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任何一個片斷時,幾乎都有他的存在,我們之間幾乎是密不可分的。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伴隨著陣陣春雷的聲音,我驚醒過來。
從儲物室拿了個袋子,我開始收拾東西。
從七歲到現在,陸揚送給我的每一件禮物,滿滿當當裝了兩大袋。
全部裝完,天已經完全亮了。
我拎著袋子下樓,卻在單元門外看到了陸揚。
他渾身湿淋淋的,完全被雨水澆透了,好像是在雨裡站了一整夜。
見到我,他啞著嗓音叫:「卿卿……」
「卿卿,隻要你原諒我,我什麼都可以做。」
我當著他的面把那兩大袋禮物丟進垃圾桶,轉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你就去死啊。」
「去地下給團子賠罪,我就原諒你啊。」
從前我一直覺得陸揚的眼睛很漂亮,淺褐色,像是被陽光照著的通透琥珀。
但當這雙眼睛盛滿無可挽回的悔意和痛楚時,卻像一灘汙濁不堪的泥濘。
「陸揚,你知道嗎?」我一字一頓地說,「我本來換了考研的目標學校,這次去 N 市,就是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的。」
「你怎麼這麼髒啊,就這麼忍不了嗎?你和姚倩才認識多久,就迫不及待地和她睡了?不是學妹嗎,不是異性朋友嗎?」
「別說了,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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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睫顫動兩下,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那隻是意外,是回學校後,有一次影協去郊區的別墅團建,她喝醉了,哭著來質問我為什麼刪除她的好友……」
「但我沒想過和她有以後。小李,我隻想過和你結婚。」
「是啊,你沒想過和她有以後,你隻是享受這種偷歡的刺激。不光這樣,你們還要按捺不住地來我面前炫耀。你知道我喜歡你,以為這種喜歡能讓我會原諒你。」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陸揚,我們認識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戀愛這三年,是我最開心的三年。哪怕我們一年見面的時間,連之前的四分之一都沒有,可是一想到未來漫長的幾十年我們都會在一起,每度過一天,我都覺得離那個美好的未來更近了一步。」
「可你不這麼想。」
「姚倩喝酒了,你也喝酒了嗎?隻不過是異地的第三年,你就已經耐不住寂寞;未來那麼長,婚姻那麼瑣碎,是不是以後,還會出現無數個姚倩?」
他看著我,眼睛裡是灰敗的絕望:「但我確定我是愛你的,小李。」
「或許吧,但我現在看到你隻覺得惡心,甚至忍不住地——」
我抬起手,重重地甩了他一個耳光,「希望你滾遠一點。」
「別再來騷擾我了,不然我會報警。」
「又或者殺了你,和你同歸於盡。」
7
要把陸揚的痕跡從我生命裡刪除,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家緩了幾天後,我回到了學校。
舍友看到我,吃了一驚。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她擔憂地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卿卿,你生病了嗎?」
我遲滯地搖搖頭,圈住她的腰,輕聲說:「發生了一些事,但我現在說不出來。」
她安撫地摸著我的頭:「沒關系,你想說的時候隨時跟我說。」
晚上她去食堂買飯,給我也帶了一份。
我拆開袋子,忽然聽見她遲疑的聲音:
「卿卿,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你男朋友在宿舍樓下站著。」
「你們……吵架了嗎?」
我的手在筷子上僵了一下,隨即盡量保持聲音的平靜:「我分手了。」
她「啊」了一聲,沉默了兩秒,小聲說:「對不起。」
無論是舍友,還是班上的同學,凡是與我關系稍微熟稔一點的,都知道我有男朋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提起來,他們甚至表示過羨慕:「那你們之間豈不是自始至終,都隻有彼此?」
那時候我害羞又驕傲地揚著唇角,應聲:「是。」
由自身推論,曾經的我完全相信,陸揚和我一樣,沒有過別的念頭。
多可笑。
在購物軟件的收藏夾裡,我放進去很多婚紗和西裝的鏈接,還有婚禮上的各種裝飾布置。
我總是想,雖然離那一天還有很遠,但東西繁多又瑣碎,一點一點親自挑選也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把收藏夾裡的八百多件東西,一件一件刪除。
刪除的時候我沒有流眼淚,隻是不住地回想。
這三年,也並不是沒有人對我表示過好感。
隻是在他們剛開口的時候,就被我拒絕了。
大多數人也都很有分寸,禮貌地道別後就離開。
隻有一個體育生,不依不饒地給我送花送禮物,又堵在圖書館和宿舍樓下,非要我和他試試。
最後他惱羞成怒:
「你真的以為你男朋友沒有過別的心思?男人最了解男人,三年時間,說不定他背著你偷吃了多少次!」
可我完全地相信陸揚,因此隻是不在意地笑笑:
「如果這麼猜測能讓你卑劣的心好受一點,我也不介意。」
我是那麼相信他。
我怎麼那麼相信他?
