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是個好地方,」她收斂了幾分笑意,微揚唇角,「可比起金陵來,也不過是鄉野之地,我舍棄江州來金陵是了前程,你舍棄江州來金陵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救命。」我輕聲說。
「嗯?」她睨向我。
「我娘親得了重病,江州郎中救不活,隻能來金陵求醫。」我搓了一下腰帶繡紋,繼續說,「可惜,娘親沒能撐過去,她走後,我便留在金陵,直到今日。」
「你爹呢?」她問。
「我爹..」我抿了抿唇,低聲說,「他死得更早。」
「因何而死?」
「喝酒,喝死的。」
她淡淡哦了一聲,卻敏感地抓住了重點:「你不願意提及你爹。」
我:「...」
不需要我給出任何回應,她已有了答案:「他待你不好,抑或者,待你們母女不好,你不願提他,你的神色中有怨有憤,你恨他。」
她說話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慵懶之意,可神態卻咄咄逼人,寸寸如割。
腰帶的繡紋被反復地搓著,我本可以回避不加理會,可又不知為何,我頂著口氣,定定看向她:「我是恨他沒錯!他便是死了,便是化灰,我也恨他!」
砍刀被肥粗的手拎著,一刀一刀剁在娘親的衣裳上,剁在枕頭上,剁在桌幾上,混著酒氣的吼罵,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我爹是個酒鬼,愛吃也愛喝。
娘親與他成親,是迫不得已,因娘親父母雙亡,伯父做主配給了保長侄子———個口吃的懶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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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愛喝酒,酒量不好,每日必喝醉,喝醉必要罵人,有時還會動刀。
娘親與他新婚那兩年,爹主外她主內,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娘親生我後,一次我高熱不退,家裡是連開方子的錢也沒有,那時娘便知道,日子這麼過下去,要養不活我了。
為了我,娘親去給屠戶家洗豬腸,日夜操勞,賺得一份銀錢。
爹見她能賺錢,便徹底闲在家裡,整日喝酒。
村裡的男人都在勞作,他闲得過了,甚至與村童一起掏鳥窩抓泥鰍。
娘親勤勞聰慧,洗了兩年豬腸,學會了殺豬,殺了兩年豬,又學會做火腿。
家裡的日子眼見著好了起來。
我爹吃得好,穿得好,身寬體胖,能拆成三個我娘。
我娘瘦得厲害,卻能扛動一頭大豬。
娘親開了火腿鋪子,爹從不來鋪中幫忙,卻偏要端出一家之主的脾氣,不許娘請伙計,說伙計要偷東家銀兩,要砍死伙計,也要砍死娘親。
「他隻是喝醉了,隻是脾性不好,隻是嘴上發狠,他從未打過我。」娘親每次都這樣說。
是了。
爹不曾打過娘,也不曾打過我。
他拿刀,砍這裡,砍那裡,要砍死這個人,又要砍死那個人——自我有記憶來,每日惶恐,每日哭泣。
我曾哀求過娘親,與他和離,娘親這般利落,離了他,我們母女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可娘親每次都說,若是和離,對我不好。
娘親又說,她不和離,是為了我。
「為了我,便與他和離,娘,我求你了,離了吧!」我哭著求過娘。
娘卻摸了摸我的頭發,說我小小幼童,懂得什麼。
日復一日。
我便是這樣長大,也學會了娘親做火腿的本事。
娘的身體越發差了,她常擔心自己早死,我無人照料,可沒想到,我爹死得更早。
酗酒傷身,他先是四肢發麻,而後漸漸成了癱子,最後死在病榻中。
爹死後,我本以為能過上無憂的好日子,可娘親隨即也病重。
千裡迢迢來了金陵,娘親卻連一眼帝都繁華都沒看見…..
