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黎娘大概死了快三年,他始終不願意和我說話,我們形同陌路。
可房中卻還有一個軟香溫玉般的女子,給他聊表相思。
女子長得很像黎娘,也已經有了身孕。
下著暴雨,我求他放我回去,卻隻看到那女子摸著肚子開門。
她輕輕瞥了我一眼,眼神中隻剩下可憐。
「夫人,將軍已經睡了。」
我不管不顧衝進去,霍丕分明抱著一本書在看。
瞧見我進來,他按了按太陽穴,無奈嘆氣。
「不是我不想叫你回去,隻是這病實在過於兇險。你底下還有一個孩子,婉娘也懷著身孕呢。你自己不能生,莫非要害得我霍家絕後不成?你已經害死一個了。」
「我沒有害過人。」
我咬唇解釋,霍丕卻用鷹眼般尖銳的眼神盯著我。
「就算從前沒有,眼下你要出門便是存心害人。青陽,你要得體一些。」
得體,真可笑。
從前我翻牆背著爹娘和他出去喝酒的時候,他可是從來沒說過我不得體。
我最終沒能出得去,直到接到爹娘的死訊,哭到暈厥,霍丕才終於陪我去給爹娘辦了喪事。
但人已經走了,儀式辦得再熱鬧再盛大又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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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墳前打掃得很幹淨,我跪了許久,膝蓋隱隱作痛。
崔輕幫我披上皮裘:「小姐,這裡太冷了,再待會兒就回去吧。」
我微微頷首,隨手拿起娘面前的橘子。
剝了兩片放在舌尖,好苦啊。
原來是我的眼淚太苦,蓋住了橘子的清甜。
「這東西是誰買的,真難吃啊。」
我不由感嘆,沒料到身後突然傳來回話。
「我買的,這橘子偏酸,郡主不愛吃。」
我詫異轉眸,卻見身後站著一老者。
身穿玄色官服,官帽兩側微微湿潤,後頭還跟著一頭小毛驢,一看便是自己騎驢從山下趕來的。
「裴大人。」
裴嚴,正是大理寺卿,比我小十歲。
可瞧著倒是和年輕時候沒什麼區別,隻是胡子白了,眼睛仍舊有神。
所以這麼多年來,爹娘的墳頭都是他在打掃?
京城中的人都叫我霍老太君,隻有他還跟以前一樣,叫我郡主。
「今日霍將軍去找我,我為了躲清靜所以來看看老師和師娘。不承想遇到郡主,郡主可千萬別跟我說朝堂上的事。」
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心裡一直把他當作弟弟。
我成親的時候他才十歲呢,圓溜溜的大眼睛,背著雙手問我能不能別成親。
我笑著彈他的腦袋瓜:「為什麼?」
「總感覺霍丕不是好人。」
他煞有其事地解釋。
「你難道是大理寺卿,一眼就能定人清白嗎?」
沒有想到我當初一句玩笑話,竟成真了。
「我當然要說的,我畢竟還是霍陽的嫡母。」
裴嚴擺頭嘆出一口長氣,像是拿我沒有半分辦法似的。
「郡主若是開口,我隻怕又要徇私枉法了。」
從前我老是求他放過霍家人,念在往日的情分,他幾乎沒有推辭過。
「我請你一定要讓霍陽死。」
裴嚴眼珠子突然瞪大,他緊張地看著我,隨即又看向崔輕。
「郡主可是受什麼刺激了。」
崔輕嘴巴一張一合,末了吐出一句話:
「沒事,就是這麼多年,終於把腦子裡的水排空了。」
9
老宅的花草長得很好,主人家不在,從前的奴才卻都還守著。
瞧見我回來,全都恭恭敬敬地叫我老太君。
「還是按照我沒出閣的時候叫。」
什麼老太君,我青陽郡主才不稀罕。
我望著冊子上的名單,從前和我一樣年輕的丫鬟小廝們都老了,有幾個已經去世。
我擺了三天流水席犒勞他們,他們每個說起我小時候的事都如數家珍。
霍丕那廝就是放屁,真正的感情是不會變的。
他自己爛了,還要用華麗的袍子裝點自己,讓人想吐。
我在老宅過得舒舒服服,但霍家那邊卻是人仰馬翻。
沒過幾日,霍家幾個小的就登門了。
都是庶子庶女們又生的孩子,有幾個還是放在我膝下養大的,其中一個丫頭我最喜歡。
她小娘被主母設計陷害,我發現時人已經死了。
所以我將那孩子放在身邊教養,如今也已經嫁人了,許久沒回來瞧我,說是平日事情多。
如今登門,手上還抱著她自己的孩子。
「祖母。」
她笑吟吟喚我,左右說了不少旁的話。
我看出她的本意,叫她不必繞彎子了。
