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今晚是我腦抽了,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暴力傾向。」
沈至清起身喘了口氣,但沒善罷甘休。
後來,他惡狠狠地罵我死性不改、冥頑不靈,像個不要命的狂徒……
我也都埋頭認了。
可不料周一升旗儀式上。
沈至清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結束後,他爹那個中年老登理了理自己的行政夾克,當著全校的面上臺將我痛批了一頓。
內容是對我周末打群架添油加醋的描述,最後一句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而他念的稿子……是沈至清親手遞過去的。
10
五千字檢討,記過處分,當眾批評處分……
這都沒什麼。
可偏偏,那稿子是沈至清寫的。
一個前天還在幫我包扎傷口,刀子嘴豆腐心勸我從良的人……昨天竟替他那個虛偽的爹,寫了這種稿子。
怒意上頭。
升旗儀式一結束,我就衝到主席臺前將沈至清拽到角落質問。
「為什麼背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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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至清,你明明不是那麼認為的,你明明和別人不一樣,明明……最討厭那句話。」
我忍不住哽咽。
明明他也相信,有其父,不是必有其子的。
「這算什麼背刺?」
沈至清不耐煩地退後,微挑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滲著徹骨寒涼。
「以我和你的關系,這至多不過算報復。你瞿饒屢次違規違紀,在我眼裡就是個……」
後邊的話被我惡狠狠堵了回去。
這人嘴抹了毒我是知道的,隻有親上去才能感覺到軟。
不再被他冷冰冰的外表欺騙。
他發了瘋般掙扎,我就摁著他往死裡親。
親到信息素外泄糾纏,撕扯掉所有理智脫口而出:「沈至清,你怎麼那麼香啊?真想草死你……」
等回過神來,沈至清反手捂著嘴,氣得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紅:「瞿饒,你這個畜生……」
11
「我是畜生,那你呢?」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沈至清,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揍那幫人嗎?!」
沈至清緩過神來,冷冷地抬眼:「這重要嗎?」
「……」
我瞧著這人薄情寡義的面孔,終是泄了氣,輕嗤。
「沈至清,你沒有心。
「隻因為血濃於水,自詡清高的你就要幫一個把貧困金全分給富二代的教導主任,替他寫出那樣一份侮辱人的講稿,當著全校的面陰陽我……堅信我這輩子注定是個垃圾,對嗎?」
沈至清撇開臉,抿了抿唇。
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質問。
那雙我始終看不透的眸子裡,竟閃過一絲悲慟。
我想拉住轉身就走的他,不料用力過猛——
一把扯下了他的校服外套。
白皙的臂膊暴露在眼前,可我徹底傻眼了。
沈至清的左手胳膊滿是傷口,割傷、燙傷、鞭傷……竟密密麻麻布滿了疤痕。
「你……怎麼會?!」
「瞿饒,你再動手我跟你沒完!」
傷口暴露的沈至清慌了神,倉促攏好衣服就往教學樓跑,甚至踉跄得差點跌倒。
我在原地僵了很久。
想起從前無論多熱的夏天,沈至清都不脫外套,也從未露出過胳膊。
突然有種窒息感……洶湧著堵滿了心頭。
12
那天上課前,我被路過的王老虎逮到了教導主任辦公室,沈至清他爸顧俞面前。
見到我的第一眼,顧俞就蹙眉嘟囔我這種垃圾身上,怎麼會有股紫羅蘭味……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荒謬的猜忌,將到嘴邊的疑問吞了回去,劈頭蓋臉將我罵了一頓。
這下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三十分鍾前,我這個垃圾正摁著沈至清往死裡親……深深玷汙了他寄予厚望的兒子。
「瞿饒,像你這種禍害,不如早點退學的好。」
顧俞的惡語將我拉回神。
如今這些話在我聽來,不過是手下敗將的無能狂怒罷了,無關痛痒。
我隻在拼命忍著想衝上前,揪著他衣領質問沈至清傷口的衝動。
明明是獨生子,是父親當官,母親從商的完美家庭,是萬眾矚目的優等生……怎麼會傷成那樣?
