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知覺摸向小腹。
賀驚川又說:「阿萸,其實……我有些後悔了。」
我沒聽清。
「什麼?」
他搖了搖頭道:「沒什麼,隻是想知道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的。」
這句話更像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那天夜裡,我給哥哥寄去書信,我不能參加他的婚宴了,我想到處去轉一轉,見見我不曾見過的山川雲海,總有一日我會回來看他和聽虞嫂嫂。
我放了梧桐的賣身契。
聽說她老家有個人品不錯的表哥,等了她許多年,回去便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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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我收拾好東西,留下一封和離書後轉身離去。
沒有什麼大徹大悟,無非步步錯步步悟。
賀驚川。
明日你的計劃終究是要落空了。
年少錯付,往後的日子隻是你一個人。
15
我遊歷過山水,最終在無人打擾的邊陲小城開了間客棧。
客棧不大,卻十分熱鬧。
每日都能聽到許多南來北往的商客行者談論京城裡的事。
聽聞,哥哥升任禮部侍郎,主持了今年的科考,往屆科考總有不公之處,但哥哥下了大功夫整治科考舞弊之風,為天下寒門學子都求了一個公平,京中人人頌贊。
聽聞,曾經最是風光的賀小侯爺自夫人周氏失蹤後便一蹶不振,朝堂上縷縷犯錯,聖上一怒之下撤了他在軍中的職。
京中百姓先是道他痴情,卻不想先前擄走我的那些賊人吃醉了酒,跑到長街上大放厥詞。
眾人這才知曉周氏夫人被擄走的真相。
即使賀小侯爺為了找回夫人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也依舊被無數人唾罵【負心漢】。
後來,賀小侯爺甚至在宴會上將太師之女阮綾兒認作了失蹤的夫人,二人被人發覺時,阮綾兒一口咬定是賀小侯爺欺辱了她,一時間賀小侯爺名聲盡毀。
聖上為了掩人口舌,下旨讓阮綾兒嫁盡進了侯府。
那阮綾兒可不是個善茬,暗中斷了不少賀小侯爺尋妻的線索,這事兒被賀小侯爺知道了,阮綾兒從此再也沒出過候府。
她父親去看她,也隻是被一句【風寒不宜見客】輕輕帶過。
都在傳其實這阮綾兒是被賀小侯爺斷了雙手雙腳囚在府中。
……
不過,這些我並不關心。
三年過去,我如今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夫人,你懷著身孕呢,不是說好了店裡的活暫時都先交給我嗎?」手裡的算盤被抽走。
我剛抬起頭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看見薛祈佑有些生氣的臉,我笑眯眯地勾著他的脖子,踮起腳親了他一口,趁他愣神之際又拿回了算盤:
「這才四個月,剛剛開始顯懷而已,再說了我不是想多掙些錢養我的俊俏小夫君嘛。」
「畢竟,你放著好好的世子爺不做,追著我出來,總不能讓你缺衣少食。」
當年我剛離開候府時,薛祈佑就仿佛早有預料一般等在了我出城的必經之路。
他提著大包小包,說什麼都要跟我一塊走。
「我以為阿萸姐姐親我是喜歡我,把我當成你的人,沒想到我出門治個病,阿萸姐姐連婚都成了,那廝根本配不上姐姐,好不容易等到姐姐看清,以為自己有了機會,沒想到姐姐卻是半分沒把我放在眼裡。」
他實在坦誠。
我理虧,拗不過,隻好同意。
我們一起看過大漠的雲,行過雪山的路。
他會記得我喜歡的吃食,衣物,會在院裡為我種滿牡丹芍藥,我在候府虧損的身子也被他日日試到深夜的方子給補了回來。
慢慢的,一同痊愈的仿佛還有那個已經S去的周清萸。
人心都是肉長的。
會疼,亦會重新跳動。
更何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去否認今後遇見的所有人是全天下最傻的事。
於是我和薛祈佑成婚了。
在這個邊陲小城裡,我負責掙錢,他負責貌美,偶爾替我教訓一下吃霸王餐的地痞流氓,日子是我從未設想過的平靜。
薛祈佑的嚴厲此刻便裝不下去了。
下巴擱在我的頸窩,滿是撒嬌的意味:「夫人,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兄長寄了信來說已經喜得麟兒。」
我欣喜萬分:「真的嗎?嫂嫂呢?嫂嫂還好嗎?」
「都很好。」薛祈佑看出了我思念哥哥的情緒,撫著我的發問:「夫人想不想回去看看小侄子?」
因為有薛祈佑在,賀驚川的人才一直找不到我的線索。
回去嗎?
