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秘密?」母女倆聽見這話,果然來了興致,身子一齊探向我。
就知道這母子倆想扳倒賀毓之,我瞧她們臉上那跳躍的興奮,心裡一哼,果然侯府內的流言蜚語所傳非虛。
倆人越催促,我越哼哼唧唧地絞著帕子,最後才編了一個瞎話,說見到賀毓之半夜被人請了出去,兩人狀似密聊了許久,具體內容那我當然是沒聽清,但我同那母子倆說,看那人的打扮有點怪,一身類似阿凡提的奇裝異服。
經過我的提示,老夫人果然一拍大腿,智商瞬間佔領了高地:「賀毓之他竟然私下結交番邦使臣!」
很好很好,她是懂得搶答的。
我瞧老夫人母女一副掌握了扳倒賀毓之罪證的喜悅,在地上裝著小門小戶的懵懂怯懦相。
「夫人,那,妾身可以回去了麼。」我怯怯問。
「你想得美!」老夫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冷眼睨向我:「事情還有待查證,你以為你請安遲來的罪過就可以蒙混過去了麼!哪有那麼容易!」
得,還是要錢。
我心裡飆了無數句髒話,老太婆忒不講武德!
老夫人看了我半晌,見我梗著脖子,丁點沒有花錢買平安的意思,登時大怒:「家法拿來,按住她給我打!」
這時門外適時響起了一聲通報:「侯爺到。」
老夫人坐著,嫡姑娘站著,我在地上趴著,我們仨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賀毓之這個時候會來。
他與繼室老夫人不合是侯府眾人皆知的事,堂姐說賀小侯爺從來不登老夫人的院子,不過問後宅的事,也不給老夫人請安,他怎麼會來的?
我再自戀,也不會認為他是專程來救我的。
嫡姑娘一把扯住我的衣襟,壓低聲音威脅我:「記住你是誰選進府的,剛剛說的話泄露出半個字,仔細你全家人的命。」
Advertisement
我很上道地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
9
賀毓之一進來,瞧見我匍匐在地的模樣,頓時皺眉,不由分說伸手扶起了我。
他隨即面向老夫人,「今日朝上我已向皇帝表兄請旨,為橙魚請封了诰命。」
「什麼!」
此言一出,我的驚叫聲比另外兩人還大。
「還有,橙魚昨夜不小心傷到了腿,我向表兄提了一句,表兄說既然傷到了腿,傷好前便免了她下跪謝恩。」說著他瞥了一眼老夫人。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哪個還聽不出來,連皇上都免了我下跪,哪個還配叫我跪,誰還能大得過皇上?
我在後面強忍呲出牙花子的衝動,好像躲在老虎背後的小狐狸,嘖嘖嘖,真不枉費我選擇了站他一邊,布局收拾同他作對的這兩母女。
臨走前,賀毓之特意回望了座上的老夫人一眼,意味深長道:「這府裡的對牌鑰匙老夫人拿得夠久了,如今侯府有了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就不勞煩老夫人再越俎代庖了。」
聽說老夫人當日氣得幾乎暈厥過去,在房中捶胸頓足罵了賀毓之一晚。
我樂見其成,如此一來她們便會更加迫切地出手對付賀毓之,過不了多久就會忍不住來找我了。
我同賀毓之詳細講了我的計劃,因這當中還需要他的一些配合。
他聽後卻怔望我許久,似乎對於我替他著想是有那麼一點兒高興的,許久之後,他才出聲問了句:「為何。」
「我也想問聲侯爺,為何對我這樣好。」我凝望他,不答反問。
10
「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賀毓之見我一臉懵的表情,略微失落。
他將目光投向窗邊:「十二年前,如今府裡的那位繼室老夫人在飲食上動了手腳,暗害我與母親染上痘疫,母親被她害死,奪去正妻之位,而七歲的我僥幸留下一條命,卻被她借口關到莊子上自生自滅,那時有個胖乎乎的小姑娘爬到樹上,經常隔著牆丟包子和草藥給我,我才撐著活了下來。」
話音落下,我驚住,十幾年前的記憶陸續被喚醒,那個小男孩,竟然是他?
五歲那年我溜到大伯母的莊子上玩,附近的莊子裡是關了個小男孩,我見那小男孩病得快死了,卻無人看管,便去小廚房偷包子,去後山採草藥爬上樹丟給他,為此沒少挨大伯母和娘的混合雙打。
可他當時才六七歲的年紀,還生了一臉痘,哪個會聯想到當年那個小男孩就是當今尊貴的賀小侯爺呀?
難怪他尋錯了人,當年我揣著肉包子和草藥爬樹的時候,被莊子上的老家丁抓住了命運的後脖領,為了少挨一頓打,五歲的我掐著腰奶兇奶兇道:「我可是東家的小姐!」
我這不算扯謊,堂小姐也是小姐嘛。
顯然這句是被一牆之隔的賀毓之給聽見了。
「所以,你不惜以侯府之尊,也要明媒正娶我商賈出身的堂姐,就是錯以為堂姐她是我?」
這下我全明白了,所以他娶了堂姐,卻從新婚夜交談了幾句後就感情急劇轉淡,他明知我是老夫人安排入府的人,卻對我百般呵護,原來,我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白月光本光啊!
可是堂姐呢,我還沒來得及得意忘形,就想到了我那臥病在床的堂姐,我得了诰命,我的堂姐她要怎麼辦?