「大伯父那樣合該死的,但霍家的臉面總歸更重要些。如今我在婆家尚不曾站穩腳跟,祖母你這樣鬧,我不好過的。」
丫頭說得誠懇,她又道:
「其實祖母您隻需要做好自己的老太君就行了,丈夫愛不愛的根本不重要,隻消把他當作上峰。平時哄著,打理好家務,日子不都是這麼過的?」
她不過二十,和我穿越前一樣大,卻已經如同槁木,心如死水。
滿嘴都是家族榮辱,正室娘子。個人所想所念,倒是要放在最後頭。
「放屁。」
我直白開口,把她嚇著了。
「旁人的日子如何過我不管,但我不想再這麼下去了。」
「可是祖母,你都七十了……這樣鬧,子女們全都不得安寧。若是大伯父真的落罪,其他哥哥姐姐可怎麼過日子啊!更別說二哥哥剛考中舉人,有這麼一個伯父的話,仕途上多不好看。」
「為了你們的前途,就要犧牲七十歲老人的幸福嗎?」
丫頭瞪著圓眼睛,顯然已經有了怒意。
「祖母怎的不講道理。」
「是你們不講道理,不要虐待老人。」
我瞪回去,她懷裡的孩子哇哇直哭。
「祖母你真的瘋了,看來祖父說得沒有錯。你這麼鬧,小心真的在七十歲被掃地出門。」
說完,她抱著孩子邊哄邊走,給我留了個背影。
崔輕剛洗完手走進來,她沒忍住啐了一口:
「還給她做了新鮮的魚湯呢,沒心肝的東西。」
「給我喝唄,我最愛喝魚湯了。」
10
這麼大一把年紀離家出走,自然會鬧得滿城風雨。
更何況主人公還是我這個素來賢名在外的霍老太君。
霍家幾個小的來回勸我都沒成功,便請了老太妃來。
老太妃同我娘是故交,如今九十了。
她顫顫巍巍上門,問我真的不回去?
「是霍丕趕我走的。」
老太妃輕輕咧嘴一笑,還跟小時候那樣拍我的胳膊。
「我不願給霍陽求情,所以他把我趕了出來,還要休妻呢。」
我把休妻書遞給老太妃看,卻被她一手打開。
「年紀大了哪裡還看得清字,我隻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過了?」
我重重頷首,老太妃像是十分欣慰。
「你放心,萬事有我給你撐腰。」
奇怪,她竟不是過來勸我回去的?
「我們青陽郡主想做什麼都行,隻要你高興。」
別人都覺得我矯情,隻有老太妃還把我當孩子寵。
又過了半月,霍陽的案子判了。
他原本就有數條前罪,再加上眼下打死了探花,數罪並罰從輕不了。
裴嚴很給我面子,果真判了死刑。
一時風雨飄搖,霍丕終究還是上了門。
他早就已經退了,即便當初他軍功赫赫,眼下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老頭。
沒有我的人脈和出身,找誰都碰壁。
說到底,他們霍家能繁榮這麼多年,都是看在我的面上。
聽奴才說霍丕已經在外頭站了三個時辰,就連崔輕都於心不忍。
但我卻看著天,不由嘆了口氣。
「這廝運氣還是不錯,怎麼就沒下大暴雨呢。」
當初我在門外如何求他的,眼下應該叫他一五一十體驗一下。
崔輕盯著我,像是沒忍住似的伸手拍了下我的臉。
「小姐,我懷疑你中邪了。」
我翻了個白眼,「年過七十古來稀,我隻是突然想開了而已。」
賢妻良母四個字如同枷鎖,砸碎了也無礙。
雨一直沒有下,倒是太陽越來越炎熱。
霍丕也老了,早就不再是當初那個能夠從火場飛馬而出的少年。
聽奴才說,他沒有撐住,筆直地往下倒,直接暈了。
「死了?」
「那倒是沒有。」
「哦。」
我頷首,心中沒來由還是泛出一絲傷感。
「抬進來吧。」
11
雖然隻有一月未見,對我而言卻好像是過去了很久。
霍丕躺在榻上,臉色蒼白。
我曾經也見過他這個樣子,在新婚後。
霍丕頭一次去關外,就是這麼抬著回來的。
當時情況兇險,九死一生。
太醫斷言,不可能再醒來了。
我每天都守著霍丕哭,哭掉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當時金塔寺有一高僧修行,有所求者隻要爬上千級臺階便可找高僧求一個心願。
所有人都勸我別去,剛小產過的身子根本不能再折騰了。
但我看著霍丕愈發虛弱的臉,終歸還是夜裡偷偷換了衣裳騎馬前往。
每一級臺階對我而言都如同刮骨之刑,我曾經是那麼地愛他,一步一步,直到汗水浸湿了所有的衣裳。
我甚至不敢回頭去看一眼,萬丈懸崖,但凡松懈便會萬劫不復屍骨無存。
我見到高僧,他憐憫地望著我,聽完我的心願後卻隻是嘆了口氣。
我問高僧緣何嘆氣,他卻隻道世間痴情多為女子,若蘭因絮果,施主會如何?
