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我又是一口血吐出來,鮮紅色彌漫了大半個枕頭。
傅既明此刻徹底沒了從前那冷酷無情的模樣,連忙著人去尋有真本事的能人異士。
隻是來了一個又一個,不是跳大神就是驅魔。
折騰了五六日,直到風塵僕僕的沈太醫出現,她一把將我的藥盡數倒掉,隨後沒好氣道:
「喝再多藥也沒用,你夫人這是中蠱了。」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全都瞪大了雙眼,畢竟這般玄之又玄的東西他們隻在民間傳說裡聽到過。
「中蠱?我們小姐向來樂善好施,在閨中時便有善人的名頭,莫說結仇,就連爭執都未曾與人起過,但要說這天下誰能尋這般惡毒的法子害她,除了那個柳玉瑤還能有誰!」
礙於有外人在,但提到柳玉瑤,傅既明神色還是冷了些。
「逝者為大,莫要口無遮攔。」
「逝者?」
沈太醫卻轉過頭:
「小翠說得不錯,下蠱之人就是那日我來看診的病弱女子。
「當時我覺得不對便開了藥檢驗,你道為何那女子喝了我的藥後脾氣暴躁?因為她體中有蠱,可不是害怕我那又兇又烈的藥嗎!
「隻是我沒想到她那麼壞,走之前還要再害人,這蠱蟲名為雙生蠱,極其兇猛,隻有找到另一隻才能將它徹底殺死,但此蠱一般不會離開主人,若真有把握的話,隻怕要開棺。」
說著她從隨身攜帶的布包中拿出一粒藥丸讓我服下,而後胸腔裡要命的痛感一下子減輕了不少。
小翠看著蒼白得嚇人的我心疼得快要哭出來了,一聽沈太醫的話再也忍不住,邊抽泣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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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瑤在世時姑爺不是常說不能見死不救嗎?如今小姐命懸一線,你怎的猶豫了!」
隻見傅既明低垂著眸子,並沒有做決斷的意思。
我清了清聲音讓他們都出去。
傅既明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留下來,但還是被我以強硬的態度趕出門外。
屋內隻剩我和小翠兩個人,她握住我的手淚珠子流個不停。
我努力對她扯起一個笑容。
「莫怕,你家小姐不是為情不要命的人,比起等旁人飄忽不定的憐憫,自我救贖才是上上策。」
8
有了沈太醫給的妙藥壓制胸口的痛感,我的精氣神好了很多。
傅既明這幾日總往這兒跑,不是送當下時興的料子就是送新鮮的花草。
我撇過頭,隻見桌上的玉蘭花生機盎然甚是好看,隻可惜,我最喜歡的時候已經過了。
午間,他命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可我沒有胃口隻是陪他在桌邊坐著。
他平日是不愛飲酒的,今日竟罕見地將杯子抄起來一飲而盡,倒頗有些酒壯慫人膽的意味。
「汐汐,自從你生病之後我才發現我有多緊張你。
「在靈堂那些話,不是想真的讓你日日懺悔,而是我內心最深處並不想讓你離開。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以前玉瑤在確實忽略了你,隻是現在逝者已逝,咱們冰釋前嫌還像以前一樣,好嗎?」
我聽著他所謂的肺腑之言,隻覺得啼笑皆非。
「那你會為了我挖墳開棺嗎?哪怕沈太醫說的是假的,或者最後確實是錯怪了柳玉瑤,你會抓住這一線生機為我試一試嗎?」
「會!」
他這次沒有猶豫,回答得堅定又迅速。
「可惜已經晚了。」
我扶著桌邊起身,移步往門外走去,小翠貼心地為我披上鬥篷。
不多時,我忽然轉過身,音色清明道:
「如今掘墳的人應當已經到了,你若是放心不下你那小青梅的屍骨,也可前去一觀。」
傅既明的臉色先是震驚,然後是詫異,再是呼吸一滯。
「你……」
我卻沒心情欣賞他精彩的臉色,隻轉身離去大步出了傅府。
馬車走了沒多遠,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小翠微微掀開簾子一角。
「果真是姑爺。」
嗤笑一聲後,手中的珠子被我撥得哗哗作響。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要被掘墳開棺了,他怎會不來瞧一瞧,沒準兒還要起禍事呢。」
小翠卻憂心起來。
「您的意思是怕姑爺……」
我卻斂起神色,冷意浸了滿眼。
「管他什麼人,今日這棺我開定了!」
8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我和小翠趕到的時候,幹活的青年力壯們已經把上面的土都刨了個幹淨。
隻等我一聲令下就開館了。
下一刻,勒馬之聲傳進耳朵。
我粗略瞄了一眼,目之所及的隻有傅既明和他的隨身小廝。
他踏進松軟的土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我身邊。
「阻止我,你們兩個人可不夠啊。」
我立得筆直,清麗的聲音從帷帽下面傳出來。
傅既明臉色一僵,拉住我的手忙不迭解釋:
「汐汐你說的這是哪裡話,若能救你我怎會阻攔?」
「最好是這樣。」
我冷漠地將手抽出來,隨著我的一聲令下,伙計們一口吐沫噴在手上,棺材的蓋子很快被掀開。
小翠踮起腳往裡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因為那棺材裡根本空無一人。
「鬼啊,她難道詐屍了不成!」
透過帷帽,我冷眼直視著那空蕩的棺材內部。
果然,柳玉瑤根本就沒死。
我微微側目。
身旁傅既明也是不敢置信極了,他微微張著口,伸出的手都忘記收回來。
此時的他是會因為被欺騙而感到憤怒,還是會為青梅竹馬還活著而感到欣慰呢?