賀毓之看我的神情,猜透了我的心思,他伸手揉揉我的頭,笑如春風般和煦:「等到所有的事情了結以後,我會給你堂姐一封放妻書,後院的女人我都會吩咐歸還她們身契,賜銀百兩,放她們歸家再嫁人。」
從始至終,無論是身和心,他要的都隻有我。
11
賀毓之向老夫人索回了侯府的對牌鑰匙,將其交給我。
我掌家後,故意漏洞百出,這其中不乏有老夫人母女的手筆,侯府裡的人本就嫌我出身寒酸,又見我行事上不得臺面,更加不將我放在眼裡。
飯食是冷的,茶葉是去年的,布料是餿的,首飾盒裡的首飾總是莫名其妙少幾件。
「聽說她入府時不過是個通房,不知用了什麼手腕竟然搖身一變哄得侯爺為她求來了诰命。我瞧那臉長得還沒姐姐你漂亮呢。」
「不過是富賈之家送進來的固寵的工具,誰知道是不是暗門子出來的。那裡面的狐媚術髒著呢,可不是咱們能做得出來的。」
府裡關於我的流言越來越難聽,我一點不在意,轉頭就讓老夫人母女抓到了一個大把柄。
那對母女趁著賀毓之上朝,握著把柄迫不及待將我喚過去,數次的威逼利誘之下,我拖到使臣離京前的兩個時辰,才不情不願告訴了老夫人:賀毓之曾給過番邦使臣一封信,由使臣帶回交給他們的君主。
信便是扳倒賀毓之的鐵證。
兩個時辰,那對母女為了抓住賀毓之私通外國的證據,倉皇之下,果然心急火燎地派人在城門下攔截住了使臣的車隊。
當然,強行扣車搜查的結果必然是一無所獲。
事態不出意外地嚴重影響了兩國邦交,聖上大怒,下令將老夫人暫時由侯府關押起來,為了避免戰亂,此事必須要壓下,需得有個兩全其美的說法給使臣一個交待。
我站在侯府院中,眼瞧那兩母女不甘地被拖出院子,再沒了往日的高貴,嘴裡不停叫罵的模樣,慢慢露出一抹笑。
這也算是為我堂姐出了一口氣,報了她們當日的欺辱之仇。
侯府院中的下人瞧我的目光,漸漸都從鄙夷變成了畏懼。老夫人在侯府後宅盤踞多年,她們此刻才知道我這位新上位的當家主母不是吃素的,再沒有人敢輕視我半分。
12
午膳時分,賀毓之當著侯府眾人的面親自下廚,為我做了一條紅燒魚。
我驚悚地看著眼前的魚,又看看他,應該是我給他這位侯爺燒菜才對吧?
見我久久不動,賀毓之將魚盤又向我這邊推了推。
「橙魚,多年前你救了我,多年之後仍然是你助我了去心結。」
他悵然,「可惜殺母之仇,不能至那毒婦於死地,娘在九泉之下尚不能瞑目。」他替我夾了一塊魚肉到碟裡。
我吞入口中,剛想恭維一句侯爺的手藝不錯,誰知被根魚刺給卡住了,隻得狼狽地低下頭不停敲擊著自己的胸口。
魚的眼珠子在盤中,看我的那個鄙夷眼神就像在說:該,讓你吃我還那麼多戲,扎你個乖乖。
好半晌,我才將一根魚刺含淚咳了出來。
「侯爺,您同您的母親長得像嗎。」我用力地拍著胸口,說道。
賀毓之給我順著氣,他不明白我為何要這樣問,但還是認真想了想,「大約是有六七分像的。」
「那便夠了。」
我笑,「我會讓惡人自食惡果的。」
13
入夜,老夫人被單獨關到荒廢的耳房中,押送的小廝也不顧她年紀大,將人一把推搡進去便從外面關閉了門。
老夫人摔在地上,多年的養尊處優她根本無法自己起來,隻能在地上渾渾噩噩地咒罵著,轉頭卻發現這該死的破房間裡,牆壁上居然還掛著一副賀毓之母親的畫像。
她氣得捶胸頓足,賀毓之那廝為了惡心她,竟然還將他母親的畫像故意掛到這裡來惡心她!
老夫人朝畫像啐了一口,灰色的畫框裡,女人穿著黑色衣裳,卻是一張兇神惡煞的臉,臉上還生著痘,怒目圓睜,一瞬不動地瞪著她。
「賤人!就是我害死你的!那又怎麼樣,你最終還不是敗在我手下,跟我爭寵,活該你不得好死!」
她在叫罵中漸漸體力不支暈厥在了夜色中。
等到身體再度被寒冷刺骨的地面冰得痛醒,天已經亮了。
老夫人仰面躺在地上,又去下意識瞪向那幅畫,然而她卻駭住了——那個位置從來就沒有畫。
那是一扇被打開的灰色的窗。
她的眼神由不可置信,轉為驚恐,最後發出慘烈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賤人,那個賤人索命來了啊啊啊啊啊!」
守衛打開門,就見地上躺著的人瞪著雙眼,張大了嘴,面目猙獰地死死盯著牆壁上的窗戶。
老夫人死了,她是被自己給活活嚇死了。
14
老夫人死訊傳來的午後,老夫人的女兒嚇瘋了。
賀毓之在房間卸掉了我給他化的女人妝容,聽聞消息後,他沒有為難老夫人的女兒,而是將她移到了侯府的莊子由人看管著。
他帶我去拜祭了他的母親,繼室老夫人自食惡果,他也已經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他的母親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我去看了堂姐,將賀毓之籤下的「放妻書」放在她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