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非:“無礙。”
他說得面不改色,眸光稍動,觸到在門口晃悠的兩道影子。
下一刻,從門外探進江逢月的臉。
“不愧是小謝,洞察力不錯,這麼快就能發現我們。”
她笑著進房,見到少年身上纏繞著的繃帶,下意識蹙起眉:“你的傷勢如何了?還疼不疼?要不我再找點兒大補的藥,給你補補身子?”
秦止隨她一起進來,看看坐在床邊的小女兒,又望望面色蒼白、耳尖莫名泛紅的謝尋非。
秦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上來,沉默半晌,微微眯了眼睛。
一旁的江逢月還在小嘴叭叭:“聽說你是為了保護蘿蘿,才被幽蝠抓傷的。好孩子,這回真要感謝你……蘿蘿,今日有沒有被嚇到?沒受傷吧?你想不想吃補藥?”
謝尋非打小就生得漂亮,性子也是安安靜靜,江逢月一直對他印象不錯。
自從當年古戰場出現九死一生的災變,得知謝尋非自願為她女兒赴死後,女修心中的慈愛之情更是瘋狂泛濫,儼然將他當成了親兒子在對待。
謝尋非習慣了她熱情的性子,溫和笑笑:“不必,多謝前輩。”
秦蘿也用力搖頭:“不用不用,娘親,我沒事。”
“我們問過大夫了,幽蝠的毒雖然不好解,但隻要湊齊全部解藥,便可輕而易舉藥到病除。”
江逢月摸摸女兒頭發:“三日後會有一場小型切磋,你們想不想去試試看?”
秦蘿仰頭:“切磋?”
“你們之前參加過的比試,大多是宗門大比,唯有此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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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道:“離恨山秘境不隸屬於宗門,如今集聚於此的修士,皆為興趣使然,因而包含有三教九流、各路散修。距離秘境開啟尚有幾日,不少人闲來無事,決定切磋一番。”
“正是如此。”
江逢月飛快接話:“與宗門弟子相比,散修的路數更為復雜多變、不拘泥於門派功法。你們這些年來參加了不少宗門大比,如今嘗嘗新鮮口味也不錯。”
謝尋非是出了名的修煉狂,毫不猶豫應聲:“明白。”
與他不分伯仲的修煉狂二號陸望:“我也去。”
江星燃默默睨他們一眼。
也就隻有在參加比試和試煉的時候,能見到這兩位如此積極。像這種性子,莫非真要和手裡的劍去過一輩子?
幾個小伙伴裡,隻剩下秦蘿和他還算正常。
坐在床邊的小姑娘晃了晃纖細的小腿。
秦蘿雖然愛玩,但正經修煉從沒落下過,贏了不少次的宗門試煉。娘親說得興致勃勃,她對散修同樣很感興趣,迫不及待想和他們打一打,聞言點點頭:“我也想去試一試!”
江星燃:……
秦蘿似乎也被帶上不歸路了!
她說完笑笑,用了打趣的口吻:“江星燃,你呢?”
“我當然也去。”
矜貴高傲的少年揚揚下巴:“修真界將來的第一法修,在這種事上絕不可能缺席。”
秦蘿很配合地應答:“好好好。恭迎大駕。”
“到時候切莫輕敵。即便是我和你爹,也捉摸不透其中有些人的功法。”
江逢月笑:“不過也不必緊張。切磋以和為貴,點到即止,你們年紀還小,就當是學習進步。”
她說著似是回過神來,突然想到什麼,碰了碰秦止的胳膊:“如果沒記錯的話,三日後是星橋節吧?”
江星燃好奇:“星橋節?”
“是北地的一個傳統佳節。”
江逢月耐心解釋:“傳聞天邊的神女在下凡時,曾與凡間一名書生彼此相愛。後來她歸於天庭,同心上人遙遙相隔,為了能日日與他相見,用繁星編織成一座橋梁,連通天穹和大地。”
秦蘿:“哇!”