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吩咐了他們合棺便拉著小翠離去。
馬車裡,小翠的淚珠子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小姐,這可怎麼辦啊,我怎麼救你啊!」
我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
「柳玉瑤既是假死,那便是還活著,一個人活在這世間就不可能蹤跡全無。
「我前日已經寫了信和畫像送去哥哥那裡,他任職的地方最擅打探,相信不日便會有消息。」
馬蹄聲再次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傅既明的嘶喊聲:
「汐汐,你莫要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
我聽了心裡一絲波瀾都沒有,小翠卻拉起簾子毫不客氣地憤然出聲:
「去你的吧!」
10
次日上街時,小翠坐在馬車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她開朗下的難過,她是不想我擔心。
我也積極回應著,因為我更加不想讓她難過。
隻是還沒走到胭脂鋪就被一伙人攔下,來人自稱是官府的,要檢查我們馬車上有沒有可疑之人。
小翠一下子就來了氣,與那人爭辯之時卻忽然有人推下馬夫,然後駕著我的馬車一路東奔,最後停在了一處院門前。
見到來人時我才得知,原來是傅既明搞的鬼。
不顧我的反對,他強將我抱下來然後自顧自地進屋。
「傅既明,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他邊把我放下邊道:
「給你過生辰。」
我滿臉疑惑,此時距離我的生辰還有一個月之久,他怎麼突然想到這茬。
渾身的禁錮松開,我剛想逃卻不料被他看出後將我攔下,再抬眼時一雙桃花眼竟蓄滿了淚水。我蒙了。
就那樣任由他將我抱在懷裡,緊接著,他在我耳邊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柳玉瑤現在無影無蹤,汐汐,我該怎麼救你啊!」
我撐著幹涸的眼睛,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從前我十分貪戀此處的溫暖,可如今的我卻抬起手抵住他的胸膛將我們二人之間隔開。
「是啊,你救不了我,沈太醫的藥價格極其昂貴,你隻怕是承擔不起的,那樣我豈不是死得更快?」
我說得溫和,但渾身的冷意還是讓他受傷極了。
他思考了一瞬,隨後重新抬起頭,像是做了什麼可怕的決定。
「我有錢的,我是地方官,隻要我願意,我可以弄來很多錢的,汐汐你等我。」
「你要做什麼?」
我抓住他的手,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更加可怕的是,僅僅兩天,原本稀稀落落的庫房竟堆滿了金銀珠寶。
傅既明更是一擲千金高價懸賞柳玉瑤的蹤跡,同時委託沈太醫批量生產藥丸,先制它一百顆再說。
我驚呆了,質問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卻神秘兮兮地拉著我到廚房,從和面到擀面,竟是在給我做面條吃。
最後,他在我對面落座。
腰間系著的圍裙還未取下,鼻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些許面粉,唇周一圈剛剛冒頭的胡子把人襯得顯老了。
這是我這次回到傅家第一次好好看他。
隔著徐徐上飄的熱氣,雖是同樣催促我快嘗嘗,不同於去年的冷漠,此刻的他十分真誠。
可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傅既明,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的。
我把碗推出去。
看著我的舉動,他的眼神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
下一刻,小廚房的門被人大力踹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哥哥。
「敢綁走我妹妹,你膽子可是大得很啊!」
他身邊跟著的,是趾高氣揚的小翠。
二人早就撕破臉皮,傅既明此刻也無所畏懼起來。
「她是你妹妹不錯,但她也是我傅既明的妻子,我一日不和離,她就一日是我妻子,我永遠不和離,她永遠都是我的妻子。」
小翠一個箭步衝上來,對著傅既明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放你媽的屁!
