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月明千裡》, 本章共3881字, 更新于: 2024-11-08 10:51:31

  隊伍一列挨著一列,源源不斷,幡旗聲響徹天地。


  緊接著的是一陣轆轆的車馬聲,一輛輛大車跟在幡旗隊後駛入門樓。


  當眾人看清楚大車上那一張張木牌是什麼時,人群裡此起彼落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凝重的氣氛籠罩在廣場上空。


  楊遷、楊念鄉一身鎧甲,手持符節、輿圖,走在馬車旁,步履沉重,英挺的眉眼冷峻肅穆。


  在他們身旁和身後,一輛接一輛載著骨灰和牌位的大車慢慢地行走在長街大道上。


  這些牌位有些是楊遷親手書寫的,他們身份不同,經歷不同,有的是他的族人,有的是曾哭著跪在他腳下、問他萬言書是否送達長安的普通百姓,有的是和他並肩作戰的同袍好友,更多的是和他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們有一個相同的願望,收復失地,東歸故國。


  為此,他們有的苦苦盼望了幾十年,有的想方設法資助西軍,有的投筆從戎,拼死反抗,死在敵人的長刀之下。


  文昭公主為他們立牌留名,今天,公主帶他們回來了,他們將被送往祖籍安葬,魂歸故裡。


  大道兩畔,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出聲打擾逝者們,他們眼中淚花閃爍,靜靜地注視著馬車上那一張張牌位。


  這一刻,走在他們眼前的不是裝載靈牌骨灰的馬車,而是成千上萬在戰亂中被擄走、遠離家鄉、受盡苦楚,盼著死後能夠葉落歸根的百姓,是數萬萬為了族人東歸而拋頭顱、灑熱血,犧牲了自己生命的英魂。


  他們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貧苦農人,有年輕氣盛的世家兒郎,他們和長安的百姓沒有什麼不同,他們被迫和故國割斷聯系,顛沛流離,無數次向東方遙拜,祈求王師收復失地,讓他們得以還鄉。


  魂兮歸來。


  回來吧,在外遊蕩的孤魂們。

Advertisement


  回來吧,為了反抗壓迫、率族人東歸而犧牲的年輕兒郎們。


  你們回家了。


  看,西域已經平定,河隴暢通,你們終於回到魂牽夢繞的家鄉,亡魂得以告慰。


  以後,從廣闊富饒的中原,到苦寒酷烈的雪域高原,將不再有戰爭和殺戮,農人扛著鋤頭耕田種地,商人坐著滿載絲綢珠寶的大車往來東西,牧民趕著成群的牛羊在茫茫無際的草原上悠闲地放牧,漢人,胡人,北人,南人,信佛的,信道的,信拜火教的,摩尼教的,大家和睦相處,共創太平盛世。


  你們的子孫可以過上安穩的生活,他們不會再像你們這樣,朝不保夕,妻離子散,一生顛沛。


  長風刮過,幡旗高高飛揚,飄帶颯颯飛舞。


  那一個個亡靈仿佛活生生地出現在百姓們眼前,他們勾肩搭背,走在人潮洶湧的朱雀長街上,嬉笑著,驚嘆著,感慨著。


  人們默默地凝望著他們。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啊!


  城樓之上,李德頭戴通天冠,一襲禮服,凝立旗下,眺望遠處旌旗飄揚的車隊。


  百姓熱淚滾滾,剛才還喧嚷不息的廣場上岑寂如靜水,唯有馬車轱轆轱轆駛過長街的聲音和旌旗被春風拍打的聲響。


  李德面色沉凝。


  他身後的幾位近侍面面相覷:他們都以為西軍將領必定簇擁著文昭公主入城,好在李德面前昭顯西軍的實力,他們可以趁機刁難,沒有想到最先入城的竟然是失地遺民和犧牲的將士。文昭公主連個影子都不見。


  這種場合,什麼都不重要了,誰敢冒著激起民憤的風險去試探西軍是不是鐵板一塊?


