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阿萸,是我的錯,邊境戰事又起,陛下留了我兩日,我實在是脫不開身,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阿萸,我真的不在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的夫人。」
「跟我說說話好嗎?夫人不理我的話,這裡好疼……」
他將我的手帶到自己的胸膛。
多可笑啊。
沒有心的人怎麼會覺得疼呢?
我根本不想陪他演戲,可我知道,若我此刻便將一切都揚於表面,位高權重的賀小侯爺一旦發起瘋來,哥哥和嫂嫂的婚事必定會被我所累。
周清萸,再忍忍。
質問也好,和離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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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要等到一個月後,哥哥和聽虞嫂嫂的婚事提上日程,不會再生變故。
我強忍著惡心收回手,推開他:「侯爺,我真的累了。」
「你叫我什麼?」
因為這個稱呼,賀驚川的神情明顯有一瞬間僵硬。
我甚至以為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已經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但沒有。
對於掌控我,他一向有著足夠的自信。
賀驚川眼中的錯愕很快就恢復如常,他熟練地替我掖好被角,又吻了吻我的額頭,半響才啞著嗓子開口:「知道我們阿萸是真委屈了,連夫君都不叫了。」
「你放心,擄走你的那些賊人我會讓監察司査個明白,欺辱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緊握著我的手:「你休息,夫君就在這陪著你。」
我剛想開口拒絕,卻在這時有下人進來在賀驚川耳邊耳語了幾句。
賀驚川的表情瞬間變了。
就連語氣也流露我從未見過的關切:「怎麼會這樣?人現在在哪?」
說完,他望向我,剛剛還滿目深情說要陪著我的人隻留下一句「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他亦沒有注意到,我因疼痛而蒼白的臉。
門扉被灌進來的涼風合上。
我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再也無法忽視小腹刀絞一般的疼痛,蜷在錦被裡,冷汗直流。
孩子沒了,我到底也被傷著了身子。
思緒恍惚。
我忽而不合時宜地記起新婚不久,賀驚川在宮中述職時不知說錯了什麼話,惹了聖上惱怒,我跪在宮門外替他磕頭,求了一夜的情。
第二日便因為寒風侵體,落下了終身無法治愈的咳疾。
賀驚川被赦免後急勿勿趕回府,心疼的眼尾泛紅,他抱著我,向我許諾:「阿萸,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原來,誓言可以這麼廉價。
6
昏昏沉沉許久,後半夜我開始發起高熱。
可我醒來時,隻有丫鬟梧桐一邊哭一邊打了水給我降熱。
賀驚川呢?
他連演戲都不願意演了嗎?
梧桐見我醒來,連忙過來扶我,哭道:「夫人……您肚子裡的小世子,是不是已經……沒了?」
梧桐是我陪嫁帶來的丫鬟,自小同我一起長大,親如姐妹,孩子的事我想給賀驚川一個驚喜,所以那天我隻告訴了梧桐。
從匪窩裡爬出來哪裡還會有孩子呢?
「嗯,沒了。」我沒有太大情緒,平靜道。
「別告訴侯爺,就當這個孩子沒來過。」
梧桐看著我蒼白的臉,想到了什麼,眼淚突然像斷了弦的珠子停不下來:「夫人您這個時候還想著不讓侯爺傷心,可是侯爺他……」
我這才知道,賀驚川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扔下我。
我平安回府的消息傳回了哥哥嫂嫂那,哥哥還在外尋我,聽虞嫂嫂放心不下一個人來候府探我,卻沒想到來時不慎崴傷了腳。
賀驚川現在還守著聽虞嫂嫂。
梧桐哽咽道:「奴婢一進院子就看見夫人病得厲害,奴婢想去給夫人請大夫,可門口的侍衛說沒有令牌不能出府,奴婢又去找侯爺,沒想到侯爺守著沈小姐,誰都不肯見……沈小姐雖已經是侯爺名義上的嫂嫂,可還能重要過夫人不成……」
我本能地翻身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
「夫人,您還病著呢,您這是要去哪?」
我什麼都聽不進去,腦子裡隻有梧桐說,聽虞嫂嫂來了,就在侯府。
不行的,賀驚川就是個瘋子!
我赤著腳,強撐著清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賀驚川的書房外圍站了很多護衛,還有梧桐請不來的大夫。
我說,若是誰敢攔我,今日我便碰S在這。
我走了進去。
書房的門緊閉著。
賀驚川的聲音就那麼穿透門扉穿了出來,帶著不甘和惱怒:
「沈聽虞,你為什麼總是要推開我?我對你那麼好,到底哪裡比上周清衡!明明我們才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如果我沒有出徵,如果能重新選擇,你會嫁給我嗎?」
向來桀骜難馴的小侯爺什麼時候這麼卑微過。
我推門的手頓住。
賀驚川的問題像一根根銀針扎進我的骨血裡。
真心都是會消磨殆盡的,我忽然也很想知道聽虞嫂嫂會怎麼回答。
7
「你瘋了嗎?」
「按輩分,你該和清萸一樣叫我一聲嫂嫂!」
聽虞嫂嫂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震驚。
這大抵是賀驚川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心意。
素來溫婉端莊的聽虞嫂嫂字字有力:「阿衡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他隻要站在那我就會選他!」
「你已經成婚了,清萸是個好姑娘,她眼裡隻裝得下你,就連她路遇山匪,也隻是因為憂心你的身體,你但凡還有半點良心,就該一心一意待她好,否則我和她兄長就算告到聖上面前也帶她回家!」
我垂下眸,嘴角揚起一點笑意。
人心都是肉做的,彼此付出真心後,哪有那麼多薄情人呢?