“但這種做法違背天規,神女很快得到懲罰,被押入天牢之中。天帝感念二人情誼,允許她每一年入凡一天,和書生短暫團聚。”
江逢月揚唇:“那每年唯一的一天,便是三日後。”
聽起來有點像牛郎織女的故事。
陸望在來之前搜集了不少涼州的民風民俗,聞言亦是輕笑道:“由此一來,星橋節便成了男女之間定情的日子。每至當天,百姓都會自制或買下一份糕點,將其送給心有好感的人。”
秦蘿下意識問:“那如果沒有喜歡的人,應該怎麼辦呢?”
謝尋非眼睫顫了顫。
“沒有心儀之人,送給朋友也是好的。”
陸望溫聲:“一言以蔽之,這是個彼此傳達情意的節日。不過要切記一點,糕點隻能贈予一人,若是送得太多,情意就不真了。”
江逢月點頭,眼尾笑意更深:“星橋節當天就是切磋大會,蘿蘿要是好好表現,說不定能收到不少點心――畢竟在學宮裡,就有不少師兄師弟前來搭訕啦。”
小室裡的氛圍本是散漫隨心,她一句話堪堪落下,氣氛倏然變得微妙起來。
謝尋非兀地抬眸,老父親秦止眉頭緊蹙:“搭訕?誰向她搭訕?”
江逢月本人大大咧咧,沒發覺他語氣裡的不對勁,繼續開口:“還有小謝小望江星燃,你們也是哦。”
秦蘿像隻睜著大眼睛的小青蛙:“可是,糕點不是隻能送給一個人嗎?這裡的女孩子,應該從不認識謝哥哥……他們吧。”
“北地民風開放,外來的散修亦是無所拘束、隨心所欲,若是在擂臺上風頭無兩,指不定就有什麼人突然心生好感,送上點心賭一賭。”
她娘親興致勃勃,驀地壓低聲音,用了點兒開玩笑的語氣:“怎麼,不想讓誰收到點心呀?”
無論什麼人,就算收到再多的點心,跟她有什麼關系。
秦蘿做賊心虛,瞬間化身成為撥浪鼓,一個勁搖頭。
總而言之,星橋節終於還是到了。
這個節日不算多麼盛大,好在融進了千家萬戶的生活之中。走在街上,隨處可見吆喝著販賣點心糖果的商鋪、並肩而行的年輕男女、以及張燈結彩的一幢幢高閣瓊樓。
星橋節是個叫人開心的日子,秦蘿卻悶悶不樂,高興不起來。
擂臺切磋的場地位於一處空曠小洞天,洞天之中空曠遼闊,隻能見到綿延無邊際的大雪,無須擔心損毀山脈和房屋,正適合修士間進行的對決。
她表現不錯,自始至終未嘗敗績,然而空闲時分去到謝尋非那邊,卻見他捧著一個小盒子。
一個淺粉色的、繡有漂亮花邊、顯然是用來裝盛糕點的小盒子。
娘親所說不假,自從進入這處小洞天,秦蘿收到了好幾個修士送來的糕點盒。她一個接一個地禮貌拒絕,沒想到謝哥哥卻收下了這樣一個――
一個看上去就很有粉紅色泡泡的禮物,即便是秦蘿,也不得不承認十分漂亮。
虧她還趁著這幾天的功夫,悄悄摸摸做了個小蛋糕。
秦蘿用足尖碰了碰身旁的雪堆,雙手背在身後,輕輕動了動指尖。
這次的蛋糕是奶油水果類型,小小一個,入鄉隨俗夾雜了細細密密的冰沙。送他糕點本就已經惹人多想,若是做得太精致,說不定會把她的心思暴露得一幹二淨。
因此秦蘿的糕點盒子樸素又尋常,普普通通的古色木盒,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和謝尋非手裡的那團粉色相比,像是桃林旁邊毫不起眼的小野花。
小姑娘步子停了停,心中躊躇滿志的小人頃刻沒了力氣,軟趴趴倒在心口上,化作一株病怏怏的草。
……給謝哥哥送出粉色盒子的姐姐,她也太會了吧。
笨蛋謝尋非。
秦蘿決定不把自己的盒子拿出來送給他。
察覺到她的身影,不遠處的黑衣少年微微愣住,將糕點盒子放進儲物袋裡頭。
未等謝尋非靠近,另一道男音先行傳到耳邊:“秦蘿道友。”
秦蘿尋聲扭頭,望見一個生面孔的藍衣青年。
這人相貌堂堂,言行舉止皆是溫潤如玉,與她對視的剎那微微頷首,眉宇間溢出淺笑:“在下滄州公儀暄,是個四下遊歷的散修。久聞秦蘿小姐樂法超群,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秦蘿禮貌應聲:“道友謬贊。”
從七歲到現在,她待人接物的本領成熟了不少,唯獨有一樣性子從未變過――對於旁人的誇贊,總會覺得不好意思。
她的回應謙和卻不親近,公儀暄面色未改,繼續笑道:“我聽說今日是涼州的星橋節,之前順道買了個小點心。既然偶然遇見秦蘿小姐,不如將它贈予小姐,換來一張傳訊符,如何?”