「還你的妻子,若不是大少爺,憑你那點腦子猴年馬月也找不到柳玉瑤。」
傅既明僵在當場,用幾乎顫抖的語氣詢問道:
「柳玉瑤找到了?」
11
一行人來到溫府地窖的時候,最先聽到的是不堪入耳的謾罵聲。
走近一看,是個壯漢在罵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而這姑娘正是許久不見的柳玉瑤。
傅既明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積攢了一肚子的怒氣本要發泄,可此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有聲音:
「你,真的是玉瑤?」
柳玉瑤卻並沒有要承認的意思,撇過頭去道:
「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她身旁那胡子拉碴的壯漢一看這架勢,頓時明白過來。
「合著這小娘們跑的那六年裡,就是跟著你這小白臉在一塊呢啊。」
他出言不遜,立刻有人甩過去一個嘴巴子,是傅既明身邊的小廝。
「不許對我們大人無禮!」
被點到的柳玉瑤更加不敢抬頭,甚至整個身子都轉了過去,口中不停否認著。
我皺著眉問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哥哥說:「這人是土匪頭子,前幾年猖狂得很,幾乎可以說是戰無不勝,隻是最近竟然敢在荊州地界撒野,隻是惹到你,他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捉拿之後,我才弄清楚這窩看起來十分粗笨的土匪為何能稱霸一方,因為他們是靜安人,而靜安人最擅長的就是巫蠱之術。
「然而更加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前些日子傅既明重金懸賞的人,竟然就是這土匪的小妾,因擔憂你的身子,我便連夜將人先擱置在溫府地窖了。」
聽到現在,眾人心中的疑惑算是都解了。
其中,最震撼的當數傅既明,他定定地瞧著快要把頭埋進雜草裡的柳玉瑤,緩緩開口:
「玉瑤,你我青梅竹馬,後來你家道中落,凡有所求,我能辦就辦,必不推辭。
「我知道我對不起汐汐,但我自問對你不薄。
「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說罷,他一拳頭猛地捶在牆上, 鮮血直流。
巨大的聲響鎮住了柳玉瑤不斷顫抖的身體, 她緩緩轉過來。索性也不裝了, 大聲吼叫起來:
「你哪裡待我不薄了?我寄養在你家的時候你母親對我萬分嫌棄多番敲打,若不是她逼我, 我怎會離家出走又怎會遇上他!
「你知道我那些年怎麼過的嗎?他用蠱蟲控制我、折磨我,生不如死的時候你都知道嗎!
「後來我再次遇見你, 你已經有了門當戶對的好親事, 我真恨吶, 憑什麼你們的生活那樣美好,而我就隻能在泥潭裡打滾。」
她哭得傷心,眼淚鼻涕一齊湧下來, 整個人毫無形象可言。
說著, 她身邊的壯漢甚至還轉過頭來給了她一巴掌, 罵道:
「賤貨,當年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在街上凍死了,你還嫌棄起我來了。」
這一巴掌極重,柳玉瑤被打翻在地上,她明明可以起來的。
可她隻是嘆了口氣,隨後認命般地躺在地上,躺在爛泥裡, 笑得愈發猖狂, 也愈發悽涼。
那壯漢見她不再說話, 搓著手衝我露出一口大黃牙。
「夫人, 我知道你也中了蠱毒了,不如這樣, 你把我放了我給你解毒,你不是很恨這賤貨嗎?之後她隨你處置,我一絲都不會管的。」
我眼珠微轉, 看他的眼神無比嫌棄。
「你這樣的人渣, 莫說給我治病?就是看一眼我都嫌髒。」
帶著一桌子山珍海味回到傅府時,迎面撞見一個打扮奇怪的人,他定定瞧了我幾眼遂轉身離去。
「(我」柳玉瑤看著我轉身離去的背影, 笑聲停住, 眼中情緒復雜。
12
再次聽到傅既明消息的時候,是他被帶走審訊。
罪名是貪贓枉法。
被帶走前他特意來見我,他穿得簡單, 濃密的發絲隻用一根木簪子簪著。
整個人全然沒了從前矜貴公子的模樣。
「汐汐, 以後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明明微笑著, 可眼圈卻紅了。
「所以這兩樣是我能想到的,給你最好的生辰禮物。」
他沒有再逗留,放下東西便起身離開。
而我看著桌上的和離書, 不知為何也紅了眼眶。
小翠不解地問:
「不是兩樣嗎, 另一樣呢?」
我笑笑, 將空空如也的罐子丟掉,體內的蠱毒已解, 以後再也用不上了。
我朝有律, 獲罪流放的官宦,其家眷也要一同過去,所以他在走之前用一封和離書和我撇清了關系。
我深吸一口氣,任由眼淚奪眶而出。
又是一日清晨, 我推開房門,燦爛的陽光灑落在身上。
今日天氣真好,不如出門買盒胭脂吧。
我這樣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