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赫看她模樣,知道她想明白了,點頭:“保證兵源。”
姜妙沒說話,但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
她的肢體語言很好解讀,嚴赫抬抬下巴,安慰她:“別擔心。我和你的孩子由你來撫養,他她的未來怎樣,由你來引導。”
姜妙松了口氣。
“那要是軍人帶大的孩子不願意入伍服役呢?”她忍不住問。
“這樣的情形很少。”嚴赫說,“軍人屬於高薪職業,但同樣屬於高危職業。會願意參軍的人多數骨子裡就有好戰的傾向,這是基因決定的。所以政策方面才會向軍人嚴重傾斜,鼓勵軍人多生多育。你是參加了搖號吧?我沒有搖號,軍人是隻要申請通過,就直接參加匹配的。”
“這個我知道,但是,我是說假如,就有人上了軍校之後依然不願意參軍呢?”姜妙追問。
“的確是有。”嚴赫頷首,“那樣的話,就必須支付他個人在軍校期間享受到的高於平民義務教育範疇之外的額度。對於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當然,如果撫養人願意支付的話,也可以。”
“但如果撫養人不想讓孩子參軍,”姜妙立刻說,“從一開始就不會讓孩子進入軍校是不是?”
“是的。”嚴赫承認,“我們進入軍校的時候,是要籤服役協議的。如果畢業後沒有服滿協議年限,不僅有經濟上的懲罰,公民評分也會被大幅度削減。”
“不過,”嚴赫又說,“其實作為軍人的撫養人從一開始就會進行最初的篩選。”
姜妙問:“怎麼個篩法?”
“因為鼓勵軍人多生多育,所以很多軍人都不止一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會根據孩子的初生分數決定是否親自撫養這個孩子。”嚴赫說。
由軍人來撫養,和由平民來撫養,肯定是不一樣的撫養方式,姜妙明白。
“在孩子進入軍校前,也還有足夠的時間給撫養人,用以觀察這個孩子是否適合成為軍人。雖然大多數體質分偏高的孩子,都很適合成為軍人,但也會有少數例外。出現例外的情況,就可以從一開始就打報告給軍方,讓孩子在中級學校時進入普通的學校即可。那樣的話,經濟方面的損失會比較小。”
“哦……”姜妙說,“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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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赫瞥見她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立刻明白了她在擔心什麼。
他用勺子盛了一塊醬骨放到她的碟子裡,漫不經心地說:“待會吃完飯,把合作協議籤了吧。”
“哦,好。”姜妙猛然反應過來,“啊?”
“你和我籤的話,得籤軍用版本的。這個版本專門適用於軍人,軍人有根據新生兒體質決定是否選擇撫養權的優先權。不過我本來就沒打算做撫養人,所以我會直接放棄這一條。”
“少校先生!”姜妙感動得不行。
嚴赫覺得她這副眼睛睜得溜溜圓還水汪汪的樣子很眼熟。
想了想,哦……像森林裡的小型啮齒類動物。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他說,“根據我的基因分析來看,最適合我的職業就是軍人。這孩子繼承了我的基因,雖然由你撫養,但是很大概率長大之後會傾向於選擇軍人這個職業。有些東西,刻在基因裡,一代代篩選遺傳下來,很難通過後天改變。”
“那沒關系。”姜妙捏著筷子,嚴肅地說,“這如果是他她長大之後自己做的選擇,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尊重他她的個人意願。我不能接受的是在一個人還未成年,還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就由別人來決定他她的未來,不給他她選擇的權利。”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少校,像你這樣中學就被強制進入軍校,然後又強制服役的,會不會……覺得……”
不願意?不快樂?