「不會的。」
我堅定地搖頭,望著高僧,面前百座飛天神像,菩薩眼神憐憫,手心金蓮熠熠生輝。
「他絕不會負我。」
臨走前,菩薩手中一枚白珠正好落在我手心。
「這是機緣,施主收下就好。」
走出寺門那一瞬間,遠處雪山之上金光閃閃。
日照金山,得償所願,所求皆順遂。我雙腿發軟,硬生生從臺階跌落,幾乎摔死。
也正是這一摔,叫我再也沒辦法生育。
12
霍丕醒了,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是流下兩滴眼淚。
「青陽。」
他顫抖著聲音開口。
我抿唇,下意識起身,卻被他拉住衣擺。
「青陽,我知道錯了。」
黎娘第一次回來的時候,我想和離,他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男人的道歉總是來得這麼輕易,可我卻不長教訓,一次又一次地心軟。
可是眼下我不是那個和霍丕夫妻多年的霍夫人,我就隻是青陽郡主,是我自己。
「如果道歉有用,那要衙門做什麼?」
「青陽,你我夫妻五十載。」
「是啊,其中四十年你都在搞別的女人。」
霍丕雙手顫抖,他看出了我的不同。
「青陽,你怎麼跟年輕時一模一樣。」
看來他還記得,那怎麼記不住自己曾經的海誓山盟呢。
「對,嫁給你之後我早就忘了自己年輕時是什麼樣子。如今才想起來,實在太遲。」
我冷笑,甩開他的手。
「你若一直如此,我豈會去找旁人。」
好大一口鍋。
「廢話少說,找我做什麼?」
霍丕喉結上下滑動,躊躇片刻,終究開口。
「霍陽的確不是東西,但他罪不至死。」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他那個好大兒。
「他若是有親娘教養,定然不會變成如今這樣。當初你……」
老生常談,說來說去也隻有這些。
「害他們的人是你。」
我不想再慣著他了。
霍丕眼睛瞪得老大,怒聲呵斥我胡言亂語。
「上元節你發過誓,倘若有了旁的女人,腸穿肚爛。」
金明池旁魚龍夜舞,小霍將軍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言辭懇切。
霍老太君早就忘了,但青陽郡主還記得,清清楚楚。
「霍丕,你負了我,你該死。」
霍丕良久沒有發出聲音,他梗著脖子,像塊爛肉般攤在榻上。
「哪個男人能保證一生隻有一個女人,更何況那個女人還不能生。」
霍丕知道,我是為了替他祈福才再也不能生育。
他當時還抱著我哭得像條狗。
「我心疼你。」
霍丕眼睛哭得紅紅的,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一遍又一遍親吻我的臉,好像生怕我死掉。
霍丕曾經也很愛我的吧。
但是現在他卻能夠用最惡毒的話一遍又一遍刺痛我。
「你變得不夠伶俐,不夠有靈氣,你變得像是汴京城裡所有庸俗的婦人一樣。所以我才不愛你,所以我才會變,才會去找黎娘,婉娘……」
他細數著那些女人的名字,說起她們時,他語氣中甚至都沒有半分感情。
「說到底,青陽,是你害我變心。」
愛的人爛到面目全非,我側開臉,一句話都沒有說,默默擦去眼角的淚。
13
霍陽死後,我提出和離。
可霍家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對立面,霍丕更是不肯放我走。
還狀告聖人,要求我回霍府。
出嫁從夫,我既然是霍家主母,自然要回去。
我又不傻,自然知道回去就是煉獄。
我已經七十了,哪裡還能被他們折騰。
所以隻好去官府請求休夫,按照律法,女人休夫要挨五十大板。
別說現在了,哪怕年輕的時候,我也受不住。
崔輕緊緊拽著我的手搖頭:「實在不行去求聖人。」
「越老越糊塗,這是家事。聖人真的插手,豈非被萬民恥笑。」
我小聲跟崔輕解釋,這小老太太哭得跟什麼一樣,上氣不接下氣。
「好了好了,照顧好崔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