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笑如暖陽一般,「是遇到你,才變成這樣的。」
第二日,我聽茗兒說,妘妃和嫻妃,被洵臻禁足了。
「妘妃娘娘禁足一月,嫻妃娘娘禁足兩月……」
我愣了愣。
可昨天白天那事,我並未與洵臻說。
「陛下是何時……」
茗兒道:「娘娘,昨晚陛下回興德宮之前,先去了含雲宮,從含雲宮出來後便禁了妘妃和嫻妃的足。」
「可馬上就是除夕宮宴了,這時禁足豈不是參加不了宮宴?再說了,整個宮宴都是妘妃在操持,她被禁足的話……」
「娘娘,陛下昨晚,已將宮宴事宜都交給麗妃娘娘了。」
我怔了怔。
此時,宮人來報:「娘娘,福兒在外求見,說給娘娘做了幾根……花繩。」
我看了看桌上那花繩,「讓她進來吧。」
不一會兒,福兒隨著宮人上前,跪下行禮。
我轉頭對茗兒和眉兒道:「你們陪我一上午了,下去休息會兒吧,留福兒陪我玩會兒花繩。」
兩人低頭回是,便關門退下了。
我起身,手中拿著那花繩,緩緩走到福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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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
我看著這個長相憨厚的小姑娘,她的手中還攥著三根花繩。
「娘娘……」
「說吧,」我道,「你是誰?和雲熙,是什麼關系?」
她身子一滯。
我其實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所以女子愛的東西,刺繡,作畫,撫琴,我喜歡的極少。
翻花繩,雖然洵臻說我後來很愛玩,可對於十七歲的我,也不過就是個無聊時的消遣。
沒那麼喜歡,但也不討厭。
但雲熙不同,她善女紅,手又巧,最喜歡玩花繩。
她甚至專門編了五色彩繩,中間還穿上了細細的金線。
為此我還曾笑她真將花繩玩出了五彩花。
我看了看此刻手中的花繩,這樣的花繩,我不信除了雲熙,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出來。
「娘娘。」福兒撲通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是娘娘的人啊。」
我愣了下,「什麼?」
「娘娘雖不記得奴婢,可雲熙姐姐救過奴婢的命,奴婢對娘娘的衷心日月可鑑。」她抬起頭,「奴婢,是娘娘兩年前安插在興德宮的人。」
8. 安盈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我……安插你在興德宮?做……什麼?」
福兒點點頭,「奴婢也是南疆人,兩年前被雲熙姐姐救下,後被安排在興德宮外院做粗使婢女,平日裡便幫娘娘打探些興德宮的事。」
她看我露出錯愕的神情,繼續道:「興德宮不比別處,伺候之人皆陛下心腹,雲熙姐姐也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奴婢安插進外院,奴婢平日進不了內院,連陛下面都見不到,陛下去哪裡,做什麼,在哪裡過夜,都從未知曉過。雖打探到的實在有限,但雲熙姐姐說,陛下和他身邊的人本就心思缜密,隻讓奴婢安心待著,探不到陛下之事沒關系,隻是若看到有別的妃嫔來尋陛下,就告訴娘娘。」
「告訴我?」我不明白,「告訴我,然後呢?做什麼?」
福兒茫然抬頭,「奴婢也不知,隻是照雲熙姐姐的吩咐做……」
「娘娘,」福兒見我不語,繼續道,「奴婢這次前來,是雲熙姐姐傳了口信給奴婢,說如今娘娘身邊都是陛下的人,她又不在宮中,於是讓奴婢想辦法與娘娘相見,替她陪在娘娘身邊。」
「傳了口信?」我心裡陡然升起懷疑,「她人都不在宮中,如何傳口信給你?」
「娘娘,」福兒張了張口,「雲熙姐姐是通過宮中咱們在別處安插的人帶口信給奴婢的,棲梧宮的人如今都被陛下遣散,好在奴婢和其他宮的幾人處在暗處,平日裡不起眼,行事謹慎,故並未被發現……」
「其他娘娘宮裡,也有我們的人?」我簡直不敢相信她說的話,「那你……可知她們是誰?」
福兒搖頭,「奴婢並不知曉……」
她從袖中拿出一張小紙,「娘娘,這是雲熙姐姐託奴婢帶給娘娘的。」
我接過,信上隻有四個字。
「福兒可信。」
是雲熙的字沒錯。
福兒退下後,我燒了那紙,看著燈燭蹿起的火苗,隻是發呆。
二十歲的林遇瑜,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四處布人,又要做什麼呢?
