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晌午,宣明珠撐不住困,去歇午覺,寶鴉便蹭掉小皮靴上榻擠在爹娘中間。
一家三口久違如此一榻同眠,梅長生摟著娘倆個,輕撫小的頭發,再撫撫大的頭發,“睡吧。”
“爹爹,阿娘喚我遂遂啦。”寶鴉把腳丫踩在阿耶身上,很快活地與他咬耳朵。
宣明珠離得那麼近,分明聽見了,閉著眼睫梢微顫,拍了下被子底下的小屁股,隻當自己睡著了。
梅長生望著她佯睡的容顏,目光清淡。
咦,爹爹為什麼沒有很高興的表情呢?寶鴉不解地眨著大眼睛觀察爹爹,後者拍拍她小腦袋瓜,用口型道:“乖乖睡。”
*
昨夜折騰得太厲害,開始是裝睡,後來宣明珠不覺便真睡著了。
這一覺心裡不再有掛礙,在意的人觸手皆在身邊,便睡得悠長。待醒時,已是申牌時分了,寶鴉還抱著她呼呼睡著。
梅長生不在身邊。
宣明珠輕手輕腳地為寶鴉掖好被子,下榻,問澄兒他人呢。澄兒輕聲回道:“大人和二公子在左書房裡,大人說是要問一問公子的書。”
宣明珠聽後失笑,這個人,一刻也不得闲。提起看書,又想起他的那雙眼,讀書人的眼睛是最寶貴的,真出點什麼閃失,他嘴上不吭不響,依他求全的性子又怎麼受得了。
她壓聲對澄兒道:“我記得有個治雪盲的偏方,用豆乳還是什麼來著,你去查準了來回我。”
澄兒應是。說起來,她如今面對梅大人有些怪臊的,之前還那樣敵視人家來著,後來又求他救公主,再之後又聽說了梅大人取心頭血的事兒,林林總總,心裡又慚又愧,欲要說什麼,動了動唇,不知從何說起,還是退了出去。
這廂書房中,梅珩聽完父親細細一番講解後,闔上《五朝會要》道:“孩兒無不解之處了,父親辛苦。”
說罷,他見父親還一味盯著他瞧,忽有些心虛,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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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生手指間把玩著一支綠沉檀小羊毫,似笑非笑:“聽聞珩兒日前病了一場,如今可好了?”
“回父親,”梅珩馬上立起身,不敢抬頭:“都大愈了,勞父親記掛。”
梅長生微微沉眉,將筆撂在案上,“你知錯嗎?”
梅珩靜了靜,情知瞞不過去,輕輕喟一聲,撩袍而跪:“孩兒知錯。”
“錯哪兒了?”
“孩兒不該裝病欺瞞母親。還有……”梅珩低頭,“我不該用損傷自身的方法達到目的。”
那一日法染來府,他為了不讓母親去見他,刮下一點書房屏風上用作裝飾的金乳石服下,以致嘔泄,留母親在身邊陪他。
“原來你很知道!”梅長生低頭看著少年幹淨沒有鋒稜的臉龐,語氣隱隱發厲,“上回在船上我怎麼說的?你身上有何不適說出來別忍著,二公子好高招啊,這回直接自己給自己找毛病受。”
“我與你母親之事——”
他頓了一下,終究是不忍心,拉少年起身給他輕掸衣袍,換了種推心置腹的口吻:“倘若我求不得你母親回頭,是我自己沒本事,再如何艱難,我從未打過子女牌來算計她。靠兒子自殘來助我,梅長生還有臉在世間嗎?”
梅長生目色深沉地望著他:“珩兒,你別學我。”
梅珩先前都默默地聽著,直到這一句,驚訝地抬起頭。
他聽見他一直視若榜樣的父親一字字對他道:“世上有一個梅長生就夠了。你學你母親也好,學你大哥也好,學你小妹妹也好,怎麼高興就怎麼活,不苛求自己,便是父母對你全部的寄望。聽得懂嗎?”