第二天早上我和舍友去上課,還未散去的晨霧裡,陸揚已經站在了樹下。
我以為他會走過來,會和我說點什麼。
可他動也沒動,隻是站在原地,貪戀又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往後的半個月,都是這樣。
他好像沒有回去上課,也沒有再理會其他任何事。
舍友好像明白了什麼,每次見面,都會很謹慎地把我護在身後,警惕地瞪著陸揚。
有一天宿舍聚餐,她喝醉了,回去的路上見陸揚還等在那裡,指著他大罵:
「你做對不起卿卿的事那會兒怎麼一下都沒猶豫呢?現在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你後悔什麼,又來裝什麼大情聖?我呸!」
陸揚沉默地看著我。
過了幾天,學校組織八百米體測。
小時候我心髒不好,後來吃了很久的藥,才差不多和正常人一樣。
我跑得很慢,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情沉鬱,影響了身體,跑完後我撐著膝蓋急促地喘息,忽然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朦朧中,有人抱起我,一路小跑。
他身上的氣味,好像曾經很熟悉,如今已經很陌生。
最後我在校醫院的病床前睜開眼,看到滿臉擔憂的舍友,和不遠處站著的陸揚。
我一下就明白了那個送我來醫院的人是誰。
沉默片刻後,我跟舍友說:「你先出去,我跟他單獨說兩句話。」
她很擔心地望著我。
我搖搖頭:「沒事。」
等她離開後,陸揚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我:「小李。」
我忽然抓起床頭櫃上的水杯,用力砸向他。
他不閃不避,任由玻璃杯砸在他額角,然後落地,碎裂,鮮血一滴一滴地淌下來。
「疼嗎?」我看著他,甚至是笑著的,「你在幹什麼?覺得我該感激你,還是希望我原諒你?」
陸揚抬手擦了下額頭,在看到有血時,眉頭都沒皺一下。
「別再來找我了,如果不是因為看在你爸媽的面子上,我早就報警了。」
他看著我,眼眶一下就紅了,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團濃霧似的晦澀聲音:
「我們再也沒有以後了,是嗎,小李?」
「你為什麼要在一切都無可挽回後,才想到你跟我本來可以有以後呢?」
我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讓自己盡可能平靜地看著他,
「陸揚,我以前真的喜歡你,我在收藏夾裡放了很多我們婚禮上備選的戒指、衣服、花環、伴手禮。我在全心全意地走我們的路,沿途的任何風景都不能吸引我。」
「可你被吸引了,你駐足了,停留了,為了那麼一個……爛人。」
我繼續說,恨不得把那些天感受過的痛苦都傾倒給他:
「我想過,把那件事留到我們結婚當晚,可能我們都會很害羞,但你一定還是引導我的那一個。我們還會有一個孩子,我希望是個女兒,長得再高一點,然後你可以教她打籃球。」
「在那些因為見不到面而思念瘋長的夜晚,我都在想這些。」
「而你呢,你在姚倩的床上。」
他痛苦地捂住臉,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求你了,小李。」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前幾天,姚倩加了我的好友。那些被你刪掉的聊天記錄,她都發給我看了;還有她相機存儲卡裡,你的照片、你和她的合照——」
他的眼睛裡像卷起一場海嘯後剩下的狼藉,灰敗凌亂,又不見生機。
我第一次看到陸揚哭得這樣傷心。
懊悔和絕望的情緒像被吹到最鼓脹的氣球,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填滿了。從他喉嚨裡發出的沙啞哭聲,就好像困獸的嘶吼。
曾經他也在我面前掉過眼淚,隻有一次。
是高二那年,他在球場上受傷骨折,我慌裡慌張地跑過去,看到他紅著眼圈,卻咬著牙不肯發出聲音。
我心疼得要命,於是哭了出來,哭得慘到極點,最後還要陸揚反過來安慰我。
但那都是以前了。
是我們都永遠回不去的以前。
