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弓箭終究沒來得及送出。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周玹,隨母姓,改為沈玹。”
“馬背上的包裹中有盤纏和一封信,你連夜出發,替為娘將信送去漠北燕回山的劉成將軍手中……快!立刻走!”
沈玹離開的那一夜,阿七並未睡著。他披衣赤足,提著一盞燈站在廊下,隻靜靜地目送著哥哥遠去。
不知為何,已跨上馬背的沈玹又折了回來,摸了摸阿七的腦袋,望著他神似自己的容顏,輕聲道:“別擔心,阿七,哥哥送封信就回來。”
“……好。”阿七嘴角動了動,似乎在笑,聲音在風中有些顫抖,說:“哥哥可以慢些,不用……那麼著急回來。”
一旁的周沈氏聽到兄弟倆的對話,眼中有了一瞬的掙扎和柔軟。她張了張唇,可喉嚨卻像是被人扼住般,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死死地咬住嘴唇,扭頭捂住了眼睛。
……
“母親騙了我。”
漱風樓中,沈玹眸色晦暗,狠狠灌了一碗梅花酒,方道:“我找了許久,可塞北根本沒有什麼劉成將軍,那隻是母親騙我出去避難的借口。”
事實就是如此殘酷,等到沈玹再回到京師時,靜王兵敗,周家已是天翻地覆:所有人都死了,沈七代替哥哥受罪,成了宮中年少的閹奴。
蕭長寧聽得難受,既是為將內疚深埋心底十餘年的沈玹,亦是為了那個身世坎坷的沈七。
她能說些什麼?責備沈玹母親的狠辣無情,還是安慰沈玹逝者將息?
身體裡的暖意已隨著故事真相的揭開而漸漸涼去,唯留滿腔愴然。蕭長寧斟了一杯酒飲下,待到渾身又泛起了暖意,這才斂裾起身,走到沈玹身邊坐下,與他並肩相抵,輕聲道:“那,沈七有怨過你們嗎?”
聞言,沈玹嗤笑一聲,“他傻成那樣,何來怨懟?他入宮後,我安葬了家人,輾轉了一年多才託人用書信聯絡上阿七。阿七在回信中說,其實在事敗抄家的那一夜,母親興許是於心不忍,偷偷給他備了馬匹,讓他逃來漠北尋我……那或許是母親此生唯一一次心軟,可沈七那傻子,卻拒絕了。”
蕭長寧睫毛一顫,語氣染上了幾分心疼,“他是為了不連累你。若是找不到周家獨子,這場風波肯定會牽連到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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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此”沈玹眸色深沉,似乎沉入回憶的漩渦中,緩緩道,“或許是愧疚作祟,我一直在想法子救他出宮,直到六年前,先帝出宮狩獵,我得知沈七也是服侍的太監之一。我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寫信告訴他,我會混入獵場的瀑布下,等他一起離宮……誰知,那傻子又拒絕了。”
“為何?”蕭長寧疑問,“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沈玹灌了一口酒,身上有清冷的梅香,沉聲道:“他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宮女,想留在宮裡陪她。”
蕭長寧側首道:“玉蔻?”
沈玹微微點頭。
蕭長寧道:“即是有了牽掛,那沈七又是因何身亡?”
夜風悽寒,沈玹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阿七回信與我,說想讓我見見未來的弟媳,讓我在獵場的瀑布邊等他,入夜後,他會帶著心愛的姑娘來見我一面。”沈玹握著酒盞的手緊了緊,手背青筋凸起,似是在壓抑什麼,“都說長兄如父,他想讓我給他們證婚,可是那夜,他沒能活著來見我。”
“是因為他與玉蔻私會,被人發現了麼?”
見沈玹搖頭,蕭長寧又道:“難道是你藏身在獵場被人發現,給他招來了災禍?”
沈玹低笑一聲,抬眼望著她道:“在殿下眼中,臣會是如此無能之人?”