20
「早已過去的舊事,有什麼值得你哭?」貴婦人冷眼看我。
我搖搖頭,笑著抹了把眼淚:「我不想哭,這是兒時被我爹嚇的。隻要提起他,我就要掉眼淚,你看我,我沒想哭,他也不配我哭,可我控制不住。」
我曾看過郎中,郎中說我心中有疾,這一生都好不了了。
她站起身緩緩走向我,邊走邊說:「你可知,倘若我是你娘親,我會怎麼做?」
我蹙眉:「不知。」
她在我身前站定,慢慢俯身,殷紅的唇在我耳邊悄聲說:「我會,殺了他。」
我眼瞳驀地一縮。
她凝眸看我,表情一貫淡而冷:「你娘親擔心與他和離,對你不好,那便殺了
他,醉酒失足落井溺斃,也不過是看準時機推一把的力氣罷了。喪父喪夫,惹人垂憐,於你於她,更為有利。」
我眼底劇烈震蕩,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的反應似乎在她意料之中,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轉身出了鋪門。
很快,那個白面老人走進來,依舊是弓著身,將一張銀票遞給我。
「鋪中火腿,我家貴人都買了。」
乾元號金票五千兩。
足夠買下半個金陵城的火腿了!
21
孟嶼嵐提前回來了。
暮色四合,我揉按著面團,琢磨是做手擀面還是純切面。
孟嶼嵐不顧他那身雪白儒衫,坐在小馬扎上,往灶裡添木頭。
脊骨湯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趁著揉面,我問孟嶼嵐,是吃抻面還是切面。
他回了句,隨你。
而後,沉默半晌,忽然喊了我一聲。
我頓時戒備起來:「我可都抻半天了,你別告訴我你想吃切面。」
「兮兒,」孟嶼嵐淡淡道,「我從未小看過你。」
「我本來就有本事,」我哼了一聲,「你想小看,怕是也不能夠!」
「兮兒!」他加重了些語氣。
我反倒笑了,邊抻面邊說:「今日來找我的那位實在厲害,我尋思著,她應該不是朔王的人,既然不是朔王的人,那隻能是天後的人了。你這麼急著回來,也是怕她會對我下手吧?」
「我不與你談此事,不是想隱瞞你,也不是蠢到猜不透,就像你說的,你從未小看過我,我更覺得你聰明絕頂,因而——我隻是想等你先說。」
灑了些生面,我轉身看他:「把鍋蓋掀開,我要下面了。」
孟嶼嵐一言不發,掀開了厚重的木蓋。
骨湯熱氣騰騰而起。
我將面條扔下鍋,拿著筷子攪和的同時,輕聲說:「我這人,有一個優點,那便是頗有自知之明。」
就像我覺得自己能有今日,就是比旁人勤奮也聰慧。
同樣的,我出身如何,也注定了見識如何。
朝堂之爭,皇權之爭,所牽扯的人與事,絕不是我能一窺全貌的。
我就真的隻是一個做火腿、賣火腿、普普通通有些銀錢的商人呀。
我笑著說:「你知道得比我多,自然要你先說。術業有專攻,下次倘若你想知道金陵哪一行賺錢,賺多少錢,怎麼賺錢,我定會滔滔不絕與你說個清楚,但今日之事,當以你為重。」
孟嶼嵐還是不說話,卻很是有興味地看我。
「怎麼?」我兩根筷子啪嗒啪嗒夾了夾,頗有些得意,「發覺我優點諸多,更心悅幾分了?」
「是,」孟嶼嵐目不轉睛盯著我,「心悅你更甚,遠不止幾分。」
啊……咳...
我清了清嗓子,有些局促也有些歡喜:「那是,我如此出眾,你心悅——本是理所應當的..!」
岔過耳熱綿綿的話,我問:「那人究竟是誰,能讓你這般慌張?」
「先吃面,」孟嶼嵐盯著鍋裡,勾了勾唇,「她可沒有面重要。」
這人,明明之前還緊張得不要不要的,這會兒又毫不在意了。
吃完了面,洗完了澡,孟嶼嵐很是從容地坐在矮榻上,翻閱著最近幾天的賬本。
「今晚不回太學?」我坐到他身邊。
孟嶼嵐坐起身,從我手裡拿起布巾,一縷一縷幫我擦幹頭發:「不回。」
我身子往後靠,脊背抵在他身前,頭枕著他肩膀,懶懶問:「現在可以說了嗎?
