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功心中一凜,低聲問:“二哥的意思是,到明年春耕時朝廷都穩不下來?”
蕭缜:“自打李綱兄弟造反的消息傳出去,北地各縣紛紛有人帶頭起事,其中不乏一些官員將領,邊軍要防止草原各部南下,竇國舅的三十萬大軍要防東陵、西梁北上,根本無暇顧及百姓起義。”
張文功:“那咱們也學反王招兵買馬擴大勢力?”
蕭缜:“不,咱們守好衛縣便可,亂中求穩。”
張文功畢竟是一村裡正的兒子,對這種事一點就透,知道了蕭家的打算,他心裡也穩了,告辭離去。
他走了,蕭延溜進來,問坐在主位上的二哥:“咱們要怎麼處置那些降兵?老的老弱的弱,收編我都嫌他們浪費口糧,不如砍了,震懾反王那邊。”
蕭缜:“你去分一分,老弱病殘站一邊,青壯站一邊,不得殺人。”
蕭延應了,因為事情不急,他坐到旁邊跟兄長說起闲話來:“看看孫典,家裡都不著急回先去看大嫂了,他對大嫂還真夠長情的。”
蕭缜:“孫叔本來就知道他還活著。”
蕭延:“可大郎不知道啊,見兒子重要還是見一個不願意嫁給他的女人重要?”
蕭缜淡笑,看著他道:“不用笑話別人,如果你跟四弟的位置換一下,你可能連城牆下的戲都不想演,早就衝進去見三弟妹了。”
蕭延:“那不能,輕重我還分得清,再說了,我跟凝芳是夫妻,大嫂可不待見孫典。”
蕭缜:“待不待見那是大嫂的事,你我背後不該議論。”
蕭延:“跟你說話就是沒意思,行吧,我去做事。”
蕭缜單獨坐了片刻,出去了。
蕭穆那邊練兵結束,讓喬長順、喬長安、佟貴等臨時委任的軍官分別帶人回營,他來了南營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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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兵都分好了,四十歲以上的老兵弱兵以及傷殘兵佔了一半,青壯佔了一半,各有一千多。
蕭穆站在眾人前方,嘆息道:“各位跟我們一樣,原本都是安分守己種地的百姓,奈何遭逢這亂世,身不由己地要來戰場上打殺。”
一些降兵當場哭了,跪在地上求老爺子饒命。
蕭穆道:“按照我的本意,你們這些人我都想放了,可我真放了你們回去,反王那邊得到消息肯定還會抓你們去充軍,屆時就算你們是被逼無奈,還是要對我衛縣男兒喊打喊殺,所以,我隻能留下一半人。”
年輕的降兵們懂了,有人垂頭喪氣,有人擔心要被殺掉,有人卻是興奮激動:“蕭千戶,我願意跟著你們去打反王!”
蕭穆擺擺手,止住青壯降兵這邊的喧哗,對那些老弱傷殘道:“你們回去吧,事後戰場再遇,隻要你們及時棄械投降,我衛縣兵馬照樣不會朝你們動手。”
這一千多人感恩戴德地走了,離開衛縣後當然是各奔自己的老家而去,除非反王再來抓丁,他們才不想主動去反王的大營效命。
蕭穆再對剩下的千餘青壯道:“你們畢竟是反王的兵,嘴上說著效忠衛縣,心裡或許還惦記著逃跑,我既不能放你們回去給反王添兵,暫且也不敢收編你們入伍,倒是有些耗力氣的差事交給你們,隻要你們老老實實地幹活,真心投靠我衛縣,將來必有恢復自由或是與我們並肩作戰的機會。”
蕭延聞言,抽出腰間的佩刀,朝這些人比了比:“不想幹活也行,站出來,我現在就送你們歸西!”
青壯降兵們撲通跪了,再三表示一定會聽話。
蕭穆:“先關押起來,等我想到合適的去處再帶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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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縣這邊是一片喜氣洋洋,忙碌也忙得幹勁十足,反王這邊卻是一片烏雲蔽日陰氣沉沉。
李綱坐在定縣城外的大營中,左臂的斷箭已經挖出來了,正在聽手下稟事。
“王爺,屬下清點過了,現在大營裡一共有一萬五千四百多兵,其中五千是昨晚留守定縣的,跟咱們出去又回來的隻有一萬出頭,其餘九千多不可能都死在了衛縣,肯定有一些人趁亂跑回了老家,成縣那邊的居多。”
李綱咬牙道:“帶人去追,老的弱的殺雞儆猴,青壯打一頓再帶回來!”