可我沒有資格逼問。
現在的我,也毫無權勢、人脈可供調查。
13
後來回教室時,沈至清正趴在桌子上睡覺。
瞥見他暴露在空氣中的後頸,我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挪不開眼。
直到肩膀被猛地一拍——
「饒哥,是不是想教訓那該死的優等生啊?」
一個卷毛挨著我坐下,滿臉義憤填膺。
我愣了許久,才認出他是我曾經的忠實小跟班,程旭。
隻因為放學路上偶然救過他一次,這人就跟了我三年。
前段時間,程旭幫我打架被抓了,被他爸打斷了腿,在家休養到現在。
結果這人安分不了半點,一來學校就問我想怎麼報復沈至清,他願意幫忙。
我笑了笑。
將視線挪回沈至清身上,目光挑逗:「是挺想教訓他的。至於怎麼做……」
想把這個假仁假意的好人摁在牆角親,逼他主動吐出自己身上所有秘密,再咬住他後頸……狠狠教訓一番。
未宣之於口的想法,實在齷齪。
最後,我隻敢讓程旭幫我盯著點兒沈至清,注意他平時會不會偷偷去廁所天臺扎什麼針。
我想知道……沈至清一個好端端的 alpha,腺體究竟為什麼會爛得不成樣子。
又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傷?
14
調查資助恩人的事暫且擱置。
我天天跟蹤沈至清,終於在他家別墅區的垃圾箱裡,翻出了他用過的針管。
上面沒有任何文字,隻有裡面殘留著幾滴透明液體。
沈家是開制藥廠的,這玩意應該是從他媽媽實驗室裡帶回來的東西。
可化驗結果出來的前一天,沈至清不見了。
書包在座位上,人卻一整個上午都沒來。
我攜著用兩節語文課趕完的五千字檢討去辦公室,也不見人影。
直到下午讀報時間,沒去吃飯的同學聚集在角落,低聲討論——
「天哪,那種好學生竟然早戀?平時看起來那麼死板無情,深藏不露啊……」
「也不算早戀,這不是還沒追到手,才偷偷寫肉麻情書表白的嘛?」
「這下王老虎他們得打臉了,自己天天吹捧的模範優等生,結果犯了大忌哈哈哈……」
「隻有我很羨慕那個被校草寫情書的 omega 嗎?」
「……」
我蹙著眉頭聽完全程,隻覺似曾相識。
前世是我發現了沈至清抽屜裡的情書,親手舉報給王老虎的。
我見不得沈至清談戀愛,見不得他真的和哪個 omega 甜蜜膩歪……所以報復性地舉報了他。
可這次,我分明什麼也沒做。
15
翹掉晚自習後,我往書包裡塞了一截鋼筋就翻牆逃出了學校。
前世,沈至清因為情書的事,兩周沒來學校。
再回來時,他變得很陰鬱,每天將校服領口拉到頂,除了埋頭做題,便是趴在桌子上睡覺,一言不發。
連我偶爾的犯賤招惹,也無動於衷。
這種情況持續到高三畢業。
因為情書的事,他再也沒和我說過話。
如今舊事重演,我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
沈至清的家離學校並不遠,穿過幾條街就是他媽媽特地為他訂下的別墅區,方便他和他爸平時上學工作。
一路疾馳跑過去,沈家獨棟別墅果然亮著燈。
我翻圍欄溜進了院子。
顧俞那老登正坐在偌大的客廳裡品茶,二樓沈至清書房的燈卻熄著。
我不敢輕舉妄動,直到顧俞起身,抓起茶幾上的一把鑰匙往地下室走。
他家地下室的通風窗隱蔽在花圃旁邊。
匍匐爬過去,顧俞正好打開地下室的燈,霎時照亮了整個陰暗的空間。
而我終於看清……
沈至清,他被打得傷痕累累,渾身是血,像隻被虐待過的貓般……奄奄一息地縮在牆角。
16
那一刻,我的心髒裡仿佛有一柄尖刀在翻攪,又深又重,疼到喘不過氣。
地下室裡有很多刑具,像是拘留犯人的場所。
