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平安縣鐵口直斷的女半仙。
到處跟人說,剛來的縣令顧雲錚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怕是不行。
被他當場抓包。
後來,顧雲錚追著我到京城,死活要跟我成親。
結果發現:我身上有一個秘密,他身上也有一個秘密。
這紙徹底包不住火了。
1
月亮爬至中天,照得滿樹梨花如雪。
睡不著,我爬起來耍大刀。
門外有人砰砰敲門:「女先生,女先生,在家嗎?」
「在呢。」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去開門。
門一開,嚇我一跳。
一個管家樣的人帶著好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烏泱泱站在門前。
我大刀橫在胸前:「這是做什麼?」
管家滿臉堆笑,又是作揖,又是賠罪:「府上郎君仙去,主母交代須得立馬找道士作法,這方圓十裡,道法高深者,可不就女先生一人嗎?還請先生屈尊隨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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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
我略略得意,嘴角微翹:「各位稍等,我換過道士服就來。」
轉身回屋。
一口氣吹滅屋內燭火。
四周陷入黑暗。
院外眾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紙上,影影綽綽,如同鬼魅。
「女先生怎麼了?」管家扯著嗓子喊,似有些焦急。
「哦,沒事,燈油燒完了。」
我轉頭對院外答應著,手底下翻箱倒櫃。
從書桌抽屜中找出梅花袖箭,藏在袖下,又手腳麻利把一包鐵蒺藜揣在懷裡。
我溜到牆邊,攀上牆頭,一躍而下。
然後——撒腿就跑。
院子裡的燈亮了,傳來重物翻倒聲和叫喊聲:「人跑了!追!」
平安縣地處西北邊境,山廣林密,盜匪橫行。
數月來,常有年輕女子無辜失蹤。
這伙人,如今是越來越膽大包天。
2
晨光熹微,山鳥撲稜著翅膀飛起。
「救命啊,大人,有歹人在追我!」
我幾乎是踉跄著,撲倒在那頂青色官轎面前。
追我的賊人中管家模樣的人往前一步,生拽著我往後退。
邊拽邊假意勸解:
「夫人,我說您就別跟老爺置氣了,快跟我們回家吧。」
我拼命掙扎,反手給他一巴掌:
「誰是你家夫人,我才不是你們家夫人。」
「這年頭,強盜土匪都會演戲了,怎麼不改行去唱戲?」
「慢著!」
官轎裡應聲走出一人。
烏皮六合靴,半舊的青色圓領袍,面如冠玉。
隻那一雙眼,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眾人。
我面上一喜。
有救了!
剛想開口,後頸傳來一陣麻意。
眼前賊人身影逐漸模糊,耳畔隻聽到一聲:
「我家夫人有失心瘋,無意衝撞大人,還望莫怪!」
我兩眼一黑,失去意識。
3
睜開眼。
是熟悉的平安縣縣衙。
「江娘子受驚了。」
清俊斯文的顧縣令,顧雲錚,坐在燈火通明的縣衙花廳,示意婢子給我上茶。
他告訴我,追我的賊人已被捆了,現押在縣衙大牢裡。
茫然隻一瞬,我咧嘴狗腿地笑了。
縣太爺!救命恩人吶!
「大人啊,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日後隻要您說話,我定當結草銜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顧縣令微皺眉,不動聲色抽回被我熱切抓住的手,眯眼瞅著我。
目光從頭上、臉上掃到肩上,一寸寸挪移。
我縮了縮瞳孔,下意識護住胸:不會吧,難道要小爺以身相許?
清秀文雅的縣令輕啟薄唇:
「聽賊人說,你們一打照面,江娘子就跑了,你是如何看穿那些賊人的?」
原來是問這個,我長舒一口氣。
「那管家拍門的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劍的人。」
「口音也不是本地的,聽著倒像是京城的。」
說到此,我心一動。
莫非不是賊人,而是來抓我回京的?