“追多遠?一直追到對方家裡?”
李綱:“對,追上的老弱讓他們帶路,其家人也砍了,錢糧帶回來,看誰還敢當逃兵!”
“是。”
這人走了,另一個手下匆匆進來了,跪著道:“王爺,我們去山路那邊查看過了,衛縣兵馬燒了一路的屍體,給咱們留了一個活口,據那活口說,二王爺跟範師爺都被衛縣活捉了去!”
李綱猛地一砸桌子,剛止血的傷口瞬間又湧出新血,順著那結實的手臂蜿蜒而下。
一個心腹道:“王爺,範師爺平時自詡聰明,結果昨晚竟害咱們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他被抓也就罷了,二王爺怎麼辦?”
李綱兄弟本是懷縣的衙役,身強體壯人也夠狠,但兄弟倆能勾結囚犯殺死知縣成功起事,有大半功勞都得歸範師爺,李綱對範師爺還是服氣的,道:“昨晚的事不能怪師爺,是我們都低估了那個蕭千戶,他們既然沒有當場殺了二王爺跟師爺,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來人,去衛縣跑一趟,就說隻要蕭千戶放了二王爺跟師爺,昨晚的事就算了,我答應他們說的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若不聽,回頭我定率領兩萬大軍去攻城!”
聽命跑進來的小兵暗暗叫苦,早知道是這差事,剛剛跑慢一點讓給別人多好!
怕歸怕,這個小兵還是騎上一匹大黑骡去了衛縣。
衛縣這邊的守城兵將他押去見老爺子。
小兵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傳達了反王的意思。
蕭延、蕭野、喬家兄弟都被逗樂了,蕭野將李振、範師爺拎過來,四兄弟分別上前踹了一腳:“還以為你們倆的人頭多值錢,早知道隻能換來反王一頓羞辱,我們昨晚就該殺了你們!”
說完,蕭野、蕭延分別拔出佩刀,作勢要砍。
李振急得直蹬腿:“別殺別殺!我大哥糊塗,我跟這人說,讓他去告訴我大哥拿銀子來換我們!”
蕭野彈了彈刀刃:“你先報個數,我聽聽。”
李振下意識地看向範師爺。
範師爺一副嚇破膽子的模樣,哆哆嗦嗦道:“一百兩,我跟二王爺一人一百兩!”
蕭野聽了,慢慢將刀對準李振的脖子靠近。
李振大叫:“一千兩!一人一千兩!”
蕭延:“打發要飯的呢?”
說著一刀下去,削掉李振一根手指頭。
李振哀嚎慘叫:“一萬兩,一人一萬兩!真的沒有更多了!”
蕭延冷笑,光劉知縣、衛縣城裡的四個豪富之家搜刮出來的金銀珠寶等等加起來就有十萬兩,反王那邊佔了兩個縣對所有大戶又都是殺人奪財的殘暴手段,怎麼可能隻有兩萬兩?
這時,範師爺看著逼近自己雙手的刀尖,不敢再裝傻了,苦澀道:“各位可以試試給我們二人總共叫價五萬兩,再多王爺那邊確實有,可王爺未必舍得拿出來換,到那時,我們這兩顆人頭才是真的沒了用。”
蕭穆終於發話了,對那小兵道:“那就五萬兩,跟你們王爺說,明日日落前送過來,否則我們便還他兩顆人頭。”
小兵抖如篩糠地接過蕭延塞過來的屬於自家二王爺的斷指,雙腿發軟地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小兵茫然地發現,他騎過來的大黑骡不見了,換成了一頭瘦瘦弱弱的老毛驢。
蕭野從後面踹了他一腳:“還不快走?要不是怕你耽誤事,驢都沒有!”