  城樓之下的禮臺旁,文武百官望著那一輛輛駛來的大車,神情震動,久久不語。


  年輕官員不禁鼻酸目熱,胸中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年老的官員悄悄交換一個眼神,默默嘆息。


  他們還記得公主和親的那一日,盛裝華服,乘坐馬車離開長安,百姓夾道泣送。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公主一去不回,很快就會在戰亂紛飛的部落間香消玉殒。


  時隔幾年,公主帶著幾十州的輿圖,帶著她的部曲從屬,回到長安。


  凱歌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時。


  李德瞥一眼臺下百官,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近侍抹了把汗,小聲道:“陛下,公主盡得人心……”


  李德神情平靜。


  正因為此,他越要提防李瑤英,她有人心,有兵馬,有一個桀骜不馴的兄長,還會嫁給曇摩王,而且還是李玄貞的弱點。


  禮部官員反應飛快,立刻派出文採斐然的新科進士當場寫幾篇慷慨激昂的祭文,祭告逝者。


  李德示意近侍頒布詔書,撫慰西域諸州。


  楊遷和河西將領代失地百姓叩謝聖恩。


  廣場百姓無不潸然淚下。


  ……


  瑤英騎馬跟在隊伍最後面,禮部官員迎了出來,再三懇請她乘坐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入城,她搖頭,道:“我是送亡者歸鄉的,不必特地露面。”


  官員們有些詫異,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回城儀式如此隆重,公主出現在人前,方能收攬人心,她在西域吃了那麼多苦頭,甘心錯過這個大出風頭的良機嗎?


  瑤英撥馬,徑自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


  她答應那些老者和死去的將士會送他們回鄉,說到做到。


  今天的主角是逝去的人。


  門樓下,禮官報出瑤英的封號後,朝中年輕官員全都抬起頭,一臉緊張期待,幾個心急的更是顧不得禮儀,伸長脖子眺望。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朝瑤英看了過去。


  人群裡,鄭景望著長街,記起初見時的場景,微微一笑。


  旗幟獵獵,親衛部曲扈從,瑤英騎著馬,頭束絲绦,身穿窄袖翻領錦袍,英姿颯爽,馳到階前,利落地下馬,迎著文武官員的注視,拾級而上,先接了楊遷遞過去的香,對著祭臺遙拜,顧盼有神,氣度威儀。


  懾於她的氣勢,眾人呆立不動,無人敢上前和她寒暄。


  朝中官員怔怔地看著她,對上她身旁親衛冰冷的目光,忽然想起,現在的文昭公主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七公主了,她掌西軍,經略西域,連聖上都不能隨便指手畫腳。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傳聞李仲虔秘密回京,意欲行刺,被當場擒拿,他是文昭公主的同胞兄長,兄妹情深,難怪李德沒有下格殺勿論的詔令,留著李仲虔,文昭公主才會安分守己。


  儀式過後,宮中大擺宴席,為西軍將領們接風洗塵。


  楊遷看看左右,忍不住問:“怎麼不見太子殿下?”


  官員答道:“太子領兵在外,還未回京。”


  瑤英的坐席在李德左邊,她沒有觀看歌舞,捧起酒盞,上前幾步,開門見山:“陛下,我阿兄呢?他是生是死?”


  李德笑了笑,時隔幾年,她依舊直接,從不和他虛與委蛇,也依舊重情,願意為李仲虔冒險。


  他沒有公布刺客是什麼人,隨時可以秘密處決刺客,她找不到逼迫他放人的辦法,明知長安是個陷阱,隻能一頭往裡鑽。


  “你離開中原日久,多待幾天,自然就能看到你兄長。”


  瑤英淡淡地道:“隻要李仲虔沒事,我就可以留下,你得讓我先見見他。”


  李德朝身邊內侍示意。


  內侍退下去,不一會兒捧著一柄劍回來,把劍柄上刻了字的地方對著瑤英晃了晃。


  “李仲虔現在還活著。”


  隻是現在。


  瑤英認出李仲虔的佩劍,垂眸,飲盡杯中殘酒,回到自己的席位。不斷有年輕官員過來,在她的席位旁徘徊,想和她攀談,看她心事沉沉的模樣,到底不敢唐突,退了回去。


  唯有幾個口音明顯和眾人不同的官員湊到瑤英跟前,朝她敬酒,態度極為恭敬,自報家門:“公主殿下,我們是南楚人。”