梅珩注視著父親,他發覺父親這次回來,眼裡總似有一篷化不盡的雪,即便看著母親笑時,那片淺淺的清寒亦無法暖融。
他年紀小,許多事想不通,不過:“孩兒記得父親的話了,孩兒會好生琢磨。且先向父親保證,不會再傷害自己,欺騙母親。”
“是啊,能別騙就別騙,你母親發起火,”梅長生緩和了神態,小指撓撓眉梢,“還挺難招架的。”
而後他又問了梅珩一個問題,“你怎知我要防著法染。”
“去年重陽離京那天,”梅珩不敢隱瞞,覷著他小聲道:“法染國師出城來送行,孩子瞧見了父親看他的眼神……不善。”
梅長生嗤聲笑了,言淮說得不錯,這是個親兒子。
他起身攬著少年的肩頭,與他看向窗外的落日:“放心,他欠咱們家的,我會一筆一筆的討回。”
再令他百倍奉還。
我受過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法染,如今輪到你了。
“尊師。”
護國寺,侍者轉進竹林精舍,向做完晚課的國師附耳道:“昨夜梅鶴庭歇在了歷代帝王賞功臣的含麒閣,大長公主亦宿在翠微宮未曾出宮。”
藍瞳高僧靜了許久,他出身宮闱,最知這兩地,相隔幾許近。半晌,法染慢慢念出兩字:“閣,老。”
僧人忽又笑了,海青袈裟為他一張冶麗出塵的臉孔渡上一層莊嚴:“做了天下第一臣,我倒要看,你還怎麼得到天下第一人。”
——“父親笑什麼?”梅珩側過頭問。
梅長生愉悅地彎起嘴角,“我笑有人大夢未醒,不知劫難將至。”
第98章 墨梅
初三夜裡又下了場新雪,青鳶殿的宮人知道大長公主的規矩,雪停後不待天明,便掃淨了,連那亭頂枝頭的積雪也想法兒清理了去。
隻在宮除下的空地上,特意留出整整齊齊的一塊,是給小小姐堆雪人玩兒的。
寶鴉清早起來果然很開心,由宮人侍奉著穿戴好了,宣明珠領著她出去堆雪人。
便見一大一小兩件鮮紅的大毳鬥篷,忙著來回滾雪球,琉璃白雪間,宛如兩隻翩跹的蝶。
先前心心念念要為女兒堆雪人的梅長生沒這樣好待遇,大長公主不準梅閣老碰雪,勒令他止步在殿階上。
“周太醫說了,你受不得寒氣,便瞧著我們玩兒吧!”語氣裡說不清是關懷多些,還是炫耀的促狹多些。
梅長生淡笑,下頷低斂,便壓住了出鋒的狐領,一圈白絨襯住那張清冷的臉孔。幾縷朝陽透過朱紅抱柱灑上那身及地的長裘,白衣渡金。
他手裡渥一隻滿天星暖手爐,攏袖倚門瞧她們。
梅珩也裹了件白裘站在父親身旁,他二人如今是家裡的頭等矜貴人,冷不得也熱不得的。看階臺下母親玩耍起來和妹妹如出一轍的笑臉,他不由道:
“父親覺不覺得,母親和阿妹有時真的很像。”
說話間一個白白胖胖的雪人堆成了,宣明珠和梅寶鴉最後拍手夯了夯雪人肚皮上的雪,同時扭臉望來,一人頂著一隻紅鼻頭,話音出口合了轍:
“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
梅長生含霜咀雪的瞳仁裡映著她們母女,一脈相承的精致眉眼、明媚梨窩,還有那雀躍的聲調,是很像的。
他道好看,待她一上階來便拉過她的手渥在掌心間。寶鴉在旁呵攏著自己通紅的小手,見狀眨眨眼,沒接二哥哥遞來的手爐,矜持地向梅大一伸手:“喏。”
梅豫翻了個鬥大的白眼,有什麼奈何呢,隻得遞出衣袖。
結果這妮子直接把兩隻冰涼的爪子都探進去,粘住溫暖的皮肉就不撒手,拔得梅豫倒嘶氣,自己咯咯直樂。
