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輕跺腳:「小姐,你不許去!」
我朝她搖搖頭,邁著踉跄的步伐往堂前走。
板子又大又高,幾乎比我人還要高,上頭還殘留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霍丕站在身前,他冷著臉攔下我。
「你若此刻後悔,我還能看著結發夫妻的份上讓你回家。」
我盯著霍丕,試圖在他這張老臉上找到哪怕一絲曾經的痕跡,但沒有。
愛我的霍丕死了。
「我不會後悔,但我想你會後悔的。」
我提著衣擺繼續往前走,高堂明鏡上映出我蒼老的容顏,額間一枚花鈿卻鮮活無比。
我想,大不了就被打死。
反正我絕不會再去做那個霍老太君,再去做他的妻子了。
我體面了一輩子,如今躺在長凳上,狼狽地被滿城人圍觀。
「聽說霍老太君瘋了,好端端地非要休夫。」
「她出了名的賢惠,怎麼突然轉了性子呢。」
賣棗泥糕的小販夾在人群中感嘆:「你們隻曉得霍老太君,隻怕都沒見過當年的青陽郡主。那可是絕不會受委屈的主兒,敢愛敢恨,肯定是傷透了心,否則不會這樣。」
「這老頭,說得好像認識一樣。」
Advertisement
「認識啊,天天翻牆到我家吃棗泥糕呢。郡主,一直是那個郡主啊。」
14
衙門裡的人微微俯身:「得罪了,老太君。將軍特意關照過,等下可能會很疼。」
我轉眸看向霍丕,他衝我微微擺手,一副讓我求他的樣子。
「呵,打死我得了。」
我閉上眼,等待板子落下。
卻沒有料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呵斥。
緊接著六十歲的大理寺卿疾步如風,實在不像是他這個年紀能走出來的速度。
「聖人有令,免除青陽郡主刑罰。」
「這可是家事,聖人不好徇私吧。」
霍丕蹙眉,冷聲問道。
「請霍老謹言慎行,聖人豈是你能指摘的?是老太妃用先帝餘恩交換,當初老太妃護駕有功,先帝曾許她一個心願。眼下換青陽郡主免刑,合情合理!霍老,你若質疑,何不進宮面聖?」
霍丕說不過裴嚴,閉上嘴拂袖離去。
「郡主。」
裴嚴趕緊把我扶起來,幫我扶正發髻。
「嚇到了?」
他還跟從前一樣,對我極為貼心溫柔。
「是啊,要是有棗泥糕吃……」
小販從人群中擠出來,也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反正還是熱乎乎的。
「郡主愛吃這一口,我知道。」
15
休夫成功後,我將先前準備的賬冊叫人印刷上千份,沒有通知霍丕,直接在夜裡灑滿全城。
反正霍丕還不起。
霍家用郡主嫁妝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不單是霍丕自己沒有臉,就連霍家的孩子們出門都會被揶揄。
「你身上穿的戴的,不會都是青陽郡主的東西吧?」
為了不被牽連,那些孩子們全都一個一個搬離了霍家。
他們倒是都來過我府上,為的是求和。
畢竟霍家當初能和皇室扯上關系都是因為我這個老太君,如今和離再無關系,在朝堂上自然沒有之前順遂。
望著桌面上他們送過來的補品和藥材,我皮笑肉不笑。
「崔輕,你拿去吃。」
崔輕嫌棄地皺眉:「您該不會又心軟吧。」
「收禮又不代表原諒,這是她們欠我的啊。」
「還有,那霍丕今日又來了。守在外面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糟老頭也不怕被車撞死。」
崔輕朗聲大笑,一個仰身卻閃到了腰。
我笑話她,卻沒想到岔了氣,兩個老太婆哎喲個不停,眼淚都快疼出來。
「裴大人來了。」
裴嚴正巧這個時候過來,見我倆形狀怪異,小老頭吹胡子瞪眼叫我們注意身子。
「是哦是哦,我年紀大了,不像年輕小姑娘了。」
「郡主在我心裡永遠不老。」
裴嚴卻冷不丁插嘴,望著他的眼睛,我沒來由渾身發冷。
何意?
夕陽愛情?