也對……
沈玹要是那麼容易被抓,那他就不是沈玹了。
蕭長寧酒意上頭,臉頰發燙,幹脆將昏沉的腦袋擱在沈玹寬闊的肩上,嘆道:“沈七究竟在那晚遭遇了什麼呢?”
沈玹的目光慢慢變得凌厲起來,眼神都像是淬著毒的利刃,冷冷說:“他運氣不好,在密林中撞見了太後和霍骘私會。”
第48章 醉心
“玉蔻, 等到明日醜時, 你在獵場瀑布邊的小樹林裡等我。記著,要小心些, 莫要被他人察覺。”
獵場密林外的空地中,趁著親衛安營扎寨的空隙,一名身藍靛色穿司禮監太監服的少年宦官悄悄拉住一名清秀的小宮女,低低笑道:“記得帶上你新做的衣裳,兄長會在那兒等我們。”
沈七有著一張英俊的臉,但眉眼卻十分溫和, 玉蔻一直都覺得, 那樣的溫柔的眼睛不該生在這般張揚的一張臉上, 有些略微的違和,卻不知這種莫名的違和之感從何而來。
此時沈七眼睛晶亮, 笑得又傻又天真。玉蔻是服侍太後的宮女, 雖然心中歡喜, 但仍保持了幾分冷靜, 四下環顧一番道:“你那兄長是什麼人,真能混進這獵場裡?不會被發現吧?”
“放心,玉蔻,兄長從小就很厲害的。”沈七的言辭中帶著幾分驕傲,眼也不眨地望著玉蔻,低聲說, “真想馬上帶你去見他。以天為鑑, 以月為媒, 讓兄長給我們證婚……”
“噓!急不死你。”玉蔻低嗔一聲,一向淡然的面容難得浮現了一層羞惱的紅暈,捂著臉匆忙道,“我不能出來太久,先回去了。”
“醜時,小樹林,你要記得!”
“知道啦,回去罷!”
沈七從未想過自己這般身殘之人,也能找到一個溫柔體己的姑娘。玉蔻是個聰明豁達的好姑娘,這份感情來得太不容易了,沈七不想委屈她做短暫的對食,他想和她成婚,一輩子照顧她。
時辰怎麼過得這麼慢呢?真想立刻讓兄長見到玉蔻啊……
更漏聲聲,沈七躺在冷硬的床板上,又激動又幸福,難以入眠。哪怕是同伴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也不顯得聒噪了。
巡邏的侍衛持著火把經過他的營帳,到了醜時換班的時辰,沈七立即掀開薄被,輕手輕腳地拾起衣物穿戴整齊,隨即越過通鋪上的幾名太監,穿好鞋偷偷溜了出去。
月光陰冷,密林森寒,冷霧繚繞的樹林安靜得好像是一頭蟄伏的怪獸,時不時傳來幾聲怪鳥的鳴叫。因是偷溜出來,怕被人發現,沈七並沒有提燈,隻借著冷清的月光努力辨別方向,朝著瀑布流水聲傳來的方向悄聲摸去。
灌木叢雜亂,沈七在枝葉的掩護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超前走著,心想:不知玉蔻順利溜出來了不曾?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了細碎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夜裡尤顯詭譎。
沈七忽的一驚,停下了腳步,躬身藏在灌木叢後朝前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林子裡有個人影,似乎是個女子……
莫非玉蔻提前到了?
沈七心下一喜,稍稍站直身子低聲道:“玉……”
很快,他發現事情不太對!一顆心由狂喜直墜冰窖……那不是玉蔻!
那個女子的面前還站著一個男人。先前那男人藏在樹幹後,沈七並未發現,現在站起來一瞧,才覺得那個男人的身影高大而又熟悉,那身御賜的飛魚服不是什麼人都能穿上的,赫然就是錦衣衛指揮使霍骘!