孟嶼嵐放下布巾,將我一頭長發捋成一束,解開他自己束發的絲帶,慢慢纏繞起來:「她,是我的血親。」
「你親戚?」這是我沒想到的。
錯愕之後,我又回想今晨的一幕一幕,咋舌道:「你親戚怎麼會是——會是——
形容不出那貴婦人的氣勢,我伸手虛空比畫了半天,也隻哼唧出了「那樣的」三個字來。
至於說「那樣的」是「哪樣的」,恕我言辭匱乏,實在說不清楚。
孟嶼嵐卻懂了,他淡然一笑,道:「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的人,有人生來良善,有人生來倔強,也有人生來貪婪,更有人生來狠毒,她便是這最後一種,夠狠也夠毒。」
狠毒嗎...
想到她輕描淡寫地說要殺人,狠毒這個詞,確實不過分。
我心有餘悸,忍不住問:「你們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那種?」
「都不是,」孟嶼嵐將絲帶系成結,張臂把我摟進懷裡,在我耳邊要笑不笑地說:「我與她,是有恩有仇,有血有肉的關系。」
不是很懂呀。
我扭頭看向他,眨眨眼,試著猜測:「她的身份不一般吧,能調動官府,出手大方,想來是極有權勢的,而你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她收留過你?」
「是養過。」孟嶼嵐回答。
「待你不好?」我繼續猜。
「曾經好過。」孟嶼嵐給了個似是而非的回答。
我哦了一聲,串聯起了一條線。
孟嶼嵐氣質矜雅,一看就出身不俗,想來是幼年失怙,被那貴婦人收養教導。
而後..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兩人決裂,由恩轉仇。
如今孟嶼嵐和我成親,他養母便上門來見一見我。
說得通,完全說得通!
「原來如此...」我喃喃地嘆了口氣,轉身跪坐在他面前,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臉,「苦了你了。」
寄人籬下的日子,想來並不好過,養母又是那麼一個強勢冷酷的人。
他握著我的手,將臉頰在我掌心蹭一蹭,低聲說:「以前再苦,遇見你,也不苦了。」
我靠回他肩窩裡,越發覺得心疼。
疼著疼著,便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孟嶼嵐抓著我的手,在我指尖逐一吻過後,嘆了一聲:「回來得匆忙,少了準備。」
「準備什麼?」我有些迷離地問。
他在我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我聽清了,卻沒明白:「為何要準備羊腸?做衣服用那個嗎?豬腸行不行?家裡有許多。」
他笑著沒說話,隻是看我。
我雖是閨閣女子,但開鋪子做買賣,見得多,聽得多,對男女私密也並非一無所知。
迷糊了一陣後,我忽地想到了——頓時身子僵住,臉上熱浪翻滾.腦中像剛沸的滾水,烏央烏央地直衝天靈蓋。
「我——那.…那是.…不不..」
我結巴得一句利落話也說不出來。
在孟嶼嵐要笑不笑的目光裡,我手忙腳亂地從他懷中滾下了矮榻,一股腦衝進床鋪。
被子蒙頭,無顏見人!
被整個抱住時,我蜷縮得像個蝦米。
「我把燈熄了,床帏也放下了,」孟嶼嵐低聲說,「沒人能看見你,別悶著自己。」
我抓著被子往下拉了一點,果然一片漆黑。
羞恥感依舊炸裂,但好歹是能順順當當地說話。
聲如蚊吟,又羞又惱:「你怎麼這樣啊..!
隔著被子,腰肢被摟抱住,孟嶼嵐下巴抵在我額頭上,輕笑道:「我們是夫妻,這事原就是夫妻之事,隻不過你不懂罷了。」
我不懂,你懂!
你太懂了!
你這麼懂,怎麼不著書立派,發揚光大呢!
吐槽的話在心裡刷過好幾句。
沉默良久,稍稍平復了心緒後,我摳了摳他寢衣衣領的繡紋,悄聲問:「你不想要孩子嗎?」
「不是不想,時機未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