可能是見我僵住了,裴嚴岔開話笑道:
「對了,霍丕那老小子如今可倒霉了。」
「怎麼說?」
「也不知道是誰參了他一本,我仔細看了訴狀,都是從前在軍中的一些往事。不守規矩,亂用糧餉,縱容手底下人搜刮民脂民膏之類的。」
「還有他當初帶回來的那一位,是關外人。當初的涼國聖女,乃敵國奸細。」
裴嚴抖了抖衣袖,說起朝堂上的事,他才表現出符合年紀的老成。
「眼下是誰抖落出這些事,真奇怪。」
霍丕在朝中並沒有得罪過誰,說到底,他唯一的仇人是我。
我仔細盯著裴嚴瞧,後者被我盯得開始心虛。
「承認,是我。」
裴嚴整理衣襟,臉上滿是尷尬。
「黎娘真是奸細?」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的身份是奸細,但應當還沒有成功。畢竟還沒進京城多久便死了。」
裴嚴搖搖頭,看他的表情總感覺他已經暗地裡謀劃了很久。
「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最近啊。」
我拍桌,叫裴嚴說實話。
「從你們成親開始。」
裴嚴倒是沒膽子騙我。
「郡主,我說過的。霍丕不是好人。」
16
霍丕被彈劾當日,他又來找我。
這次如我所願,下了很大的暴雨。
他跪在門前求我原諒,我沒出去,叫裴嚴開門去見他。
裴嚴走出去,用可憐的眼神看向他。
「霍老,這是做什麼呢?跪在這裡不成體統,年紀大了,身子骨可還吃得消?」
霍丕沒料到裴嚴居然在,他神情恍惚,輕聲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和你無關。」
「夫妻,你們哪裡還是夫妻?」
裴嚴越老越會陰陽怪氣了。
「青陽,你自己出來見我。」
霍丕突然提高了嗓音,他在我面前囂張了這麼些年,自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
「再吵我就要叫大理寺來抓人了。」
裴嚴捂著耳朵,卻牢牢擋死了門。
「青陽,出來談談不行嗎?我們之間也算有過感情,你何必非要置我於死地。」
他聲音已經虛弱,我從窗戶縫看向他。
隻看到一個老頭跪在地上,全身都被雨淋湿,皺皺巴巴,很難看。
心疼嗎?我想沒有一丁點。
這五十年的苦和委屈我絕不會忘,我穿越到這裡就是為了給自己鳴不平的。
「趕他走,早就不是夫妻了。」
我冷冷甩出一句話,霍丕整個人肉眼可見的僵硬。
我沒有想到他居然開始磕頭,一個又一個,滿臺階都是血水,卻又很快被雨水衝刷掉。
「之前是我混蛋,我知錯。但自從你離開,我不曾有一天晚上睡著過。我心中後悔,我每日都在你府門等著,隻希望能見你一面。」
霍丕情真意切地懇求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曾經說過我很愛看男人的眼淚,但我隻愛看年輕的,不愛看老登。
更何況他欺負了我五十年,等到如今孤家寡人才想起我的好,那這份懺悔大概也沒什麼含金量。
他不是舍不得我啊,他隻是舍不得從前的好日子。
「耳背,聽不清,打出去。」
我示意崔輕繼續打牌,可她卻不動。
我推了一把,崔輕卻突然仔仔細細盯著我。
「小姐,我感覺你變年輕了。隻有十幾歲的你,會這麼果敢。」
「是嗎?」
崔輕重重點頭,我抿嘴笑。
「說不定我真的變年輕了呢。」
霍丕一直在磕頭,燈火忽明忽暗,直到他嗑完最後一個,我都沒有出去見他。
聽說霍丕病了,霍家老僕人將他接回去,子女沒有誰去管他。
大理寺雷霆手段,霍丕不可能因為生病免除刑罰。
聖人最後下令流放,七十歲重病纏身的霍丕就這麼流放嶺南。
臨走前,我站在城樓上送別。
這大概會是我們倆的最後一面。
遙遙相望,霍丕回眸,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那唇形似乎是在說抱歉。
風沙真大,我閉上眼,腮邊滑落下一滴眼淚。
眼前閃過一幕幕從前和霍丕在一起的場景,也看到了霍丕去關外打仗那日,我爬上城樓高舉雙手,讓他活著回來。
霍丕朗聲回應:「郡主!你要小心啊,別摔了!」
可他卻因為擔心我,一步三回頭,自己從馬上跌落,為此還受了主帥責罵。
我抱怨他不該這樣,他卻傻傻地笑。
「舍不得你,總想看你。」
蘭因絮果,年少的愛情那般炙熱,也如同這簌簌楊柳絮般零落了。
我回眸,衝崔輕微微一笑。
「都結束了。」
我望著崔輕的臉,她張嘴說著什麼,可我竟像是聽不清般。
緊接著我的手被裴嚴握緊,他輕聲喚我,下一秒楊柳絮落在我的眼睫,等再睜開,眼前竟是紅彤彤一團。
「姑爺,這樣不成體統!」
是年輕的崔輕!我下意識看向她,崔輕皺著眉怒氣十足。
「這可是成親,怎麼能不走流程!這樣以後婚姻會不幸福的!」
我回來了?