此刻看到他落淚,我的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隻覺得厭煩。
「你走吧,陸揚,別再來打擾我了。」
「我還有很長的未來,也會有婚禮、有孩子,隻是這些都和你無關了。」
8
我和陸揚之間,有著太多回憶。
無論是漫長的溫情與愛意,還是短暫又激烈的恨意,它們已經構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完全割舍掉,隻能帶著記憶繼續往前走。
夏天結束的時候,我找了家紋身店,讓人把團子紋在了我手腕內側。
回家的時候,在小區門口碰到了陸揚。
他坐在長椅上,仰著頭看向我,輕輕地說:
「小李,我知道你看見我就惡心,所以,我要搬走了。」
燦爛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本就蒼白的臉色照得幾乎透明。
那一秒,好像時空重疊,回到過去。
十七歲那年,他坐在學校的長椅上,被陽光照著,衝我招招手:「小李, 過來,我送你個禮物。」
不是沒有察覺到, 似乎在我們已經分開,我已經厭恨他至極之後,陸揚對我的愛反而要更加深刻和持久。
而我隻覺得荒謬可笑。
如果早知有這一天, 當初又何必做出那些事情?
「搬走就搬走吧。」我面無表情地說,「不用來跟我告別,我是真的不想見到你。」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嗯,好。」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 我真的沒有再見過陸揚。
一直到我考研上岸、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 才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消息:「恭喜。」
沒有備注, 沒有落款。
但我還是莫名猜了出來,就是陸揚。
最後我刪掉了那條短信,又拉黑了他的電話。
讀研的第二年,我認識了一個男生, 叫趙望川。
他是隔壁醫學院的研究生,在醫院實習時, 正好碰上我去檢查。
他和曾經的陸揚,完全是兩種截然相反的人。
陸揚的愛肆意又張揚, 表達也萬分熱烈;可趙望川總是溫柔又沉默地望著我, 他的眼睛, 好像能包容我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我手腕的紋身,但什麼也沒問。
一直到我碩士畢業那天, 他才在畢業典禮上跟我表了白。
回家時,由新晉為我男朋友的趙望川陪我一起。
他把工作也找在了我老家那邊。
我爸媽明顯舒了一口氣。
但我媽似乎還有別的心事, 猶豫了好幾天,她才告訴了我,關於陸揚的消息。
或者說,死訊。
「半個月前走的, 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淋巴癌晚期了。他沒有化療,就是偷偷跑回來了一趟,看到你現在和小趙在一起,就離開回了趟學校。」
「好像是畢業後總是喝酒,作息也不規律,身體就垮了……」
我原本在挖西瓜的動作一下子頓住, 過了好久好久,才找回聲音:「我知道了。」
他的態度很坦蕩,我一開始也沒多想。
「「我」長椅還立在操場邊緣那一排柳樹下, 看上去已經很舊了。
我把手伸到扶手下面輕輕摸索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十七歲那年陸揚發現的凹槽。
當初他說要送我一個禮物, 然後把我叫過去,指著那地方跟我說:
「你有事沒事就過來找找,說不定我會在裡面放一點驚喜小禮物呢。」
後來他果然說到做到,我陸續在凹槽裡發現了香水小樣、被蠟封好的小紙條以及一枚小銀戒。
就像童話裡的尋寶故事。
而這一次, 我摸出來的, 依舊是一張被蠟封起來的紙條。
打開來,上面隻有短短一句話。
「再見小李,這次我真的要去給團子賠罪了。」
男朋友好奇地湊過來,問我:「團子是誰啊?」
「就是我紋在手腕上那隻貓。」
他察覺到我情緒不佳, 抱住我,小聲問:「那留紙條的人呢?」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