  他們報出各自的官職,都是南楚大臣,南楚投降後,他們被送到長安。


  瑤英心生警惕,掃一眼李德,以為他要當場揭穿自己的身世。


  李德似乎並沒有留意到那幾個南楚降臣,起身和楊遷幾人說話,威嚴中不失親和,幾個年輕將領面紅耳赤,難掩激動之情。


  瑤英沒和那幾個南楚官員多說什麼,推說不勝酒力,提前退席。


  李德沒有攔著她,隻派人把李仲虔的佩劍交給她,道:“公主如今身份貴重,衛國公是公主的兄長,聖上不會把衛國公怎麼樣,不過公主也得謹言慎行,以免惹出是非,害了衛國公。”


  瑤英明白李德的暗示,閉門謝客,所有人送來邀請她去敘話、喝茶、上香、賞花的帖子,一概推拒,每天待在驛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李德派人監視瑤英,觀察了幾天,確定曇摩羅伽沒有隨行,她身邊一個王庭近衛都沒有,長安附近也沒有王庭人的蹤跡,繼續派人查探,若發現王庭人的動靜,立刻回稟。


  直到確認瑤英沒有私底下安排聯絡人手,他才遣人給她送信:想見李仲虔,先去慈恩寺。隨信附了一隻李仲虔常戴在身上的承露囊,上面的對獸是瑤英親手繡的。


  瑤英帶著謝青去慈恩寺,上香拜佛畢,和主持交談幾句,得到第二條指示,出了寺廟,直奔城外離宮。


  李德竟把李仲虔關在離宮裡。


  她跟隨內宦穿過一條條曲折的回廊,走進狹窄逼仄的暗道,推開門,角落裡的男人抬起頭,撥開臉上的亂發。


  “阿兄!”


  瑤英心焦如焚,暗暗松口氣,快步跑過去,抬手就要捶他,“你……”


  她和男人對視了片刻,神情僵住,後背直冒冷汗。


  男人眉目和李仲虔有幾分像。


  但他不是李仲虔。


  謝青皺眉,立刻拔刀。瑤英站起身,飛快退出暗道,抬起頭掃視一圈。


  所有出口由金吾衛層層把守,牆頭人影幢幢,也埋伏了人。


  瑤英按住謝青的手,平靜地問:“聖上在哪兒?”


  內宦笑了笑,領著她去佛堂,金吾衛手持長刀,寸步不離地緊跟著她。


  冰冷的刀光映在她臉上,她面色如常,眼神示意謝青收刀。


  佛堂裡供了佛像,檀香馥鬱,香燭燻燻,李德盤坐在佛像前,倚著隱囊,頭裹巾帻,面色蒼白,形容蒼老。


  瑤英走進佛堂,“聖上如此大費周章,隻是為了困住我嗎?我若在長安出了事,平定下來的西域會再次紛亂,聖上不能殺我,困住我有什麼用?”


  李德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困住你,怎麼引出李仲虔?”


  瑤英嘲諷地一笑。


  曲江池的刺殺是李德安排的,他知道她的弱點,讓世人以為李仲虔當眾刺殺,引誘她入京,再以她為誘餌,引出李仲虔,拿李仲虔來威脅她。


  “聖上怎麼確定我會中計?”


  李德望著半卷的湘竹簾子,道:“從朕激怒李仲虔回京開始,你們的每一步反應都在朕的意料之中,朕切斷你和李仲虔的聯系,故意放出消息,你找不到他,救人心切,明知是陷阱,還是會來。”


  “我阿兄在哪裡?”瑤英走到佛像前,扔了塊香餅進獸首銅香爐,“你怎麼會有他的佩劍?”