我眼睜睜看著顧俞拾起地上那封情書,滿臉不屑地念出來,再用平時罵差生的惡語中傷他兒子。
他說,讓沈至清記住自己的身份,必須幹掉我拿到名校保送名額。
他還說沈至清心術不正,是個變態,情書寫得很惡心,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愛……
句句錐心,字字泣血。
怒意幾乎快要燒掉理智。
顧俞這個衣冠禽獸衝沈至清吼完,還點了根煙。
火光點燃的那一瞬,沈至清的身子猛地抖了下。
這一幕被顧俞盡收眼底。
他取下星點火光,湊到沈至清跟前蹲著,將那玩意慢慢逼近沈至清的左手胳膊……
「草!」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掏出鋼筋砸碎面前的通風窗後,我跳進去重重撞開了顧俞。
然後不怕死地撿起一根皮鞭往他臉上抽,泄憤般一鞭又一鞭……抽得他毫無反抗之力。
直到沈至清爬起來拽我衣角,虛弱地衝我搖頭。
我吸了吸鼻子。
拾起地上那封被揉皺的情書,才抱起他,往外逃。
17
那晚,我背著沈至清走了很久。
不知疲倦地趕到一家醫院,陪他處理傷口,帶他回了出租屋。
回去後,沈至清縮在床尾角落,半埋著臉解釋。
「我爸媽本來對我很好,但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變成了他們眼中最討厭的人。
「十五歲那年,我媽借口出差,常年不回家。我爸認為是我拆散了這個家,後來就像變了個人,逼我考到年級第一,各方面出了差錯就會動手……」
「這不是動手,是家暴!」
想起他身上那些傷口疤痕,我忍不住抓起他手腕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不報警?」
「我不想再給我媽添麻煩了。」沈至清抬起那雙毫無生氣的眸子,「她給我的已經夠多了,顧俞隻是對我不好,對她很好……我想,再忍忍。」
忍……
忍到前世,自殺的結局嗎?
我沒辦法告訴他,他也不會信我。
空氣僵凝良久。
最後,他突然衝我笑了笑,喃喃:「瞿饒,謝謝你……帶我這個討厭的人回家。」
一間破爛不堪的筒子樓裡,透風漏雨的出租屋。
沈至清竟稱為「家」。
我有些想笑。
可鼻頭很酸,酸到我控制不住淚花。
眼淚情難自禁地奪眶而出。
18
聽說顧俞那晚進了市醫院。
他請了一個月的假,也沒敢報警把這事兒鬧大。
我想報,卻被臥病在床的沈至清攔了下來,還十分無情地趕我走。
他說病人養傷需要靜養,不想整天看我晃悠,聽我嘮叨,還煮些難吃的玩意兒。
我差點氣笑了,想和他對峙一番……又被這人氣若遊絲的呼吸堵了回去。
如鲠在喉。
從前的我總是期待沈至清跌落神壇,妄圖看到他不再高傲、狼狽不堪的模樣。
如今這一天真的來了。
沈至清的完美家庭是假的,輕松拿到年級第一也是假的,他平時被家暴、精神壓迫,過得甚至不如我一介孤兒……
這樣的結果,我卻絲毫沒有快意。
奇怪的心髒隻產生了一陣陣鈍痛,煎熬難耐。
「瞿饒。」
「嗯?」
沈至清突然從臂彎裡抬眼,悶聲道:「謝謝你肯收留我……等我傷好了回去,會還你錢的。」
「……」
我有些無語,擺手說不稀罕。
對於二十八歲的我來說,錢財早就是身外之物。
而念念不忘未曾得到的那些,才值得珍惜。
「那你稀罕什麼?」
「就想要……」
我彎腰系著鞋帶,抬頭猝然撞進一汪春水似的眸光,蒙眬繾綣……令人沉醉。
像極了前世無數次午夜夢回,夢裡無法擁有的那張臉,像一種縹緲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