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傅既明的時候,他說他的小青梅快死了,讓我多擔待些。
我信了,結果這段三人行一走就是六年。
看著兩人出雙入對的背影以及小青梅越來越強健的身體。
面對我的質問,他直言不諱道:
「隻要玉瑤還活著,此生我都不會丟下她不管!」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小青梅會死。
1
長壽面剛端上桌,府中就傳來消息,柳玉瑤的喘症發作了。
傅既明邊問怎麼回事邊起身,作勢就要走。
「別走。」
我摁住他拿大氅的手,語氣染上些哀求意味:
「至少陪我吃了長壽面再走,你答應過的。」
我摁得指尖發白,他皺了皺眉頭。
「汐汐,別在這種時候無理取鬧,我去去就回。」
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力將手連同大氅一同抽走。
他下樓的腳步極快,轉眼便出現在大街上,可見是著急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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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氣得直跺腳。
「今日可是小姐生辰啊,姑爺怎麼能這樣!」
心頭適時泛起鈍痛,我無力地斜倚在窗邊看著他奮力策馬的身影,嘴角揚起一抹苦笑。
「他不一直是這樣的嗎?」
2
我在房間裡等了許久,沒等來傅既明卻等來了店打烊的消息。
帶著一桌子山珍海味回到傅府時,迎面撞見一個打扮奇怪的人,他定定瞧了我幾眼遂轉身離去。
我隻覺得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人。
剛踏進房中,傅既明卻差人傳話請我過去一趟,雖不明所以,可眼見來人神色焦急我還是去了。
到那兒一看,心中便有了答案。
剛才那個奇怪的人不就是五年前曾為柳玉瑤醫治過的李神醫嗎?此人確實醫術了得,但性情古怪得很。
不要銀錢,不要酬金,天南海北隨他開口你都要辦到。
柳玉瑤虛弱地躺在床上,手卻死死地抓著傅既明的衣袖,口中還喊著不要。
二人神色奇怪,我心頭咯噔一聲。
果不其然,下一刻傅既明就湊到我跟前,仿佛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開口:
「汐汐,李神醫此次看上的東西,是……你頭上的那支釵。」
我瞪大眼睛,下意識拔下釵緊緊握在手裡:「你的意思是,要我把這支釵給他,他才給治?」
傅既明難為情地點點頭。
我一下子冷了神色,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看著他。
「你知道的,這個不行。」
柳玉瑤又喘了幾聲,聽得傅既明心疼壞了,他幾步上前來,我立刻防備地把釵護在身後。
「汐汐,你最是良善的,能不能……」
「傅既明!」
我忍無可忍地吼出他的名字,胸膛劇烈起伏著,好半天才平復下心情。
「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突然哽咽起來,強忍著眼淚從喉嚨裡把剩下的幾個字擠出來。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母親的遺物……你……」
他最討厭女子哭哭啼啼的矯情模樣,如今看我落淚,整個人耐心全無。
「逝者已逝,留下的東西也不過一個死物而已,你母親活不過來了。
「可玉瑤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你眼前,你難道要見死不救嗎!」
他說的聲音極大,身後柳玉瑤掙扎著起身,靠在床邊一副很堅強的樣子道:
「你別怪溫妹妹,她不救我也實屬情理之中,畢竟我一個將死之人在世上又賴了這麼多年,是早就惹人嫌了的。」
她說著又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我實在是厭極了她這假惺惺的模樣,邪惡的種子在心中悄然開出惡毒之花。
我冷眼瞧著她良久,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是啊,所以你什麼時候死?」
此話一出,傅既明怒喝出我的名字,可一時也顧不得其他,隻著急忙慌地安慰懷裡吞聲忍淚的柳玉瑤。
3
嫁給傅既明的時候,他就告訴我柳玉瑤快死了,最多還有半年的壽命。
他說這姑娘慘,家道中落又天命不佑。
在荊州舉目無親唯有他可以依靠,所以他不能見死不救,隻好煩我多擔待著時日。
可一年過去了,柳玉瑤不僅沒有死,反而精氣神越來越好。
我安慰自己不與死人爭朝夕,她遲早要走的。
可一年又一年,眼看柳玉瑤愈發強健的身體。
我心裡悄悄起了疑慮,想找傅既明問個明白,卻不巧聽見二人的談話。
柳玉瑤不知為何哭了。
而傅既明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痛心:
「玉瑤,平心而論,我這些年為你做的還不夠嗎?就連我娶的妻也是全荊州最面慈心軟的,就是想著她定能容得下你。」
聽了這話,我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
腦中忽然想起以前我總愛問他,為何荊州那樣多閨閣女兒偏偏看中了我。
他隻是笑笑,然後溫和地答:
「好看的皮囊有很多,但皮囊之下一顆純潔仁善的心才最是難得,若論二者兼備,除了汐汐,這世間我找不到第二個人。」
所以他娶我隻是因為我樂善好施不爭不搶,能容得下他病弱驕矜的小青梅?