“不會。”嚴赫的回答卻很明確。
“事實證明,基因分析是正確的。”嚴赫說,“我不僅適合,而且熱愛這個職業。在前線的我的大多數戰友都和我一樣熱愛這份工作,熱愛戰場。”
“當然,不否認有一些人,僅僅是被高薪吸引才從軍。實際上,這樣的人,在衛戍部隊裡很多,所以像首都星圈的衛戍部隊,我們在前線都戲稱這裡是養老部隊。”
嚴赫說到這裡忽然停下,話音戛然而止得有些不自然。
姜妙也恰好想到:既然是養老部隊,嚴赫這樣熱愛戰場,得到過勳章的人又為什麼會調動到這邊來呢?
她有心想問,抬眼卻看到嚴赫把勺子放下,眼睛也垂了下去。她感到嚴赫似乎也有回避的意思,想了想,沒開口。
還是等以後,更熟一點的時候再問吧。
但不需要等到以後,等兩個人用完晚餐,在客廳坐下,姜妙從政府網站下載合同模板準備跟嚴赫協商著籤了它的時候,嚴赫開口了。
“在籤這份協議之前,有些不在履歷上的東西,我認為你有知情的權利。”他說著,從自己的智腦中調出一份文件,推送到姜妙的智腦上。
“這什麼?”姜妙凝目細看,片刻後抬眸,驚疑不定,“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
嚴赫點頭:“輕度。”
姜妙沉默了片刻,問:“能跟我細說說嗎?”
“簡單地講,”嚴赫說,“我之前執行了一次為期七個月的深入敵方星域的任務,兩個月前才回來。我……一個人回來的,我的人……全都沒能回來。”
嚴赫描述得真的很“簡單”,姜妙卻從他沒有情緒波動的聲音中,揣摩到平靜之下隱藏的傷痛之意。
姜妙隨即想起了他的履歷裡最新獲得的那一枚勳章。按照時間來算,大約就是這一次行動立得功。
這功勳是建立在同僚的生命之上的,嚴赫低垂的眼眸,淡漠的目光讓姜妙明白,他顯然並不以這功勳為榮耀。
“那……”姜妙有點緊張,“這種輕度的障礙症,是有哪些症狀,到什麼程度呢?”
嚴赫說:“主要表現為失眠,情緒低落,精神緊張。”
姜妙問:“還有呢?”
“沒了。”嚴赫說完,瞥了她一眼,補充,“並沒有暴力傾向,你可以放心。”
“就這樣啊?”姜妙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會很嚴重呢?”
“對我來說,已經很嚴重了。”嚴赫說,“我是一名校官,身在戰爭的第一線,經常要執行高危任務。一點失誤,損失的就是人命。所以,我的上官將我暫時調到後方,也算是休養。”
“我明白,我明白。”姜妙絞動手指,“但是,這個症狀對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影響是不是?”
嚴赫頷首:“是的,沒有。”
姜妙說:“我覺得也是,你在我這裡也住了好幾天了,我就根本沒察覺到。我感覺你很正常啊,還挺愛笑的。”
嚴赫的神情柔和了起來。
“說起來要感謝博士你。”他說,“雖然同居的日子還短,但這幾天我過得非常輕松。你會有廚房,令我很驚喜。烹飪對我來說,是非常解壓的事情。和你一起生活也令人感到愉悅,博士,你是一個令人感到放松、開心的女性。”
被兩輩子的理想型這樣稱贊,姜妙簡直要飄了。
嚴赫卻說:“這件事我應該在最開始就告訴你,拖到今天才說,我……很抱歉。”
但他到底還是在籤協議之前說了不是嗎?這份報告因為軍方的保密原則根本就沒有出現在他的公共檔案裡,就這麼糊弄著把孩子生出來也不是做不到的。
“好吧,接受道歉。”姜妙輕易地就原諒了嚴赫。
“那麼……”嚴赫看了眼她面前的另一個光屏。
“等一下。”姜妙手速飛快,把她早就準備好的條款嵌入合同模板,推送到嚴赫那裡,“你好好看看,有哪些需要修……”
一個“改”字還沒說完,嚴赫已經抬手直接授權打上了電子標記,通過了。
“……”姜妙無語,“你好歹看一眼啊。”
“不用。”嚴赫微笑,“我相信博士。”
“……”
見鬼,什麼PTSD啊,那笑容……明明很暖。
第025章 周末
嚴赫給姜妙做的訓練計劃充分考慮到了科研人員共有的體育渣渣屬性, 還是非常循序漸進的。第一天姜妙還肌肉酸痛得龇牙咧嘴, 到了周五這天的時候, 竟然也不覺得什麼了。
適應了之後, 反而覺得體力充沛, 精神抖擻。
一到實驗室,姜妙就湊到田中身邊:“猜,快猜!我昨天達成了什麼成就?”