這就是直白的搭訕了。
秦蘿正要習慣性地拒絕,搬出那一套“我爹讓我好好修煉不要貪玩”的說辭,尚未開口,忽然瞥見身側籠上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少年人幹淨冷冽的氣息盤旋如風,靠近她時伸出右手,先是將女孩頭頂上的積雪一掃而空,旋即提起她鬥篷上的大帽子,倏地蓋在頭頂。
這個動作熟稔至極,悄無聲息宣告出滿滿當當的佔有欲,公儀暄沒說話,嘴邊笑意淡下來。
他認識這個猝不及防出現的人,正是近日以來風頭正盛的謝尋非。
聽說謝尋非身懷魔氣,跟隨斷天子門下修習,十多歲就已突破金丹,更是在諸多宗門大比中連連奪魁,是修真界裡不容小覷的頭號天才。
他是出了名的性子孤僻,今日連贏數場,通體縈繞著凜然劍氣,叫人不敢近身。而今面無表情邁步而來,威壓悄然鋪開,讓公儀暄胸口發沉,沒由來地覺得心慌。
對了……的確有過這樣一個傳言,聲稱謝尋非是個誰都不服的刺頭,唯獨會讓秦蘿摸他腦袋。
透過毛絨絨的一團雪白,秦蘿見到謝尋非勁l的側身。
他無論何時都站得筆直,身形挺拔如松,加之穿了件黑衣,被勾勒出硬挺颀長的輪廓,更顯出幾分凌厲戾氣,像把出鞘的劍。
哼哼,結果卻喜歡那種粉撲撲的可愛小盒子。
想到這裡,女孩心口又咚咚跳了兩下。
“不必,多謝道友。”
秦蘿輕笑開口:“我爹爹平日裡管得很嚴,如今修煉為重,他不讓我整天跟人傳紙條玩兒。”
劍聖的威名四海皆知,公儀暄聽說過秦止對一雙兒女尤為愛護,甚至放言六七十歲才能去尋道侶。
要是被發現他和秦蘿私下傳訊,他準會被劍聖追到天涯海角打上一頓。
公儀暄隻想快快跑路:“是嗎?那我就不打擾道友……告辭。”
秦蘿微微笑,朝他揮揮手。
公儀暄頭也不回地離開,秦蘿在心裡悄悄叉了叉手手。
笨蛋謝尋非。
看她拒絕得多幹脆,他卻美滋滋接下別人的可愛小禮物,笨蛋笨蛋笨蛋。
然而笨蛋本人毫無自覺,眼看公儀暄的身影越來越遠,謝尋非仍是淡聲:“你不是在另一邊比試麼?為何到了這兒來。”
他說得有些遲疑,也有尚未散去的局促與緊張,桃花眼安安靜靜向下垂落,落在身邊女孩的側臉上。
秦蘿今日穿了件綺麗精致的羽裳流雲衣,身披朱紅大鬥篷,這會兒被帽子遮住腦袋,臉頰像是粉粉糯糯的小團。
她臉上的嬰兒肥早已消失大半,顯出少女獨有的纖瘦嬌俏,杏眼盈盈如波,薄唇則是微深一點的粉色,被寒風一吹,凝脂般的面龐浮起淡淡薄粉。
澄淨又瑰麗,好似初初綻開花瓣的花朵。
她已不是小孩,又出落得如此優秀,能夠得到形形□□子的傾慕,屬於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