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家裡,我捧著那塊蛋糕艱難地咽了一口。
他趁江熾言出去打電話,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和我說話。
「你就是譚詩?」
「我和江熾言同班,你以後可以找我們一起玩兒啊?」
我想掙脫他的束縛。
他則掃了眼門外江熾言的背影,禁錮住我的手臂,然後湊到我耳邊低聲問我:
「聽說你爸爸是名通緝犯,作案逃跑後報復了江叔叔?」
我聞言,渾身一震。
他笑得很浪蕩。
「江叔叔可是名好警察,江阿姨人多好啊,看你無家可歸,還收留了你。」
我開始發起抖來。
在江熾言回頭看過來時,我猛地推開他,起身跑了。
「你那個妹妹好兇啊!」
「我還想追她做女朋友呢……」
我躲在門外顫抖。
江熾言估計以為我走了,沒什麼情緒地回道:「是你沒本事還怪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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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之後,我依舊每天放學跟在江熾言身後回家。
隻不過,他身邊老是出現那個人。
然後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我。
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盡管後來宋燼時不時會替我解圍打圓場,可總有他顧及不到的時候。
就比如,那個人總是出現在我的班級門口。
他給我送零食。
給我送輔導資料。
後來給我送情書,害我被班主任點名批評了一通。
這導致我看到他就感到厭惡和害怕。
但我想著,他們馬上要高考了。
我就要解脫了。
那天放學,江熾言沒有等我,因為我知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江叔叔的忌日。
每年的這一天,我都見不到他的影子。
他大概也不會想要見到我。
而我隻能偷偷躲在角落裡,等他們所有人吊唁完離開後,才敢把自己手裡的一束花放在江叔叔的墓碑前。
那天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
我告別江叔叔轉身離開時,一個身影擋住了我的視線。
又是他。
他歪著腦袋看我:「譚詩,江熾言看起來真的好討厭你啊。」
「他鎖骨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你知道嗎?」
「那傷是怎麼來的呀?」
我:「……」
17.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可是當初那個手把手教我搭積木的小男孩,是因為我才受的傷。
他說的沒錯,我爸爸做了壞事。
帶我逃跑時嫌我累贅,把隻有八歲的我丟棄在路邊。
我被追捕的江叔叔找到並帶回了家。
當時十歲的江熾言每天陪著我玩耍。
可是沒過多久,一切就變了。
爸爸找到了我,他在江叔叔家門外拍門,喊我的名字,說來接我走了。
我乖乖地開了門。
爸爸笑得開懷,牽著我的手就要走。
熾言哥哥在客廳問我要去哪兒?
我說,我爸爸來接我了。
然後,忽然有很多人圍了進來。
爸爸丟下我,慌不擇路時掏出一把折疊刀,把熾言哥哥抓到了懷裡做人質。
我看到那把鋒利的匕首抵在熾言哥哥的脖頸上。
我怯怯地喊了聲「爸爸」。
爸爸心痛地看了我一眼,將刀尖狠狠刺了下去。
後來發生的一切太快了。
江叔叔為救熾言哥哥,被爸爸的匕首捅進了心口。
有人捂住了我的眼睛,我隻聽到後來的一聲槍響炸裂在耳邊。
江叔叔和爸爸一同倒在血泊中。
葬禮那天,熾言哥哥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瞥見我,把我狠狠推倒在地上。
「都是因為你!你還我爸爸!你還我爸爸……」
我坐地上低聲嗚咽。
泥土混著眼淚糊了一臉。
他沒有爸爸了。
我也沒有爸爸了。
18。
高考結束後,江熾言在外公的安排下出國留學。
他走那天,我跑去機場相送。
他和所有人擁抱告別。
卻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沒忍住喊他的名字:「江熾言。」
他拉著行李箱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到了那個人的話,江熾言這輩子大概都會很討厭我了。
我開始努力學習提高成績。
我不想一直靠著江阿姨的資助。
可是盡管我如此努力,卻依舊擺脫不了那個人的糾纏。