淚水猛地奪眶而出。我沒了方向隻一味向前奔著,仿佛這樣便能逃離這個可怕的真相。
臘月的雪地常有鼴鼠打洞,長街上的叫賣聲終年不止,天空上不知何時乍然驚現一朵絢麗的煙花。
可我眼中遍地荒蕪,天地間獨獨隻剩下深一腳淺一腳的自己。
以致什麼時候跌進湖裡都不知道。
隻記得那夜很冷,湖水灌進耳鼻裡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冰封。
再次醒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就是累倒在床邊的傅既明。
見我醒了他滿臉關切地問我感覺如何,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的。
看他焦急的模樣,我準備了一肚子質問的話卻生生卡在喉間,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時我想,不管他從前出於何種目的,起碼此刻的溫情是真的。
是我,想要貪戀的。
可是如今,瞧著二人溫情繾綣的模樣。
我苦笑著轉身,隻捂著愈發疼得厲害的心口一步步向前走著。
絲毫沒有回頭。
3
自從上次和柳玉瑤撕破臉皮後,她便斷定了我討厭她。
收拾了包袱作勢要離開,但被傅既明死死攔住。
傅既明自然明白她為何這般,當下便著人將我喊來非要我給柳玉瑤道歉。
「汐汐,我知你一向良善,也知你當日並非那個意思,今日你且道個歉,日後好生待玉瑤就是了。」
柳玉瑤一雙美眸裡噙著淚花,邊推他邊垂淚道;
「我一個將死之人晦氣得很,又如何有臉在這府中再待下去惹人嫌棄?」
「這府中終究還是我說了算,誰敢嫌棄你?」我立在一旁,瞧著傅既明這言之鑿鑿的模樣,心頭隻覺無比煩躁。
柳玉瑤這病蹊蹺,那是說犯就犯說好就好,讓人很難不懷疑是裝的。
所以我今日特地託京中好友請了太醫來,宮中的人,想來傅既明也不會推託。
「夫君說得極是,可我當時確實思念亡母心切,這才言辭激烈了些。
「為賠罪我特地讓京中的好友請了太醫來給柳姑娘瞧病,沈太醫作為太醫院的翹楚,想必也是不輸李神醫的。」
說著門外,長身玉立的人進門,柳玉瑤卻推託起來。
「不要了吧,我的病一向疑難,隻怕麻煩了太醫。」
「玉瑤,太醫遠道而來,是咱們的福氣。
「且治病救人乃醫家本分,你莫要想這麼多,隻安心看診即可。」
外人在此,他作為地方官員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看在眼裡,更何況對方還是宮中的人。
眼看柳玉瑤左一句右一句就是不肯看診,傅既明也失了耐心。
他斂起眉毛,語氣也不似剛才那般溫柔:
「玉瑤,你若再推託,我便要懷疑你是不是真的身子不舒服了。」
別無他法,柳玉瑤隻得乖乖伸出手來供太醫看診。
氣氛安靜起來,我眯起眼睛卻見她故作淡定的神色下,另一隻手愈發抓緊的衣袖。
不多時,太醫收回手。
柳玉瑤一雙眼睛隨著太醫的動作轉動。
「太醫,我的病如何?」
她的聲音弱弱的,帶著試探。
我正萬分期待著沈太醫揭穿柳玉瑤裝病,卻見她眨巴了幾下眼睛後開口:
「不輕也不重。
「我且寫個藥方,你每日分四次服下,記住,不可中斷。」
傅既明捧著沈太醫寫好的藥方,忙不迭致謝。
我也跟著附和,壓下心中的疑惑側目一瞥。
卻正看見半躺在榻上的柳玉瑤松了好大一口氣。
出了遠門,我忍不住問沈太醫。
「她真的沒病?」
她神色似乎很凝重。
「無病,但是我發現了其他棘手的東西。
「我需要立刻回京城。
「多謝夫人款待,告辭!」
4
沈太醫走得匆忙,我聽得也是一頭霧水。
接下來的日子,傅既明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整日著人給柳玉瑤煎藥。
甚至要親自盯著她喝下,一口也不許剩。
起初還好,但是漸漸地有人發現,柳玉瑤喝了這藥精氣神確實見好,可是脾氣也愈發暴躁起來。
甚至有時候三更半夜還能聽見她打罵婢女的聲音。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傅既明跟前也沒忍住。
起因是傅既明喂她喝藥,她卻起了性子死活不喝。
二人推搡到最後,柳玉瑤大聲呵斥起來:
「我都說了我不喝你聽不懂人話嗎!」
強大的音浪震得傅既明僵在當場,柳玉瑤也蒙了,反應過來之後立馬恢復了那柔柔弱弱的模樣。
「嗚嗚嗚對不起既明,我隻是太害怕好了之後就要離開你,不要拋棄我。」
佳人垂淚在懷,傅既明也不忍責備隻一味地安慰。
這天,一身白衣的柳玉瑤闖進我房中一把抓起我執筆的手腕。
她雙目通紅地質問我:
「你帶來的人開的究竟是什麼藥,我看你就是存心要害我。
「你知道了是不是?」
我先是滿臉疑惑,再看她這瘋癲的模樣,知道什麼也問不出,於是隻道:
「傅既明如今看我可以說是厭惡到了心坎裡,你以後不用再費心思擠對我,因為我是一定會和他和離的。」
她渾身顫抖著,卻忍不住笑起來。
「你怎麼還是這麼幼稚,想拿和離當幌子欲擒故縱嗎?
