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什麼難言之隱吧。」我看了看樓下正忙著接客的十娘。
清意的離開似乎對她根本沒有影響。
如果十娘知道這件事的真相,那麼……她又在這場權謀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我不知道,這些權謀我不擅長。
我隻知道一樣,我得替我所有因此受牽連的族人討回公道。
16.
臨行前一晚,十娘來到我的房間,將治嗅蠱的秘方給了我。
她還是萬千姿態,妖而不俗。
臨走前,她衝我笑了笑,隻是那笑意裡竟有些許的歉疚:
「姑娘,此去山高水長,我們就在這裡道別了。祝你所願皆如。」
我愣愣地望著十娘的背影,突然脫口而出道:「十娘……可曾有故人嗎?」
十娘轉頭,蹙眉望著我。我卻急急地想要開口:「您……」
「小姐。」徵清適時打斷我。
我看了他一眼,卻仍舊急切問道:「您會思念他嗎?」
十娘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她慢慢轉身向門口走去,等快轉彎的時候,我才聽到她極淡地開口:「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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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走後,我失神的坐在凳子上,一抬手,發現我竟哭了。
「剛才……是我魯莽了。」我輕聲道。
「無論是十娘還是那個人,對他們而言,都已經成為過去。錯還是對,都不可能再有彌補的機會。」
靜了片刻,徵清又開口道「小姐,你的心,還是不夠狠。」
……
我快要入睡時,屋子裡來了一個人。
這次他倒是沒弄出那麼大的陣仗,披著黑色鬥篷,靜靜站在窗前。
我向羽樂招了招手,羽樂會意,走出去將門帶好。
「公子今晚,來我房間,不知所為何事?」我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披上外套。
他看著我的動作,一愣,隨即轉過身,有些局促道:「抱歉。」
「無妨,公子深夜來此。想必是有事,請直接說吧。」
蕭祁聞言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又輕輕移開。
「你明天就要走了嗎?」他問。
「公子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我們素昧平生,你不會想送我們一程吧?」我打趣道。
我正勾唇笑著,卻見他突然垂下頭,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下意識地朝後退,卻被他猛然拉住手腕。
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我抬頭看向蕭祁,他的神色裡閃過一絲歉意,卻仍舊沒有松開。
我蹙眉道:「這就是公子今晚來這兒的目的嗎?」
「是。」他竟沒有回避。
這下輪到我不知說什麼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松開我的手腕,目光停在我身上,緩緩開口:「我十二歲時遇到了一個姑娘,她比男兒還要活潑,還要吵鬧。可我被人欺負,她卻是第一個為我出頭。
「她讓我叫她姐姐,說會一直保護我。」
講到這兒時,他突然停住,看了我一眼。
我眯著眼笑:「然後呢,你是不是對那個姑娘動心了。」
他兀自笑了一聲:「連你都知道這是該動心的。可當時的我,一點沒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我笑著點點頭:「那還真是有點遺憾。」
「故事講完了嗎?」我歪頭疑惑,「若講完了,公子可以回去了嗎?」
他沉沉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滿是悲傷。
良久,蕭祁忽然動了動手腕。
幾乎是一瞬之間,我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就被他攬入懷裡。
搶在我推開他之前,他輕輕開口:「別用腳踹我了,我現在身子壯。」
我突然僵住。
接著他的手撫上了我的背,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
「不要難過啦,我會保護你的。」
這句話硬生生逼出了我的眼淚。
這是當年的我對他說過的話。
那時候稚嫩年少,覺得承諾給一個人,仿佛自己就變成了話本裡面的英雄。
可如今才明白,我保護不了他,甚至也沒能好好保護自己。
我們都低估了時間,也高估了我們自己。
可不管此時的他,有幾分真情,都讓我紅了眼眶。
但這種感情,實在於我現在的境況不符。
我憋住氣,然後深吸一口,輕輕推開了他。
「想不到公子表面上冷靜自若,私下原來是這般放肆。倒是讓我長了見識。」我勾了勾唇,語氣微微嘲諷。
他瞧我這副表情,竟不惱,反而笑了:「以後可以讓姑娘多長長見識。」
呵,幾年未見,我倒不知他有這油嘴滑舌的本事。
我瞪了他一眼,懶懶開口:「公子還有事嗎,沒事快些走吧。」
「照顧好自己。」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淡淡道:「就不勞公子費心了。請吧。」
蕭祁還是依依不舍地回頭,我催促道:「別看了,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夜色替他隱藏了蹤跡,隻有那半掩的窗子證明這間屋子裡有人來過。
17.