那個人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學。
他每周五都要來找我。
後來我躲得煩了,請假、逃課,甚至報警。
沒有用。
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我高考前。
我诓騙他,等我畢業後,我會考慮和他在一起。
他信以為真,沒有再來騷擾我。
可是在我考試前幾天,他喝了酒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學校後街的酒吧。
我說我不去。
他就發消息:「譚詩,你不想高考了嗎?」
我身體發抖,連圓規扎破了指尖都沒注意。
我被他帶進混雜著酒氣和煙氣的酒吧。
他喝嗨了,逢人就說我是他女朋友。
我忍著惡心極力遠離他。
到後面他開始對我動手動腳,還湊到我耳邊問我:
「詩詩考上大學不會不認我吧!」
「詩詩會想要躲著我嗎?」
「詩詩以後要不要和我結婚?到時候請你的竹馬哥哥江熾言來喝喜酒?」
我:「……」
我起身說要回去復習。
他把我按倒在沙發上,借著酒勁兒開始扒我的外套。
我又驚又怒,衝動之下拿藏在袖子裡的圓規扎傷了他的右眼。
後來,他就沒再出現了。
畢業後,我順利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一邊上課一邊做兼職。
但一直沒有江熾言的消息。
等到了大三,我從江阿姨那裡聽說,江熾言快要回來了。
我欣喜雀躍,問了江阿姨航班的時間。
是晚上十一點的航班。
臨近門禁時間,我興衝衝地跑出了宿舍樓。
幾年不見,不知道他還討不討厭我?
我心裡想著見了面打什麼招呼,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異常。
在路過學校西側一處施工的大路時,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
我還沒反應過來,頭部突然受到重擊。
然後,我徹底暈了過去。
19.
意識迷迷糊糊中,有人捏住我的下巴。
「詩詩,你終於醒了呀?」
「好久不見啊。」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到那人手裡轉著一隻飛鏢,眯眼望著我身後牆上的靶子。
「詩詩,你覺得我扔飛鏢能中嗎?」
「我感覺我一眯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詩詩當初那樣對我,我好難過呀……」
我:「……」
我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再次看到那個人那副可怕的嘴臉,我如墜冰窟。
他就像個沒有靈魂的瘋子。
「詩詩,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你知道我大學學的什麼專業嗎?醫學專業。」
「可我右眼瞎了唉,握手術刀總是切不對地方……」
「我就想著,等我努力練好了就去找你,讓你幫我看看我的手法對不對?」
「但以後找不到你可怎麼辦?要不我在你身體裡植入一個定位芯片,好不好?」
「就植在小腿這裡,這樣你去哪兒我就都知道了。」
「你要是還想離開,我就拿鎖鏈把你拴起來好了。」
「要不要試試呢?」
……
很長一段時間裡,學校裡開始出現傳言。
「英語系專業有個大三的女生失蹤好幾個月了。」
「聽說被一個變態綁架了。」
「好在人還活著,被救了出來。」
「那個變態也坐牢了,真是惡有惡報。」
「不過她家裡人好像給她辦了休學。」
「為什麼呀?」
「不清楚,聽說是精神受到刺激,人不太好。」
……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感覺自己渾渾沌沌的,像陷入了一片沼澤地。
我越掙扎,卻陷得越深。
有個熟悉又可怕的聲音一直圍繞著我。
「詩詩,你今天還想跑嗎?」
「你算算,都逃跑幾次了?」
「江熾言回來了,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可我很討厭他啊,他當初還警告我離你遠點吶!」
「可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認識你呢?」
「我不怪你捅瞎我眼睛了,你給我生個孩子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好像聽到了醫院監護器發出的滴滴聲。
像是醫生在搶救病人。
那可怕的聲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鎮定中透著些顫抖的聲音。
「芯片取出來了嗎?」
「取出來了。」
「現在縫合……」
20.
