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火氣直衝孫氏心頭,噎的她險些上不來氣!拿她當什麼?好歹也是嫡母,居然讓她親自打掃那破院子?
宋俊暫且將心頭疑惑盡皆按下,衝她使個眼色,示意她快些,隨後緊著跟上謝堯臣。
宋尋月側頭看看他,低眉輕笑,孫氏這種人,還得是來個身份貴重的才能治得了啊。
宋俊很快追了上來,聽到腳步聲,謝堯臣瞥他一眼,說道:“宋大人,也不知宋夫人這些年是如何哄騙你,王妃曾經過得極是辛苦,但凡你用心查查,都能知道本王王妃曾經在娘家時的處境。”他都能查到,別說宋俊了。
宋俊心下委實已是起了疑,即便謝堯臣不說,此番等他們走後,他也會查查,忙賠笑道:“是是是……”
謝堯臣無奈道:“你可知王妃嫁來王府之後,過得有多節儉嗎?本王看了都心疼。”
宋尋月看向他,隨後掩唇偷笑,她嫁過去後過得節儉嗎?約莫是想把她說的慘一點,然後叫她爹更愧疚些吧。
宋俊嘆道:“是我這個做爹的不夠格。”
宋俊不由看了看謝堯臣身邊的宋尋月,見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間越發愧疚。
眼下他滿腦子都是先夫人嫁妝,和孫氏區別對待的事。若孫氏當真是故意斂走長女的嫁妝,那麼當年,還是他親自下令,叫孫氏替長女保管生母留下的一切。
他愈發愧疚心疼,心想能不能補償長女一些,便跟謝堯臣問道:“不知王府開銷幾何?長女又節儉到什麼程度?”
待問清楚王府的情況,他便給長女補些,省得太節儉,被人看了笑話,於他的臉面上也不光彩。
謝堯臣蹙眉道:“嫁來王府一個多月,連同置辦一套八千兩的宅子,總共才花一萬多兩,當真出乎本王意料,委實節儉。”
還挺沒出息,這一萬多兩,宅子佔了大頭,但宅子不會經常買。按理來說,她作為女子,開銷應該比他大。可結果呢,首飾、胭脂水粉、衣料等等玩意下來,她花的還沒他多,不節儉嗎?
宋俊和宋尋月父女二人齊齊愣住。
宋俊驚得人都止步在原地!一個多月,花一萬多兩,他管這叫節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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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尋月亦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好嘛,她以為他是故意幫她沒說話,沒成想居然是真的嫌她節儉?紈绔心中的念頭,還真不是她一個正常人能跟得上的。
回到宋尋月院外,辰安已經擺好椅子。兩張椅子挨的很近,幾乎貼在一起,謝堯臣對此很滿意,還是辰安會辦事。
謝堯臣牽著她過去坐下,孫氏帶著幾個人,拿著工具進了院中去打掃,宋俊這才看向宋尋月,誠懇道:“嫁妝的事,是爹不好。”
宋尋月一愣,轉眼看向宋俊,這麼多年,這還是父親第一次跟自己道歉。
望著宋俊那張幼時當做天地的臉,宋尋月眼眶一下紅了,隨即低眉笑,笑意滿是酸澀嘲諷。
現在才來道歉有什麼用?她重生了一次,經歷了一次生死。孫氏對她的傷害,豈是隻有嫁妝?若非上天垂憐重生一世,她的一生,就已經那樣悽苦又絕望的結束了。
宋尋月忍住淚意,但蓋不掉哭腔,她道:“罷了。爹,我當真對你失望至極。”
宋俊望著她眼裡失望的神色,心間驟然一疼,隻覺自己“爹”這身份,儼然黯然無光,他心間霎時五味雜陳,陣陣悶疼。
宋尋月險些控制不住情緒,忙收回目光,側頭藏住神色。
謝堯臣亦沒想到她情緒這般動蕩,忙關懷看向她,一手扶上她的椅背,另一手輕揮,示意所有人退下。
隻剩下他們倆人,謝堯臣看著她輕輕抽動的肩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踟蹰片刻,他嘗試著開口:“我、本是想幫你出出氣……沒想惹哭你。”
宋尋月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對上謝堯臣的已是一張笑意溫軟的臉,看得出來,她這是發自真心的笑容,不是強撐的。
隻是她眼裡還含著淚,點點晶瑩,在這樣一張笑臉上,當真美的撼人心魄。謝堯臣凝眸在她面上,人有些發愣。
宋尋月聲音雖還帶著些哭腔鼻音,可語調卻遠比往日俏皮,道:“多謝王爺!”
她長這麼大,除了星兒之外,從來沒有人這般維護過她!甚至為她爭取來父親的道歉,還看到孫氏吃癟,當真高興!
“哈……”謝堯臣笑開,嚇死了,還以為弄巧成拙,惹她不高興了呢。
他輕咳一聲,擺出一副高深的模樣,對宋尋月道:“你終歸是嫁了本王,本王自會護著你。”
宋尋月低眉一笑,學著他的語氣打趣道:“看來做琰郡王的王妃,也沒有傳聞中那麼差啊。”
謝堯臣笑意垮了下來,身子前傾靠近宋尋月:“做本王的王妃,傳聞中很慘嗎?”