田中眼睛一亮:“到底還是和少校睡了?”
“……”除了睡人生不能有點別的追求了嗎,姜博士很不滿,炫耀說,“我和他把合作協議籤了, 嘿嘿嘿!”
“哦……”田中博士冷漠地掏掏耳朵。
姜博士:“喂!”
“哇哦, 博士, 這次的約會對象真的很不錯啊!”助理忽然湊過來說。
姜妙:“?”
助理打量著她,贊嘆:“你看看你這臉色, 粉紅生輝啊!兩性的和諧真是促進內分泌協調的美容大利器啊!”
“……哈哈哈哈。”姜博士幹笑,“可不是嘛。”
(知道真相的田中博士:“……”→_→)
等助理離開,姜博士不幹了:“好歹恭喜我一下啊。”
田中無奈, 沒什麼誠意地說:“恭喜啊。”
看姜妙不滿地盯著他, 他想了想,說:“我上周末打球認識了個不錯的男人, 可惜是個直男。外型嘛, 應該是你的菜,怎麼樣,明天跟我一起去打球, 介紹給你吧。”
姜妙從前一個人清心寡欲的,倒沒什麼。田中還以為她就是一個性冷淡呢。
但自從那位少校出現,姜妙明顯荷爾蒙澎湃,內分泌不穩,卻堅持著不肯吃這口窩邊草,田中怕她憋壞了。
真是的,他活了幾十年,見過這麼多人,就沒見過姜妙這種苦行僧式的生活。
吃喝拉撒和做愛,不都是人的日常需求嘛,為什麼要壓抑。
田中一片好心,姜妙卻不領情,直接醜拒:“我沒時間,明天我要陪少校逛國會山。”
周六的早晨嚴赫一如既往地早起,作息嚴格規律。但晨練後洗完澡,餐廳卻隻有他一個人用早餐。
姜妙昨天晚上就跟他打過招呼了,周末她會起得稍晚。國會山周末九點半才對外開放,去早了也沒有意義。
嚴赫用著早餐,眸光一轉瞥見灑進室內的陽光。餐桌上的花瓶裡,浸泡鮮花的水被晨光照得清冽閃亮。
這樣陽光明媚、不用上班的周末早晨,沉沉地睡個懶覺……
嚴赫從進入軍校後就幾乎沒有過“懶覺”這種東西,哪怕失眠或者約會,第二天依然會像上了發條的鬧鍾一樣,在應該起床的時間起床,應該訓練的時間訓練。
這種懶散、隨意卻處處充滿著柔軟感的生活,對嚴赫來說很遙遠。
但,並不討厭。
甚至,想象了一下姜博士在這樣本該神清氣爽的清晨卻還睡得呼呼香甜的模樣,嚴赫的肩膀都不知不覺放松了幾分。
嚴赫其實很有點想看看姜妙早晨睡眼惺忪的模樣,他預感如果真有機會能看到的話,一定非常解壓。
可惜姜妙作為一個職業女性,有著所有職業女性都擁有的通用技能——當她們清晨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連睫毛都煥然一新了。
時鍾指示到八點出頭的時候,姜博士臥室的門終於打開了,清脆的聲音跟著響起:
“早!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