我當年離開時,同哥哥說我與賀驚川的緣分已盡,雖並未明言,但我被擄走的真相在京中盛傳,哥哥很快便猜出了前因後果。
他衝進平陵侯府同賀驚川打了一架。
然後他寄來書信責怪我不該瞞著他,可更多的卻是自責,自責自己沒能保護好我。
他說:「哥哥永遠都是清萸的依靠。」
沉默許久,我將自己的手放進薛祈佑的手心裡:「好啊,回去看看吧。」
16
我有孕在身,馬車行得慢,到達京城時恰好趕上孩子的滿月宴。
哥哥嫂嫂很高興,同我噓寒問暖了許久。
「清萸,是嫂嫂對不住你,嫂嫂真的不知道賀驚川竟會有那麼齷齪的心思。」
「那天如果不是你【趕】嫂嫂走,嫂嫂真的無顏再見你兄長了。」
我看著滿臉愧色的嫂嫂,握住她的手說:「嫂嫂,強盜掠奪財寶,自然是強盜的過錯,怎麼能本末倒置,去責怪明珠耀眼呢?」
「這些事我真的已經不在意了,賀驚川如今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嫂嫂終於不再拘謹。
我們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過往。
隻是我沒想到,人越是不想瞧見什麼,就偏偏遇見什麼,後院無人之處,我見到了賀驚川。
他用輕功翻進府裡。
看見我的瞬間,指尖都在隱隱發顫:「阿萸,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觸碰。
聲音冷漠:「賀小侯爺,你對我做過什麼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嗎?我們已經和離了,還請自重。」
賀驚川的眼眶猩紅一片:「不算,我沒同意,阿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鬼迷心竅拿你去報復周清衡,我無時無刻都想補償你,尤其……是梧桐離府前告訴我,你有了我們的孩子……」
我的內心平靜地如一灘S水,甚至覺得有些惡心:「補償?賀驚川,你知不知道被擄走的時候,我隻想去S,因為我愛你,我不想你有一個名節盡毀的夫人而被外人恥笑,可是老天憐憫我,讓我親耳聽到了你說的那些話,你說要毀掉我的名節,再用我去毀掉我的哥哥。」
「那天,我看著肚子裡的孩子,一點一點變成一灘血水,賀驚川,是你親手S了你的孩子,也是你親手S了你的夫人!」
「對不起。」
賀驚川竟然朝我跪了下來,聲音痛苦:「我早就後悔了,我……我當時真的不打算實施計劃了,因為我也愛上你了,阿萸。」
我冷嗤:「那我是不是還得對你感激涕零啊?謝你不S之恩?」
「不是的!我隻是想讓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他朝我逼近,幾近瘋魔地想擁我入懷。
可一下瞬卻被我高高隆起的小腹刺得頓住了腳步, 我看見他的神情幾欲嘔血。
「誰……誰的?」
「我的。」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17
「夫人讓我好找。」
薛祈佑一手執扇一手攬住我的腰, 他望向賀驚川,神色張揚:「這就是我家夫人那瞎了眼的前夫兄?」
賀驚川看著我們親昵的動作, 臉上慘白一片。
他愣了片刻, 忽然暴怒地衝向薛祈佑。
「你敢覬覦我的夫人!」
隻是他到底頹廢了三年,不出幾個回合就被薛祈佑毒倒在地:「先得到再失去,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啊,前夫兄。」
賀驚川面露痛苦之色,卻仍是不甘地望向我:「阿萸……」
我嘆了口氣, 走到薛祈佑身邊:「賀驚川, 如今你我都已嫁娶,我們之間隻有一種結局, 就是老S不相往來。」
「阿萸,我是被下了藥才會娶阮綾兒!」他滿眼血色。
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他被下藥時我下意識看向薛祈佑。
薛祈佑無辜地衝我眨了眨眼睛。
我噎了噎。
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直言道:「賀驚川, 其實你不喜歡聽虞嫂嫂, 更不喜歡我, 你隻是不甘心我們脫離你的設想, 你以為聽虞嫂嫂和你青梅竹馬一定會嫁給你,可她遇見了哥哥, 你以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可我走了。你不過是想讓我們像個物件一樣隻能依附你, 一旦出現偏差,你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它搶回來。」
「那根本不是愛。」
「如果你真的想彌補我的話,就該為我開始了新的生活而慶幸, 而不是想方設法再次把我拉回那個讓我痛苦的地方。」
賀驚川流著淚, 釀跄地爬起來:「那我可以……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現在還愛我嗎?」
薛祈佑聞言臉色一變, 狠狠瞪他。
我哭笑不得, 卻也沒打算騙他,搖頭:「你現在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
「但是曾經,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白頭到老。」
「對不起阿萸,對不起……」
我想, 任誰也不會相信,戰場上從無敗績的賀小侯爺此刻會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他好像還說了什麼,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挽著薛祈佑的胳膊轉身離去。
斜陽落在臉上, 我知道, 過去那個殘破不堪的周清萸將被封鎖在記憶裡。
可還有一件事——
我扭頭問薛祈佑:「賀驚川和阮綾兒的事是你做的嗎?」
18
我想不出來京中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設計賀驚川。
可是沒有。
「作這」他輕搖著扇子, 提起賀驚川一臉不屑:「要不是看在他曾收復過燕州十二城的份上, 我早就一瓶毒藥毒S他了。」
「他讓你受過的侮辱,我也要讓他嘗嘗!」
我笑了,吻上了他的唇角:「那你這招還挺狠的,賀驚川往後怕是永無寧日了。」
阮綾兒乃是堂堂太師之女。
總不可能永遠都不讓她見人, 她被斷手斷腳的消息能瞞住幾時?
阮老太師絕不會輕易放過賀驚川。
我不是什麼聖人。
這兩個都是曾經差點要了我命的人。
我半點不會同情。
薛祈佑回擁住我,有些吃味:「你方才還說想和他白頭到老,你都沒同我說過這樣的情話!」
還真是小孩子脾性。
我彎起眉眼:「那從今日開始算,我和薛祈佑白頭到老, 好不好?」
「不夠,解不了醋,回去再說一百遍。」
「一千便都行。」
這世上總有值得的人為你而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