為什麼我越來越看不透自己了。
我拿起那花繩,端詳許久,終是將其放入了匣子中。
晚上,我不知為何,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推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裡,有一個女人,在聲嘶力竭地不停哭喊:「為什麼?!為什麼?!」
我緩緩走近,卻嚇得連連後退。
這個女人,是我。
她跪倒在地,似乎並不能看到我。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心口突然痛得像被刀子狠狠地扎了一遍又一遍,我看著夢中的那個我捂著胸口,看著前面那個明黃色模模糊糊的背影,「我隻是想給自己一條可以活下去的路,為什麼你連這一點點可憐的幻想都要剝奪……」
我猛地睜眼,一下子坐起身,止不住地顫抖。
「小魚?」洵臻立馬坐起,攬住我雙肩,「怎麼了?」
他手一頓,神色立馬緊張,「怎麼全身都在抖?這汗……朕去叫御醫來。」
「不……」我拉住他,嘴唇顫動,「沒,沒事,我就是……做了個噩夢,噩夢……」
是的,這不過就是個噩夢。
可為什麼我覺得這麼疼呢?
「洵臻。」我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一下子撲到他懷中,「我好疼,我好疼啊……」
「哪裡疼?」他著急道,「小魚,你告訴朕,哪裡疼?朕這就喚御醫。」
哪裡疼?
心也疼,頭也疼,身上也疼。
而比起疼,更可怕的,是絕望。
太絕望了。
夢裡那個「我」的絕望,似是將我吞噬進那無邊暗夜,即便醒了,那絕望感,依然久久不能散去。
我緊緊拽著他的衣袖,語無倫次,「不,不,不要,你別走,你陪陪我,陪陪我,我害怕,我好害怕……」
「好。」他緊緊擁著我,「小魚不怕,我在,我在的。」
後來他還是喚了御醫來,給我熬了安神的湯藥。
折騰半宿,我在他懷中沉沉睡去,第二日醒來,才發現他未去上朝,隻是一直抱著我,似是一夜未眠。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眸子和被我壓得僵硬的肩膀,心疼不已。
「你為何不睡啊?」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啞聲道:「我怕你萬一又做噩夢,我睡著了沒察覺,醒著放心些。」
我抽了抽鼻子,將頭埋在他懷裡,嗡聲道:「傻瓜。」
過了幾日,便是除夕了。
洵臻白日裡有前朝年宴,晚上則是宮中家宴。
傍晚,我行至殿前時,已有一位宮裝女子站在臺階上,似是在等人。
是安盈公主。
她是洵臻一母同胞的妹妹,記憶中,一向與我不合。
隻因她以前自詡京中貴女騎射第一,誰知我來京後,輕輕松松就在一次騎射比賽中贏了她。
安盈面子上掛不住,非說我在比賽中使了小手段。
我自然不能受她這空口無憑的誣陷,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吵了起來。
最後是我勝了。
她走的時候臉色紅白交加,自那以後,隻要是見了我,必要無端尋些事來鬧上一鬧。
我雖嫁了洵臻,但料想就安盈那脾氣,加上我二人的舊仇怨,怕我這三年,與她相處得也不會很愉快。
果然,見到我,她臉色馬上就變了。
可我卻不想這大除夕的,還在殿前與她爭吵,便想著先進去殿內。
誰知她卻不願放過我。
「林遇瑜。」她冷冷地叫住我。
我無奈回頭,「如今本宮是公主皇嫂,公主這麼叫本宮,是不是不大合適?」
她愣了下,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盯著我的臉,「你真的失憶了?」
我皺了皺眉,不滿她這種懷疑的語氣,畢竟失憶這種事,我可有什麼裝的必要?