得知這一點後,我第一個動作便是扇了霍丕一巴掌。
「我不想成親了。」
霍丕愣在原地,他大概想不明白我怎麼突然就變了。
「咱們的婚姻的確不會幸福,你被火燒成這樣了。」
我輕聲感嘆,原來老天爺早就給了我暗示,是我自己太蠢看不清。
霍丕祈求我給個解釋,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
「這次我肯定會對你好。」
說完,他下意識後退。
從那略顯蒼老的步伐可以看出,眼前人隻怕也換了芯子。
「青陽,我一定會千百倍對你好,今天是咱們的成親之日啊!」
「你從前喚我郡主。老了記性不好了?」
我衝他咧嘴笑,隨即轉身去看爹娘。
「不想結了。」
青陽郡主素來任性,從不委屈自己。
這婚誰愛結。
番外:
霍丕一直騷擾我,我叫舅舅將他調去關外打仗。
反正他總歸是要打仗的。
決定不和霍丕成親後,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活,隻是日子太快,一晃過去十年。
原本需要二十年結束的戰亂,這次霍丕隻用了十年。
在他班師回朝之前,裴嚴突然找上門,義正詞嚴告訴我一個壞消息。
「霍丕想用軍功換你。」
這種事他大概做得出來。
「十年來,霍丕跟不要命似的打仗,隻怕就是為了你。」
裴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隨後給我提出一個解決辦法。
「這樣吧, 我和你成親, 他再霸道也不可能搶親。」
望著小裴嚴機靈的小腦瓜, 我表示這個主意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
就這樣, 我和裴嚴成親了。
成親那日,據說霍丕率領一支輕騎奔襲入京打算搶親。
可也不知道怎麼的, 路上又遇上一場大火。
這回霍丕可沒有上次那麼好運, 他沒能闖出火場, 反倒是摔下了馬。
在他一瘸一拐趕來的時候, 我正和裴嚴拜堂。
面對霍丕帶淚的雙眸,我沒忍住笑出聲。
「抱歉,沒給你送請帖。吃口飯再走?」
番外裴嚴:
裴嚴五歲就喜歡青陽郡主,他始終覺得霍丕配不上郡主。
所以才會在他接親路上放一把大火。
青陽郡主來找他的時候, 他手上還沾滿了火油, 怕被郡主看見,趕緊放到背後。
可惜霍丕倒是挺厲害,居然叫他及時趕到了。
裴嚴想了想,其實隻要郡主高興就好。
但若是霍丕有一天成了負心漢, 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總結成一句話,那就是裴嚴會一直監視霍丕, 監視一輩子。
可裴嚴沒有想到霍丕會變得這麼快。
第一次收到探子的消息,說是霍丕救了一個敵國奸細。
裴嚴沒有當回事, 胡女而已, 跟郡主壓根沒得比。
但探子的信一次比一次露骨, 裴嚴其實想過, 如果在這個時候上報, 霍丕應該可以懸崖勒馬。
但他自私了。
郡主不會容忍一個負心漢, 這女子若是真的和霍丕發生了什麼,若是真的生下了孩子……
裴嚴甚至越想越興奮, 隻恨他倆不能快一些。
果不其然, 霍丕和那女人偷偷摸摸在一起了。
裴嚴本來以為這女人回京後,郡主一定會心灰意冷, 沒想到她居然忍了下來。
裴嚴心下不爽, 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他找由頭去霍家看郡主,沒料到正好聽到那個女子說那些荒唐的話。
郡主配不上霍丕?
這話實在可笑,可笑至極。
裴嚴殺了那個不守規矩的女子, 同時勸說郡主和離。
「他已經變心了, 郡主。」
可郡主灰白的臉上勉強維持著一絲笑意:「可我離不開他, 我愛他。」
裴嚴的心像是被什麼扎了。
「他總歸是我的夫君,若是離開他,我隻怕會活不下去的。」
可他總是不來,我打發人去問,才曉得是出了事。
「全急」直到,郡主笑著對他說:
「我請你一定要霍陽死。」
那一刻,雖是冬日, 但裴嚴突然覺得身上暖洋洋的。
春風得意, 裴嚴騎著毛驢,一顆心顫顫巍巍地抖動。
該怎麼處置霍丕,千刀萬剐夠嗎?
裴嚴有一個本本,上面寫著郡主每次受的委屈, 他數了一下,千刀萬剐不夠。
遠遠不夠。
裴嚴咧嘴笑,催促著毛驢再快些。
急著去殺人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