  “李仲虔回到高昌時,朕的人就一直跟著他。他這次很謹慎,朕的人一直跟到京兆府,正準備收網時,讓他逃脫了,不過他們拿到了他的佩劍和貼身之物,把他困在坊中,他躲藏了很多天,該現身了。”


  金吾衛雖然抓不到李仲虔,但是他們把他堵在坊中,他送不出消息,也收不到任何消息。瑤英入城以後,李德以她身份貴重為由,命人將所有接近她住所的人帶走審訊,依然查不到李仲虔的消息。李仲虔這麼沉得住氣,倒是在李德意料之外。

潛力新作

  • 近視眼勇闖恐怖遊戲1

    我進入恐怖遊戲後,因為高度近視看不清。 把血裙鬼蘿莉當親女兒愛護,把大Boss當老公處,把老詭異當親爹媽孝敬。 初次見面,我一把薅住大Boss的腹肌感嘆: 「身材真不錯,可惜就是矮了點。」 Boss氣笑了,把手裡的斷頭安到脖子上,磨牙: 「我一米八六,你現在再看看呢?」

    戀愛遊戲NPC在恐怖遊戲當玩家

    "我是戀愛遊戲的路人NPC,每天都在圍觀玩家花式攻略校草。 可是今天我突然被隔壁的恐怖遊戲當成玩家給選中了。 【歡迎來到S級副本「青森高校」。】 開局遇上存活率僅0.01%的副本,彈幕紛紛為我點根蠟。 副本boss卻在見到我的一剎那把頭迅速安上,若無其事地擋住腳邊的屍體。 「寶貝,你怎麼在這裡?」 「來,老公帶你去睡覺。女孩熬夜不好。」 彈幕都炸了。 【現在恐怖副本都沾親帶故的了嗎?】【大boss的落跑小嬌妻?】 我也想知道我的親親男友和同學們怎麼都背著我來當恐怖遊戲詭異的。"

    皇帝擺爛日常

    「臣妾不想做皇後了。」朕本來在慢吞吞地批奏折,忽然聽到朕的皇後來了這麼一句話。 朕手一頓:「……你想當皇帝?」 皇後:「?」 皇後平靜地說:「那倒也不必。」

    相術師

    我家是相術師血脈,能測生死無常。 大姐辨人善惡,二姐知人壽數,我能看到別人的死法。 除了四妹是撿來的,隻會抱我的大腿。 我爹死後,皇帝為我們賜婚。 大殿選夫時,大姐和二姐選走皇叔和太子,隻剩丞相和將軍。 四妹跪求我告訴她,誰的下場最好。 我指向了丞相。 四妹卻不信我說的是真話,搶先選走心悅於我的少年將軍。 她自作聰明,以為我留了一手。 可她不知道,我第一眼見她,就看到了她會死在我手裡。

  • 嫡次女

    我是家裏的嫡次女,生來就被長姐踩在腳下。 父母偏愛,長兄寵溺,就連我清冷禁欲的未婚夫,也在書房裏掛了長姐的畫像,日日思慕。 上輩子,我不服輸地和她爭,最後被打斷腿趕出家門,凍死在大街上。 這輩子,我不想爭了。 父母的愛,長兄的寵,那冷漠似天神的未婚夫,我統統不要了。 哪怕無人愛我,我也會好好活下去。

    春落晚楓

    男朋友有抑鬱癥。 藥物治療和專家咨詢一個月要花費上萬。 為了治好他,我沒日沒夜地接畫稿和跑外賣,朋友都勸我小心過勞死。 直到一天,我搶到富人別墅區的跑腿單。 價值一萬八的高級日料外賣,被我雙手畢恭畢敬地遞給單主。 抬眸時,卻看見本應在心理疏導的男友站在門前,一臉錯愕地看向我。

    粟禾

    我和妹妹都是亡國公主。城破那日,敵國士兵要凌辱我們,妹妹將我推了上去。 她以為我必死無疑,孰料我被敵國少主救下,還成了他的貴妃。 妹妹則淪為奴隸,每日苦不堪言。 妹妹含恨殺了我,與我一起重生了。 這次,她搶先跟著敵國士兵離開。 「姐姐,這次,貴妃隻能是我。」 她不知道,我並不想做貴妃。 有著公主血脈,要做,就做那復國的女帝。

    滿糖磕瘋了

    我縯了個男二火後,影帝的一段採訪就上了熱搜。 「最難過的事?哦,被甩了算嗎?」 「對方是誰?前兩天剛火的,同行,你們猜。」 我:你不如報我身份證?

×
字號
A+A-
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