霍骘和那女子低聲交談了幾句,很快擁抱在一起,吻得如漆似膠。女子被霍骘抵在樹上纏綿,不由低吟一聲,啞聲道:“霍骘,抱緊本宮。”
恍如驚雷劈下,沈七瞬間瞪大眼,冷汗涔涔。
這個聲音是……皇後!!
“誰?!”霍骘警覺,立即抬起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緊緊鎖住沈七身在的方向。
被發現了,沈七無處可藏,極度慌亂之下他隻能轉身就逃!手臂和臉頰都被灌木叢給劃傷,他卻無暇顧及,隻能拼了命地朝瀑布的方向逃去。
“霍骘,快!殺了他!”梁皇後匆忙攏起凌亂的衣裳,鳳眸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顫聲命令道,“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
霍骘眸色一寒,抬手握住繡春刀的刀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個倒霉的小太監。下一刻,刀光閃過,繡春刀從他掌心飛離,狠狠地擲向那太監的後心。
寒鴉振飛,太監撲倒,從斜坡上一路滾下,噗通一聲墜入瀑布的深澗之中。
霍骘追上前,隻見前方斜坡之下竟是斷崖,崖下是瀑布聚積的深潭,並無活路。霍骘抬手摸了摸湿潤的灌木葉子,在上頭摸到了新鮮的血液,沉聲道:“娘娘放心,他活不成了。”
“不行,本宮不能冒這個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皇後咬牙,狠聲道,“你看見他的樣貌了嗎?”
霍骘伸手扶住皇後微顫的肩頭,低聲示好道:“天黑,沒看清臉,隻知道是個太監。”
皇後已然沒有纏綿的心思了,用力掙開霍骘,冷聲道:“他受了傷,一定逃不遠。你即刻回去,就說本宮遇刺,召集所有太監於營帳前集合,看看是誰缺席或身上有傷,一切自會分曉……不要驚動皇上,快去!”
而另一邊,玉蔻收拾好了拜堂用的新衣,剛走出營帳不遠,便聽見霍骘召集錦衣衛搜查太監,隱約傳來幾聲‘有個太監’‘刺客’等字眼,她心下一緊,一種不祥之兆如陰雲般籠罩在心頭。
她不敢深思,緊緊捂著布包朝瀑布下一路狂奔過去。
玉蔻不信佛,卻從未向今夜一般渴望神明的庇佑。寒氣入喉,她忍著幾乎要炸裂的肺痛,一邊狂奔一邊祈禱,多麼希望那個‘刺客’不是她的阿七……
月光西斜,流水聲越來越近,她不要命似的跑到樹林邊的瀑布旁,隻見光影交錯的巖石之上,坐著一個身量修長高大的少年。
“阿七!”玉蔻低喚一聲。
那少年按著刀,猛然轉過頭來,一雙狹長凌厲的眼睛倒映著寒潭月影,如劍光出鞘。
這個人有著和沈七一樣的容顏,卻並非沈七……沈七的眼裡總是帶著卑怯而又溫暖的笑意的,不會有如此兇狠的眼神。
玉蔻倒退一步,聲線顫抖道:“你不是阿七,你是誰?”隨即,她想到什麼,眼睛一亮:“你是……阿七的兄長?”
那與沈七容貌一般無二的少年目光沉痛且復雜。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微微側開身子,露出巖石的一角,嗓音清冷道:“他一直在等你。”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陰影褪去,露出了巖石上躺著的一條身影。
見狀,玉蔻瞳仁一縮:躺著的那個人穿著司禮監靛藍的太監服,血跡斑駁,呼吸微弱,正是她最心愛的沈七!
“皇後和霍骘……有染,哥……求你帶玉蔻……離開……”
沈七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出深潭,一寸一寸爬到約定之處來的。那柄繡春刀插在他的後背,又因墜水衝擊而加重了傷勢,刀刃幾乎貫穿了他整個胸膛。他拖著一路斑駁的血跡,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怎麼也不願咽氣,直到玉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