“進殿吧,仔細吹傷了,晚上耳朵痒。”梅長生發話,寶鴉又回頭看了眼她的胖雪人,便和哥哥乖乖進屋烤火。
梅長生已在翠微宮留了三日,陪在孩子和她身邊,是一段難求的靜闲時光。自然,在外人看來,這位新擢的內閣中書令是一直住在含麒閣的。
外臣久留宮闱,到底惹人非議,縱使皇帝那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曾催促,至多不過初五,便差不多該出宮,準備著面聖了。
這廂才入殿,澄兒捧著一隻髹漆海棠食屜進來,告訴公主東西取來了。
宣明珠聽後打發孩子們去下棋玩兒,拉著梅長生進暖閣,讓澄兒把東西放在炕桌上,看了不聲不響的梅長生一眼,按著他坐在榻邊。
“是什麼?”梅長生隨她怎樣擺布自己,隨勢坐下了。看著她從食盒中取出一碗牛乳來,初時以為是叫他喝的,卻聽宣明珠道:“這是人.乳。我查了醫典,說這個治雪盲,早晚滴一次眼,可以保養眼睛,你試一試。”
梅長生劍眉揚動,沒料到是這東西,“不要,什麼人的髒東西。”
“是良人婦的……”記起這人一向有潔癖,宣明珠不好說太細,給他用的東西,她自然也力求潔淨,難道還會坑害他不成。
“不要。”
無論她怎樣勸,在此事上梅長生非常堅決,說不用便不用。到最後宣明珠無法,隻得退而求其次,用牛乳來代替。
這東西好尋,不一時便煮沸了晾涼送了一碗進來,宣明珠接過時還嘀咕著,“就你講究多……”
而後她的話音一頓。
她瞧見了那白瓷碗旁邊,放著一根滴眼用的中空細竹針。
隨處可見的物什,卻令她一瞬聯想起梅長生經歷過的那場劫難。那日姜瑾說的話在耳邊響起——
“竹針可去腥,可也比鐵針粗一倍啊。”
因為第一碗藥她聞出了血腥氣,所以他寧願付出多一倍的風險,承受多一倍的疼,用竹針穿心。
沉默僅一許,宣明珠很快眨去眼裡多餘的水氣,掩了神情,取針蘸了牛乳回身說:“我幫你。”
梅長生移開視線,嗓音清沉:“有勞殿下。”
他分明瞧見了,但什麼也沒說。
兩人一坐一立,宣明珠膝蓋挨著他膝蓋,俯身向前微傾,扳開他的眼皮。
一股幽香的鼻息打在他唇髭間,她讓他仰頭,梅長生便仰頭,那枚暴露得更明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宣明珠的注意力卻全在他眼睛上,小心滴入後,讓他閉眼,梅長生又閉上眼。
宣明珠道聲好了,讓他多閉一會兒,拈起帕子給他擦眼角流出的漬。冬日暖陽的熙光透過窗,安靜的光景,一時誰都沒說話。
梅長生閉著眼,忽精準地牽住了她的手問:“殿下是憐憫我嗎,因此才容我親近?殿下是要還我嗎?”
目光正落在他胸口處的宣明珠嚇了一跳,轉眼看去,男人卻仍是閉著眼的。
她電光石火間明白了,這幾日他眼神中偶或閃現的沉鬱之色從何而來。當下她又是好氣又是無奈,甩開他的手問:“那麼你當初是因為想拿這個挾我,所以才取心頭血入藥嗎?”
“不是。”梅長生瞬間睜開眼,許是偏方有用,他的眸子泛出曜石的光澤,“我從未敢以此做籌碼希求你原諒,也不是自殘,也不是別的。隻是當時以為你病了,想為你治病。”
“所以啊,”宣明珠看著他,“既然你不是,為何以為我便是呢。我不會因為感動才和一個人在一起的,從來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