顧雲錚微微笑:「江娘子聰慧。」
那是!我尾巴翹了起來。
「要不是我反應靈敏,恐怕早就遭了他們毒手。」
「一幫匪徒兇神惡煞,追了我一路,定是瞅著我年輕貌美,要抓我去做壓寨夫人。」
「您說,是吧,大人?」
湊近顧雲錚,我龇著牙諂媚道。
必須讓縣太爺先入為主,認定那伙人就是盜匪。
顧雲錚垂下眉眼,拂著茶碗中的沫子,看不出神色。
良久,他抬眼,瞧著我。
臉上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
我訕訕住了嘴,也拿眼覷他。
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薄唇星目,風姿雅秀。
我不禁疑惑:早聽胡大嬸說新來的縣令三甲出身,怎麼來平安縣這邊境小縣做了芝麻小官呢?
「不過。」顧縣令淡淡瞥我一眼,「建議江娘子還是去梳洗一番。」
我微怔。
忙掏出鏡子照了照。
好家伙!
這個女鬼是誰?
4
翌日,鬧市之中。
「卜天問地,指點迷津」的幡子一放。
我——
平安縣女半仙的攤前圍滿了人。
胡家大嬸拎著菜籃子比劃:「江娘子,聽說你昨夜智鬥悍匪,一人打倒五六十個壯漢,可厲害呢。」
我擺手:「哪裡哪裡。」
李大爺微眯眼,捋了捋胡須:「巾幗不讓須眉,不讓須眉啊。」
我擺手:「哪裡哪裡。」
錢家閨女含羞帶怯:「江姐姐,你昨兒見了新來的縣太爺嗎?聽說那是個謫仙般的人物,是嗎?」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
我雙手一攤:「縣太爺好看是好看。就是看著瘦弱,風一吹就倒,沒啥力氣。妹妹……」我湊近錢家閨女,壓低嗓門,「就怕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呢。你可要好好考慮考慮哦。」
話雖小聲,眾人都能聽到,一時間哄堂大笑。
人群後傳來輕輕的咳嗽聲,被浪般的笑聲淹沒。
直到最外圍看熱鬧的劉捕頭回頭,見鬼一般戰戰兢兢喊了聲:「大……大人。」
5
一時寂靜。
鴉雀無聲。
胡家大嬸率先回神,仰頭望著晴空萬裡的天:
「好像要下雨了,我得回家收被子。」
「對啊,對啊,烏雲密布,快跑吧!」
「對對對,我家還曬著谷呢。」
圍在算命攤前的人,頃刻作鳥獸散。
「啊哈哈!顧大人,好巧。」
我背著手,仰著頭,笑眯眯地看著顧雲錚。
陽光燦爛,給他的眼角眉梢鍍上一層光暈,照得他渾身透徹,恍若謫仙。
我有片刻恍惚。
直到頭頂傳來他冷冷的聲音:「江娘子剛剛在做什麼?」
我眯眼假笑:「自然是在算命。」
顧雲錚冷哼:「那不妨給我算上一卦吧。」
我心中大喜,可算來正經生意了。
家伙什一一擺開:「大人,是想要抽籤,還是佔卜?」
顧雲錚沉吟。
目光在那薄唇星目、寬肩窄腰上掃了一圈兒,我吞了口唾沫,誠懇說道:「其實摸骨也可以。」
顧雲錚抬頭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抽籤吧。」
他隨意抽了一籤。
我接過,目光一掃,頃刻大喜:「大人,這籤……」
前方傳來騷動。
「蠻子逃兵來了,快跑!」
是瓜果攤李大哥的叫喊聲。
「大人,保重,改日再來解籤。」
火速拎起攤子上的東西,塞到布包。
我腳底抹油,一溜煙跑沒影了。
6
平安縣一點也不平安。
因為地處邊境,常有蠻子兵假借逃兵之名,滋事擾民,強取豪奪。
後來我聽說,新來的縣太爺,帶著衙門的官兵,將那一小支稱作逃兵的蠻子軍隊,打得滿地找牙。
人全部五花大綁,塞進了縣府大牢。
嘖嘖!