宋尋月抿唇笑,挑眉道:“可我覺得很好。”
謝堯臣微有一瞬的怔愣,隨後笑開,也就隻有她這貪玩的性子,才會覺著做他的王妃還不錯吧。
謝堯臣望著她臉頰上尚掛著的晶瑩淚水,道:“別動。”
宋尋月不解定住,謝堯臣抬手,輕輕捧住了她一側的臉頰,戴翡翠扳指的那拇指指尖,緩緩撫上她眼下光潔的皮膚。
天上新月凌空,漫天的星辰璀璨,溫柔的夜色叫彼此的面容愈發如墜幻夢。
宋尋月目光凝滯在謝堯臣面上,在他冰涼的指尖觸碰到自己臉頰的剎那,呼吸亦跟著一滯……
第69章
王爺:好氣!
謝堯臣拇指指尖從宋尋月臉頰上劃過, 將那滴殘留的淚水擦去:“好了……”
他正欲松手,可低眉的瞬間, 卻正好對上宋尋月的眼眸。謝堯臣呼吸兀自一緊, 手就這般停在了她的臉頰上。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強烈的情緒動蕩,叫他心間極力渴望的想更進一步。可這情緒過於強烈,又迫使他想要逃離她的目光。有緊張,有尷尬, 更有無法言喻的……害羞?
他居然會害羞?意識到這點的瞬間, 謝堯臣隻覺自己太沒出息, 可他又感覺, 還挺喜歡……
宋尋月亦是怔愣, 心更是跳上了嗓子眼,就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可她又怕被謝堯臣發現。
就這般, 二人於這新春的冬夜, 坐在椅子上, 謝堯臣手捧著她一側臉頰,凝眸在對方面上。
在院中幫著孫氏一起打掃院落的顧希文,目光穿過籬笆,瞧見了這一幕。他忽地停下握著掃帚的手,望著院外那對衣著高貴,樣貌出眾的金童玉女, 神色寡淡, 似看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但他的目光卻又無法收回。
他不明白, 為何成親前說好, 不在乎他貧富與否, 願與他共度一生的宋尋月,會轉頭變了臉?甚至走的毫無留戀,甚至沒有給他半句交代。
當初在議親時見過宋尋月後,即便他明知自己身有隱疾,卻還是大膽的應下了婚事。他喜歡這個心思澄澈,見事明白的少女。
他期待著,忐忑著,在成親前每一個夜裡焦灼又欣喜。他時而格外期待同她成親後能日日見到她的生活,時而又焦慮自己這無法言說的隱疾,生怕給不了她尋常夫妻的生活。可他又那般僥幸的期待著,和她在一起後,他或許能好。
隻是萬沒想到,萬分期待的成婚,蓋頭揭開,裡面的人,卻是宋瑤月。他那時想,宋尋月在繼母手下生活不易,若得寵的宋瑤月要換親,她也無力左右。
他以為,他和宋尋月沒有緣分,本想著適應這日子,待忘了那段情愫,便同宋瑤月生活也無不可。畢竟他明白那種無法左右自己命運的無力,他和宋尋月同病相憐,他能理解她的不得已。
可是回門那日,孫氏想要換回親事,他也趁機想再爭取,可是宋尋月,卻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直望著琰郡王,等他來做決定。
那一刻他恍然明白,在豪門顯貴的尊貴與富貴面前,什麼情意都是假的。若是能安穩的過日子他或許還不會恨,可這些時日,宋瑤月叫他的生活變得比從前更加難以忍受。
他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出身貧苦,叔嬸無情……他的人生,始終握在旁人手裡。讀書和宋尋月,是他這二十四年中,唯一燃起的希望和期待,可他卻還是沒能逃離命運的牢籠。最終婚事帶給他的,依舊是無盡的黑暗。
她給了他希望,燃起憧憬,可他最終還是逃不過成為別人手裡牽線木偶的命運。
如今的宋尋月,看起來同琰郡王當真恩愛,想來早已將他拋出腦後了吧?富貴權勢迷人眼,便是曾經他看好的宋尋月也不例外,琰郡王,確實比他值得嫁。他當真很想問問宋尋月,若他有朝一日,也能擁有琰郡王一般的權勢,她是否會後悔?又是否會回到他的身邊?
辰安、寄春、星兒等人,遠遠看著謝堯臣和宋尋月,呼吸都跟著他們一起停滯。星兒還有些無法接受自家小姐可能真要成王妃了這個事實,隻能靜觀其變。
但最激動的,當屬寄春。她宛如觀戰女子相撲時那般緊張,滿心裡隻有一句話:親下去!親下去!
辰安雖然也期待他們關系能更進一步,他少受些苦。但他還算清醒,眼下這環境,不成。宋大人宋夫人皆在,還有王妃妹妹和王爺連襟,而且在場兩府裡這麼多下人看著,實在不是花好月圓的好時機。他們王爺雖然不著調,但臉還是得要要。
念及此,辰安重重咳了一聲,聲音之響亮,寄春等人被驟然嚇得身子一顫。
謝堯臣聞聲迅速收手,宋尋月也飛速轉頭,眼睛眨得極快,臉一下燒了起來。
她忙低頭,伸手摸臉。她這是怎麼了?怎麼剛才人就跟被定住了一樣?他可是謝堯臣啊,是琰郡王,未來可是要參與奪嫡謀害皇子的,哪裡是她敢託付真心的人?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麼,可就是怕。雖然謝堯臣人很好,不僅舍得對她好,還處處維護她,可是、可是他就是讓她有一種不敢安定下來的感覺。
許是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謝堯臣遲早會出事,讓她始終定不下心,有揮之不去的危機感,才無法放任自己的感情。
宋尋月輕輕吸氣,一股涼風鑽入肺腑,自己那燃燒的心緒,方才安定下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