候著。
路過議事房時,我聽見了沈太傅的聲音。
他語氣帶著質疑:「王爺,這皇後之位許得是否過於輕巧了些?」
我不禁停下腳步。
「孤愛慕沈小姐多年,夢寐以求。」
沈小姐?
我驚詫地瞪圓了雙眼。
陸淙這句和原書中一模一樣的表白,讓我瞬間如墜深淵。
直覺告訴我這一切隻是陸淙的假意安撫,可心底一陣陣湧出的慌亂和恐懼,止也止不住。
沈太傅顯然不信:「可為何臣聽說,王爺這些年一直與宛太妃不清不楚?」
我屏息凝神,等他回答。
良久,裡邊傳出一聲輕笑,「做戲罷了。」
4
「太傅真信孤會喜歡皇兄的妃子?」
陸淙聲調鄙夷:「不過是看在河東趙氏的面子上,與她虛與委蛇罷了。太傅以為,籌謀不需要花銀子麼?」
沈太傅語氣沉沉:「王爺好算計,說愛慕小女恐怕也是看我沈家有利可圖吧!沈小姐不一樣。」
透過門縫,我看見陸淙取出一隻木盒,從裡面拿出幾樣物件擺在案幾上,給沈太傅介紹:
「這是孤十二歲那年,花朝會上沈小姐替我擦去泥土的繡帕。
這是十五歲中秋宴,沈小姐替我包扎時遺落的扇墜。
這是十七歲宮中詩會,沈小姐怕我答不出題,偷偷給我遞的紙條。」
陸淙說話時深情而又專注,和從前每一個與我對視的日夜,毫無二致。
他突然嘆氣:「太傅應當聽說過,孤幼時失手打傷太子後,便被皇兄丟去冷宮受盡屈辱。這些年,孤蟄伏的漫漫長夜中,沈小姐是孤唯一的月光。」
陸淙的話像一道道雷在我腦中炸開,將我定成了尊泥塑。
沈小姐,是唯一的月光。
言之鑿鑿,情真意切,哪像是假意安撫?
穿書那年,陸淙十歲。
如今,陸淙二十歲。
整整十年間,隻有陸淙說的這三回,我沒有及時趕到護住他,為此還懊惱過許久。
到頭來就因為這三回,沈甜成了他唯一的月光。
真是,可笑。
屋內沉寂了許久,沈太傅再次開口:
「臣鬥膽,想看看王爺的誠意。」
陸淙頷首:「太傅但說無妨。」
「王爺若按南蠻王信中要求,將宛太妃送去南蠻,換小女平安歸來,臣願為王爺肝腦塗地。」
陸淙勾起唇角,語調輕松:
「此事簡單。」
沈太傅跪下行禮:「臣靜候佳音。」
5
我記不清最後自己是如何回來的。
一回宮,我便把自己關入屋中,不許任何人打攪。
直至夜深,陸淙推門而入。
他摸黑點亮燭光,溫柔又寵溺地問:
「青桃說你今日又沒好好吃飯,可是來承明殿沒等到我不高興了?」
我不回話,他便自顧自地解釋:
「今日與大臣議事議得久了些,下回你再來,提前讓下人來報,我騰出空闲陪你。」
騙子。
他是怎麼把謊言講得如此逼真的?
我抬起頭,想從他表情中察覺端倪。
他寫滿深情的面容,在我腦海中與上午提起沈甜時的模樣重合。
沒來由的,我問了他一句:「阿淙,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呀?」
陸淙笑著伸出手,揉我的頭發:「快了。我這些時日忙得腳不沾地,就是為了早日成事。」
「隻要登得帝位,便無人敢攔我娶阿姐做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