「居然是真的。」她愣了半晌,我以為她還要故意找事,誰知她卻輕輕嘆了下,「也好。」
「陛下駕到!」
我回頭,臺階下,洵臻正與國師許羽一道走來。
身後跟著的,是一個氣質清逸的男子。
這人我並不認識,也不知是哪位皇族貴子。
國師許羽倒是醒來後見過幾面,都是在為我做法尋記憶。
聽說洵臻很信任他,這種家宴也讓他一道參加,我卻總覺得他像個道貌岸然的騙子。
不為別的,單我失憶這事,他篤定緣由是因著我的一縷魂魄不願回來,實在離譜。
因著是家宴,洵臻穿的是常服,夕陽之下,少了些威儀,倒是多了些溫潤之感。
他抬頭看見我,微微一笑。
「林遇瑜。」安盈走近兩步,和我一起看向下方那三人,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這一次,你好自為之吧。」
「什麼?」
我不解地轉頭看她,她卻已換上一副盈盈笑臉,幾步下了臺階,「皇兄可是來了。」
我也下了臺階,餘光掃到洵臻後面的那名男子時,剛好和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他立馬面無表情地將頭別了過去。
洵臻走上來,拉起我的手,嘴角含笑,「怎麼等在這裡?不冷嗎?」
我搖搖頭,輕輕抽手,小聲道:「今日這麼多人呢,別壞了禮數。」
他卻不肯放,隻笑著道:「小魚你想多了,朕與自己皇後恩愛,可有誰敢編排一二?」
說罷,就拉著我的手入了殿。
落座後,洵臻與眾人寒暄,我才知,這名男子,原來是安盈的夫君,當朝驸馬鄭真。
看他對安盈溫柔照顧的模樣,又是斟酒又是夾菜,我可算明白了。
怪不得這人連與我對視,都立馬移開視線,原來竟是安盈的驸馬。
婦唱夫隨,我與他妻子不合,他討厭我,倒也可以理解。
妘妃和嫻妃還在禁足,其他妃嫔一向安靜得很,所以安盈那處的動靜就格外引人注目。
她本就是個高調任性之人,如今洵臻成了當今陛下,估計巴結奉承她的人也不會少。
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是在我昏迷那陣子成親的。
果然是八字不合,連這成親日子定的,都與我相衝。
這驸馬聽說是京城第一才子,極善作詩寫文章,不知曾讓多少女子芳心暗許。
外面天色昏暗看不真切,當下在殿內,我卻覺得這驸馬,長相雖俊美,面色看著卻略有蒼白,身形消瘦,總覺得孱弱得很。
不過,他對安盈,倒是真的好,眉眼間都是愛意。
我看著舞樂,想著年後或許可以和洵臻說說,讓南曲班子再進宮一趟,卻突然被喂了粒花生。
我回頭,隻見洵臻嘴角噙笑,修長的手指正一點一點給我剝花生皮,我趕忙壓住他的手,「大家都看著呢。」
他輕輕抬手,在我唇角抹了下,「今兒除夕,我給自己夫人剝花生,有何不妥?」
一位膽大的世家老夫人笑道:「陛下與娘娘伉儷情深,真是羨煞旁人。」
洵臻微笑應下,轉頭看我,我臉一紅,在桌下,悄悄地撓了撓他的手心。
晚宴快結束時,侍衛統領突然到了。
他在洵臻耳邊說了幾句話,隻見他眸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