很難想象,顧縣令那麼一個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人,如何上陣殺敵。
過幾日,又聽聞,顧縣令帶人,日夜蹲守,破了數月來少女失蹤案,直搗賊窩,抓獲賊人若幹。
嘖嘖!
真是文韜武略,智勇雙全。
一時間,說書樓裡傳開了顧雲錚的事跡。
我嗑著瓜子,在下面聽得津津有味。
隻聽得驚堂木一拍:
「話說當日,顧縣令手拿一把紅纓槍,身高近丈,虎眉豹眼,膀大腰圓,端的是威風凜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臺上夫子講得繪聲繪色,聲情並茂。
我聽得捧腹大笑,揚高聲音喊道:
「喂,老夫子,你把縣令大人說得如此兇神惡煞,小心他討不到新婦,找你算賬。」
臺下頓時有人起哄。
「就是,就是。那縣令大人我見過,長得可斯文了,就像畫上的人似的。」
「縣令大人可不會討不著新婦,聽說,這全縣的媒婆這幾日都把顧大人家門檻踩塌啰。」
「老夫子,說書不可太誇張。把縣令大人說醜了,這大姑娘小媳婦可不答應呢。」
臺上說書的老夫子左右作揖,幹幹地笑:「藝術誇張,誇張了點。」
我正傻子般嘎嘎樂。
一道陰影落在身上。
抬眼一瞧。
呵!
說曹操曹操到!
7
「大人找我何事?」
我依舊嬉皮笑臉。
風吹過岸邊的蘆葦,此起彼伏,沙沙作響。
清水河很寬,容得上幾艘大船並駕而行,煙波浩渺。
岸邊的人,渺小如蝼蟻。
顧雲錚背對著我,手握緊又松開,良久,低聲道:
「今日府衙邊境上,抓到一個我國的逃兵。他說要見你。」
哦?
我挑眉。
顧雲錚轉過身來,神情清冷,眸子幽深:「你可知他是誰?」
「季!淮!安!」
縣衙監牢門口,我叉腰怒喊。
裡面那個披頭散發,渾身髒兮兮,呆坐在牢房裡的背影,愣了一下,慢慢回頭。
見到我的那一刻,他嘴角抽搐。
哇一下哭出聲來。
我呆了呆。
「小柳兒!」
季淮安哭喊著上前,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又氣又急:「你怎麼成這樣了?誰打你了?我幫你打回去。」
「小柳兒!小柳兒!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季淮安的哭聲響遏行雲。
監牢裡的老鼠四處逃竄。
「啊!」
陰暗處,響起女子驚嚇的叫喊。
「安郎,有老鼠,我怕!」
她尖叫著瑟縮躲到季淮安的身後。
正跟我抱頭痛哭的季淮安一下止住了哭聲。
他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淚,目光溫柔地看向那女子,向她伸出手:
「婉娘,別怕,到相公這邊來。」
我的身形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8
「啪!」
響亮的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季淮安的臉上。
他被打蒙了,嘴角沁出血,不可思議扭頭看我:
「小柳兒,你打我幹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顫著手指指向他,又指向那小女子:
「打你算輕的,她是誰?」
「我……我娘子啊!」
「季!淮!安!」
我一聲怒吼,惡狠狠地撲過去,雙目猩紅,利刃如爪。
牢房裡頓時鬼哭狼嚎,慘叫聲連連。
直至最後……
季淮安鼻青臉腫,躺在地上,捂著臉欲哭無淚,委屈叫喚:
「嗚嗚~我做錯什麼了?小柳兒,你怎麼下這麼重手打我。」
我氣喘籲籲靠在牆邊,不言不語,臉色陰沉,隻冷冷拿眼一掃。
顧雲錚和那姑娘,早已在旁邊,目瞪口呆,凝滯成石像。
我用手捂住眼睛,吐出長長一口氣。