再次睜開眼,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江熾言靠在一旁的沙發上,眼底一片青黑。
宋燼拎著早餐推門進來。
見我醒了,他愣了兩秒,隨後悄悄移步上前,壓著聲調問我: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當然記得他是誰。
我在那座廢棄醫院外昏迷過去時,他搶在江熾言前面把我從地上撈起。
我故作懵懂地回答:「男朋友。」
坐在一旁的江熾言睜開眼,臉瞬間黑了。
這樣的情景應該出現了很多次。
我每次被記憶催眠後醒過來,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意外,江熾言就會告訴我原因。
什麼失足、溺水、車禍、爆炸……
記憶零零碎碎,唯獨屏蔽那段黑暗的時光。
然而這次,我成功克服了心理障礙。
允許那些不好的記憶存在。
江熾言緊緊盯著我,我側頭看向宋燼。
宋燼極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對對,你男朋友他……就是我。」
盡管我偽裝得很拙劣,但是江熾言並沒有說什麼。
他表現得很稀松平常。
我說,我想和宋燼一起住。
宋燼握著茶杯,一口水嗆了半天。
江熾言愣神片刻後,說了聲「好」。
我很快住進了宋燼的公寓裡。
他站在玄關處,半插著腰,一臉苦口婆心。
「譚詩,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裝的。」
「你全都想起來了,對吧?」
「三年前,江熾言得知你失蹤後,沒日沒夜地找你, 等調查到你被綁架的地下室後,他孤身一人去救你, 被那個人渣捅了一刀, 好在警方來得及時, 你被送往醫院後, 他自己暈倒在路邊, 差點噶屁了……」
「後來你精神出了些問題,他就把你接到他那裡住, 但是你總是會偷偷自殘傷害自己,他迫不得已找人對你進行了催眠, 讓你忘記那段記憶……」
「前陣子那人渣出獄了, 江熾言在別墅附近發現了他的身影, 特意加強了安保措施,還有那天在醫院, 他在外地出差, 卻在發現那人渣出現在醫院附近的行蹤後,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之後那幾天, 他都在忙著找那人渣的下落, 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 躲得很隱秘, 我和江熾言好不容易才把人釣了出來……」
「本來想著把人控制住收拾一頓, 沒想到那晚你會跟過來……」
「現在你恢復記憶了,要不要和江熾言繼續……」
「那個人現在呢?」
我打斷宋燼的話,抬眼瞥他。
宋燼一愣, 冷笑道:「不死也殘了,等之後找個機會, 再把他送進去……」
21.
晚上睡覺,宋燼抱著被子挪去客房前, 又沒忍住開始為江熾言說好話。
我冷淡看向他。
「你不經常在這個公寓住吧?」
宋燼:「?」
「家具很新, 沒有人氣兒。」
宋燼:「……」
我心下了然,掀開被子睡覺。
這就不是宋燼的公寓。
我不想再次住進江熾言的那個別墅,可我的一切還是在他的無形支配下。
接下來三個月,我沒再見到過江熾言。
但是他總會在夜晚來我夢裡。
我睡得很沉,睜不開眼, 但能聽到他在耳邊自言自語。
這導致我每天醒來都很驚悚。
我問宋燼:「江熾言是不是出什麼意外了?」
我一顆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宋燼:「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他要沒事, 為什麼老給我託夢?」
宋燼:「……」
這晚, 江熾言再一次來我夢裡了。
他像個怨婦似的, 說了好多話。
「小詩,你想見我嗎?」
「小詩,你還在怨我嗎?」
「小詩, 對不起。」
「小詩, 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小詩,我想你了……」
我感受到身後貼上來的體溫, 以及肚子上小心翼翼、不敢觸碰的溫熱手掌。
我閉了閉眼, 好想發怒。
趁他嘮叨之際,我伸手捉住了他的手指。
「你要想在這兒睡就睡,吵死了。」
他愣住了。
隨後不可思議地看了我半晌,這才後知後覺地拉開被子躺下, 動作溫柔又小心。
隔了很久,身後的男人試探著吻上我的後頸,聲音悶悶的像是要哭了。
「小詩……」
我微微皺眉。
「閉嘴。」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