「隻可惜你是永遠都要輸給我的,因為這世上沒人爭得過死人。」
我神色松動,心頭卻莫名緊張起來。
「你什麼意思?」
她卻隻笑著,然後緩緩湊近我。
「妹妹不是問我何時死嗎?我在這兒先恭喜妹妹夙願得償了。」
5
我沒想到柳玉瑤真的會死。
直到喪事辦完,棺材下墓,大片大片奠錢被清掃。
我還是覺得疑點頗多,她橫豎已經賴了這麼久,怎會這般決絕地懸梁自缢。
這般想著,我立刻寫了封書信寄到京城託好友交給沈太醫,哪知沈太醫看過信後說即刻動身來尋我,讓我千萬等她。
傅既明整日像丟了魂般躲在靈堂不出來。
老夫人讓我來瞧瞧他,可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要殉情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他斜睨我一眼,抬手將我遞出的碗碟打翻。
「你還敢來,若不是你苦苦相逼,玉瑤怎會懸梁自缢!」
精致的糕點滾落一地,我心中無甚波瀾,甚至一點點要辯解的欲望也沒有。
我神色平靜地向他伸出手。
「是啊都怪我,所以你拿和離書來,我絕不在這府中多逗留一天。」
他瞧著我漸漸由悲轉怒。
「和離?你害死玉瑤現在卻想一走了之,我偏不答應。」
說著他忽然大力扯起我,將我摔在柳玉瑤的靈堂前,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以後你便在這裡日日抄經,給玉瑤祈福賠罪!」
我胸口疼得厲害,一直以來的情緒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全面爆發。
我對上他的目光,另一隻手猛然抓住他的衣襟,淚珠子伴著嘶吼聲同時出現:
「傅既明,你為何要獨獨對我這麼殘忍!」
說罷,我竟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眼前隨即被黑暗淹沒。
最後意識蒙眬間,我仿佛回到傅既明提親那天,清雅俊逸的他站在那裡衝我笑。
可我心卻不似從前那般心花怒放,而是衝出去,一把將聘書撕了個稀巴爛。
6
傅既明並不把我的吐血之症放在眼裡,特別是在府醫說隻是氣虛體弱之後。
他噌地站起身,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小翠氣得直跺腳。
「姑爺這是什麼態度,小姐都吐血了他竟然不聞不問地走了,既然如此何不拿了和離書來讓我們走?」
我收回視線,胸口的痛感再次傳來,痛得讓人說不出話,緩了半天才微微好了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小翠說傅既明不是去老夫人處就是在書房處理公務,並未再去靈堂。
倒是頗有些麻痺自己的意味。
我無心關心這些,除了按部就班地喝藥養身子,就是等待沈太醫。
次日給老夫人請安時,剛出門就又是一大口血噴湧而出。
這次傅既明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可府醫診斷過後又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傅既明聽著,面色明顯不滿。
「這吐血之症你治了半個月都不見好,我給你那樣豐厚的俸祿,是讓你來享清福的嗎?!」
府醫瞬間嚇出一身冷汗,躊躇了半天才將心裡話告知。
「恕在下直言,夫人的病的確蹊蹺,明明各項症狀都應是氣虛體弱血脈逆流所致,但就是不見好。在下想不如大人請些江湖術士來瞧瞧,或許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