隻是我運氣不好,恰巧遇上這麼一個。
可這些話無疑是觸了賀驚川的逆鱗。
他一直將聽虞嫂嫂不喜歡他的過錯都歸結於哥哥,如今聽虞嫂嫂將他的借口盡打碎,他會發瘋!
「閉嘴!你們還沒有成婚!」
「嘭——」我用力推開門,闖了進去。
賀驚川將聽虞嫂嫂困在了榻尾,看見我,他先是震驚,然後快速起身,心虛道:「阿萸……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狠狠掐著掌心,沒理他。
徑直衝向了聽虞嫂嫂,撕扯著要將她推出去:
「我說過不見客的,你在這是想來看我笑話對不對?走,不許呆在這,走啊!」
我現在的樣子比賀驚川更像個瘋子。
賀驚川下意識護住了聽虞嫂嫂,又將我攔在懷裡:「阿萸,你清醒一點,她是沈聽虞!」
「不,她分明是來看我笑話的,我不許她呆在這裡!」
我狠狠咬向賀驚川的手臂,趁他吃痛松手再次撲向聽虞嫂嫂:
「憑什麼你們都可以清清白白的活著!」
「憑什麼我就要遭受這些痛苦!」
「走!我討厭你,以後都不準你再來候府!」
啪——
臉頰火辣辣的疼,我清晰地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
我終於意識到,賀驚川動手打了我。
在他【失而復得】的第一天。
即使已經知道了賀驚川不在意我。
但我與他成親兩年,他至少門面上從未讓我難堪,一句重話都不曾有過,更遑論動手。
不過很快我就明白過來。
是了。
因為從前的周清萸很傻,不會打擾他去見聽虞嫂嫂。
賀驚川是習武之人,那一巴掌沒有收力。
昏迷之前,我看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慌亂和懊悔。
不過我想,大概也是假的。
8
被關起來的那兩日,我總是做夢。
夢見許多自己幼時的事。
那時候我不過六七歲的年紀,被嬌養的刁蠻任性,宴席上瞧見別家小郎君生得好看,也不管他是誰,揪著他的臉便狠狠親上了一口。
小郎君被嚇得大哭。
我勸不住他,索性一巴掌呼了上去。
其實根本沒使力,隻是怕他引來人想嚇嚇他。
爹娘知道了,拿著戒尺追得我滿院子跑:「你說你親就親了,那孩子身體弱,你幹嘛還要打人家?!」
幸好哥哥疼我,攔住了爹娘的戒尺。
「小孩子玩鬧罷了,阿萸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爹娘恨鐵不成鋼:「你就慣著她吧!她這副性子往後可怎麼辦!」
哥哥隻是笑著摸摸我的腦袋:「以後阿萸有了心儀的郎君自然會穩重一些,何況,就算阿萸跳脫了些,日後也自會有她夫君護她周全。」
後來我果真有了心儀的郎君,也為他從不諳世事的嬌嬌女變成了賢良淑德的候府夫人。
可他卻不是護我周全的人。
甚至,我至今所有的病痛和不堪都是因為他……
我猝然驚醒。
臉頰傳來冰涼的觸感。
「阿萸,聽虞我已經送回去了,也告知了你兄長,你幾日不願見人。」
「都怪我平日太寵著你了,多虧聽虞,沒有跟你計較,但你這次實在無禮,該吃些教訓。」
賀驚川手裡拿著消腫去瘀的膏藥,一邊給我上藥一邊皺著眉看我。
他說我無禮。
真可笑啊。
若我不闖進去,聽虞嫂嫂往後該任何自處?
他真的喜歡聽虞嫂嫂嗎?
我記得哥哥在求娶聽虞嫂嫂之前,連聽虞嫂嫂的一方錦帕都不敢收,生怕因為自己的一時喜樂,汙了聽虞嫂嫂的名聲。
賀驚川又說:「你的清譽已經沒了,往後除了聽虞誰還敢跟你親近,我留她在府不都是為了你好。」
9
他大概是氣極了。
沒有注意到這句話有多不像他偽裝出來的【賀驚川】。
小腹又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我推開他的手,忍痛看他,賀驚川的眉眼依舊俊朗無雙,隻是那似有若無的嘲弄時刻都在提醒我,眼前人的有多陌生。
我開口叫他的名字,聲音澀啞:「是啊,我的清譽沒有了,不配當平陵候府的夫人,你若是要休了我,我現在就可以離開。」
我知道他不會。
他還等著用我的事去讓哥哥嫂嫂當眾難堪。
賀驚川一向自負,絕不會允許自己的計劃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