第096章
自打初五那日衛縣這邊給反王送去一封不卑不亢的戰前文書, 蕭缜便跟著老爺子合謀要如何應對反王大軍了。
老爺子坐守縣城,像點兵、帶兵前往山嶺準備橫木巨石這些事,都是蕭缜在負責。
也就是說, 從初六一早蕭缜離家到初七黎明交戰結束, 蕭缜人都在縣城之外, 打完仗回來後, 他又在軍營處理各種事務, 直到反王的小兵騎著毛驢回去報信了, 天也要黑了, 蕭缜才跟著老爺子與兄弟們回了新家。
佟穗又是幾乎整整兩日沒見到他的人。
可這次她的心情完全是另一個樣。
初六還是擔心, 初七上午蕭野將捷報帶了回來, 一家人登時如雨過天晴。
先前雖然搬到了縣城的大宅子, 蕭家也被推舉為一城之主,可反王那邊有兩萬五的兵馬, 別說其他百姓質疑蕭家的男人能不能行,便是蕭家院子裡的女人們, 哪一個敢對這事有十足的信心?事敗丟了面子算輕的, 人在縣城, 逃命都不如在村裡方便。
可是現在, 短短一晚, 反王那邊就被蕭家殺了五千俘虜兩千,連所謂的二王爺、軍師都給捉了回來!
這下子,衛縣的望族大戶平民百姓們徹底信了蕭家能行, 佟穗等女眷們也全都松了一大口氣,可以把心踏踏實實地放回肚子裡了!
黃昏之前, 賀氏、蕭姑母由周青姜氏姑嫂倆帶著去逛鋪子了,在屠戶那裡買了最新鮮的豬肉, 在魚販子那買了四條活蹦亂跳的大草魚,在五味齋補齊各種調料,最後經過酒肆時再買走兩壇好酒。
四個徐娘半老的美婦人,每個手裡都拎著東西,歡聲笑語地並肩走著,所過之處幾乎所有路人都要盯著瞧一會兒。
賀氏昂首挺胸的,對三人道:“今日我才知道什麼叫揚眉吐氣,爹他們發威之前,咱們隻敢在家裡貓著,現在衛縣肯定能保住了,咱們也可以真真正正地做一回城裡人了。”
蕭姑母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別人誇自家可以,哪有自己顯擺的?
姜氏算是這裡與蕭家關系最遠的人,瞥見蕭姑母的小動作,她笑著道:“換成貪官在的時候,這城裡人還真不如村裡人過得舒服,有錢無勢的要擔心被貪官算計,無錢無勢的更是要被貪官、惡霸兩頭欺負,現在蕭老當家,不貪不搶一心為民,城裡人才算真正迎來了好日子啊。”
賀氏笑得越發自豪。
周青:“老爺子厲害,我們也跟著享福啦!”
蕭姑母:“都是一家人,說啥客氣話,走,咱們回家做飯去!”
四家聚在一起有近三十口人,東西兩院的廚房都用上了,佟穗來東院這邊給母親、舅母、表妹打下手,負責燒制四條大魚與兩道家常菜,佟善不甘心在旁邊瞧著,搶著幫忙燒火。
周元白、周獻、佟有餘陸續回來了,洗過手後也坐在廚房外面,跟女人們分享這一日的差事。
周青:“阿貴呢?”
佟有餘三男面面相覷。
周元白:“上午我還在北營跟他打了個照面,後來就沒瞧見了。”
周獻在東營做軍醫,佟有餘依然做著巡街的差事,更沒機會見侄子。
佟穗道:“剛打完一仗,到處都要用人,二爺他們也還沒回來,二哥肯定跟他們待在一處。”
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昨晚最危險的埋伏戰佟貴並沒有參與,蕭缜帶的都是靈水村附近幾村以及鎮上的青壯。
四條魚全部都煎了一遍,隻等男人們回來就可以加湯紅燒時,南街上忽然熱鬧了起來。
佟善跑出去看,沒一會兒大門外就傳來他激動的聲音:“外祖父!”
佟穗看向母親,娘倆相視一笑,自家老爺子去山裡當郎中,這事兩家大人都知道,隻瞞了佟善與表妹周桂。
佟穗走出廚房,很快就看見了被弟弟表妹左右圍著的外祖父,二哥佟貴應該是去拴骡子了,稍後才提著一個包袱一個藥箱跨過垂花門。
佟貴道:“二爺特意派我去半路接的外祖父,不然坐車的話,要等明天才能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