真是鬱悶、倒霉,煩透了。
9
我與季淮安自小一起長大。
因是家中幼女,格外嬌慣。
我自幼不喜詩文和女紅。
掏鳥窩,鬥蛐蛐,摸泥鰍,彎弓射箭,舞槍弄棒倒是不在話下。
季淮安是那個永遠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的小子。
我們兩個熊孩子,能把長安城掀個底朝天。
八歲那年,我四哥笑話我,如此頑劣,以後長安城裡沒人敢娶我。
我撲過去跟四哥打作一團:「四哥烏鴉嘴,烏鴉嘴,呸呸呸。」
季淮安也撲過去,騎在四哥身上一根根拔他頭發:
「烏鴉嘴,烏鴉嘴,誰說小柳兒嫁不出去,嫁不出去我娶她。」
嚇得我四哥從此看見季淮安,就捂著頭繞路走。
再長大一點,哥哥們看見我和季淮安,都會打趣。
「喲,小七和她的護衛情郎過來了。」
我冷哼一聲,把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哐當豎放在地。
刀身鏗鏘,清冽入耳。
大哥摸摸鼻子:「夫子讓寫的功課,我還沒寫完。」
二哥捂住肚子就跑:「哎喲,吃壞肚子了。」
三哥和四哥對視一眼:「約了李家二少去馬市,趕緊走,不然他要等急了。」
嘿嘿,誰都知道,我江柳,是老江家說一不二的女霸王。
季淮安就是我永遠的小跟班。
可誰知,前年,爹爹居然瞞著我,給我定了一門親。
據說是琅琊貴族,高門子弟,氣度高華,人品端正,相貌雅俊。
爹爹一看就喜歡。
我氣得把自己鎖在門裡,隔著門窗衝娘喊。
「爹爹喜歡得緊,那爹爹怎麼不嫁他?」
阿娘氣極反笑。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爹爹嫁他,你阿娘怎麼辦呢?」
我捂住耳朵,使勁跺腳。
「我不聽,我不聽,你們誰願意嫁誰嫁,反正我不嫁。」
10
我帶著小跟班季淮安跑了。
其實,自打我懂事起,有了些少女心思,便覺得自己是要嫁給季淮安的。
這傻小子,還一直傻愣愣把我當兄弟。
我問他:「我不想嫁那琅琊貴族,你可願意跟我私奔?」
他眼睛都亮了:「私奔,太刺激了!小柳兒,這麼好的事,肯定要帶上我啊。」
於是,我倆連夜收拾包袱,貓狗蛇道,鑽出長安城。
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落腳平安縣。
一隊北伐的大周軍隊經過,將季淮安綁去徵了軍。
這小子眼睛又亮了,豪氣萬丈地拍胸脯:
「好男兒志在四方,小柳兒,待我上陣殺敵,好好殺幾個蠻子給你看看,讓你知道什麼是少年英雄。」
誰知道,一上戰場,他就傻眼了。
金尊玉貴,錦衣華服的世家小公子,哪裡見過沙場舔血,屍橫遍野,生死相搏的場面。
他慫了。
他逃了。
他遇到一個同樣逃難的女子,容貌秀麗,溫婉柔和,正好安撫他那顆驚慌不安的心。
他告訴我,他想回家了。
11
我冷笑一聲,睜開眼。
不想,正對上季淮安有點躲閃的眼神。
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明白了。
他也許不是不懂,隻是……
不想懂。
他那樣的顯赫家世,若再娶了我,強強聯合,在朝中便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這是我爹和他爹都不願意看到的情形。
尤其是季淮安的爹爹,一個中庸老臣,習慣謹言慎行,低調行事,力保平安。
對於季淮安來說,楊婉兒那樣輕柔婉約的女子,也許才是最適合的。
想明白這些,我拍了拍他的臉,嘆了口氣道:
「兄弟,保重。」
季淮安愣住。
我站起來,身形不穩,晃了晃。
季淮安想伸手扶我,猶豫了一瞬,又縮了回去。
我搖頭失笑,繼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