馬車抵達大齊皇都的那一刻,我竟有片刻的恍惚。
光景如斯,不知真假。
雖還有一個月便入春了,可皇都依然下著雪。
春寒料峭,整個城一片潔白。
這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我最喜歡的冬天。可如今站在這裡,隻覺得湿冷冰涼,心空曠得發疼。
羽樂忽然握住了我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
我笑了笑,示意我沒關系。
「我能不能去看看……沈……」提及此,我忽然頓住了,「算了,還是不要去了。人都沒了,哪有什麼家。」
徵清替我換了個手爐,遞到我跟前,輕聲道:「你之前那個身份沒有,但你現在是煙將軍的長女。隻怕這個時候……全府上下都在等著你。
「你要時刻謹記,從你踏入這座城開始,你是煙雲,煙家的榮辱與你緊緊連在一起。你不能再去隨心所欲地活在從前。」
他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敲打著我的心:「我明白了。」
「我就不與你們一起了。我先入宮。羽樂留在你身邊。」
我抬頭打量著那張與徵清毫無關系的臉。
那是一張很白淨的臉,五官也沒什麼瑕疵,但奇怪的是,我記不住他的樣子。
「你說,我到時候進宮,萬一把你認錯了怎麼辦?」我忽然發問。
徵清連個白眼都懶得給我:「放心,我爬也會爬到你跟前。」
我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揭開簾子對車夫道:「去煙府。」
徵清猜得不錯,馬車剛走近,便見幾個人已經在門口守著了。
「最中間那個就是煙楓。旁邊那個穿著華麗的婦人是你的娘親,另外一個是……」
「煙晴。」
「一個月前懷了身孕,齊嶽給她抬了位分。」我接過話。
又是一位好久不見的故人。
「該記得都記熟了嗎?」徵清叮囑道。
我點點頭。
「那便下車吧。萬事小心。」
我搭著羽樂的手緩緩下車,那個夫人已經小跑幾步上前扶我。
我轉身拉過她的手,笑了笑,叫了一聲「娘」。
此話一出,周玉白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牽著我的手,顫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早就做好飯等你了,都是你愛吃的。」
我重重點了下頭,眼眶湿潤起來。
這句話,好久之前也有人這樣跟我講。
煙楓倒是沒有這麼激動,但看得出來,他也是極其疼愛這個女兒的。
他仔細看了我一眼,隨後道:「瘦了,塞外苦寒……是爹爹對不住你了。」
我彎腰行禮:「爹爹切莫這樣想,女兒遠走的這幾年,學到了很多,也成長了不少。」
煙楓欣慰地點點頭,滿是慈祥地望著我。
「好啦,大家別站在門口了。姐姐舟車勞頓,想必現在肯定餓了。」煙晴拉過我的手,笑道,「姐姐,歡迎回家。」
「對對,雲兒,娘做了好多你愛吃的菜。」周玉白接著說道。
煙雲愛吃辣,所以桌子上多以辣為主。可我喜甜。
周玉白一直往我碗裡夾著菜,我都欣然接受,但我吃著吃著,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煙晴適時地替我解圍:「好啦,娘,你沒看姐姐臉色都變了。剛回來,你讓她多適應適應。不過姐,你以前總嫌娘親做的菜不夠辣呢。」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打趣道:「怎麼,我就不能變了?」
周玉白這時也反應過來,慌忙往我碗裡夾了個糯米糍:「你瞧我這也忘了問你口味變了嗎就做了這桌菜。你要喜歡吃什麼盡管告訴娘。」
「無妨。」我夾了一塊辣子魚肉,轉頭對周玉白道,「娘做的我都愛吃。」
飯畢,我被煙楓叫到了書房。一起的還有煙晴。
一進去,煙楓倒也沒有過多客套,直奔主題。
自然還是為這次選秀之事。
齊嶽讓煙將軍的兩個女兒都進宮入妃,無疑是狠狠打了蘇行一巴掌。
這對於齊嶽自是百利而無一害。既讓蘇行失了面子,又可趁機籠絡可靠之臣。
可於煙家來說,此舉無疑將他們都推向了風口浪尖。這讓煙楓連保持中立都做不到。
「我本無意摻和這些明爭暗鬥,但現在看來,勢必要做出一些犧牲了。三日之後,你便要進宮了。自己多些謹慎,晴兒你也要多幫著姐姐。萬事小心。」
煙楓常年徵戰沙場,功績無數。頗受先皇器重。但因為人正直,在朝堂之上並無多少結交。所以明裡暗裡總有些人給他下絆子。
齊嶽雖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卻也知道這樣的人才有多難得。
所以這些年煙家一直安然無恙。
這種情形多麼似曾相識啊,當初他也是予以爹爹重任,使得沈家上下盡心侍奉,最後卻無一人幸免。
「女兒謹記爹爹教誨,絕不做出有損煙家顏面的事。」我和煙晴異口同聲回答。
從煙楓房門出來,煙晴拉著我的手囑咐道:「姐姐,今天皇上特意準許我出宮來見你一面。稍後幾天宮中會派嬤嬤來為你檢查身體。你一切多保重。」
我點點頭:「放心吧。」
「對了,姐姐挑府裡哪個丫鬟帶進宮去呢。我好提前差人教她宮裡的規矩。」
「不用了。就我從塞外帶的那個小姑娘就好。」
「那便好。以前姐姐可是一直獨來獨往慣了呢……」煙晴欲言又止。
「那丫頭在我受傷的時候一直照顧我,是個孤兒。我看著可憐,便留下她了。」煙雲性子清淡,平時獨來獨往慣了。若不找個合適的借口,恐會生疑。
果然煙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姐姐入宮前多陪陪父親母親。替我多和他們說說話。」
正說著,前廳有人走過來,向著煙晴恭敬道:「晴妃娘娘,咱們該走了。」
煙晴點點頭,隨後握著我的手:「姐姐我們便宮裡再見了。」
18
我進宮前一晚去看了周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