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了年,便收拾了行李入了東宮。
內侍臣引我進東宮拜見太子與娘娘時,看著這個我曾經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那些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故事,那些珍貴的喜與淚如今都隻屬於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窩藏著那些珍貴的回憶,在這廣闊、鋒利地人世間踽踽獨行。一時間不禁悲從心來,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太子殿下與娘娘熱情友好地接待了我,雖然他們剛剛才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兒。娘娘說:「你入了東宮,不比你在家時,難免會有些不習慣的地方,有什麼需要,吃得用得,盡可來同我講。」
娘娘說,如果不習慣一個人吃飯,可以去同他們一起用膳。
娘娘說,她時常一個人在東宮都沒有人能陪她好好說說話。她說她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可惜沒有緣分……
再次聽到這些話,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娘娘,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何種境地,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我嫁進東宮時她寬仁接納,與她素昧平生時她送我手爐,入宮為師時,她周到接待。這樣的娘娘,我怎能讓她重蹈那痛失所愛鬱鬱而終的結局?
著相也罷,虛妄也罷,隻要我努力嘗試總會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總會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的守護著娘娘拼盡全力,給她一個好的結局。
我與娘娘在偏殿靜坐等著小遇下學。
「你就是皇爺爺找來教我騎射的小先生?」小遇還未踏進殿來就已經開口。
「沒規矩!」然而話音剛落就被隨後進來的太子殿下斥責了,「還不向先生行禮。」
小遇立刻乖巧起來鄭重地向我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稱了一聲:「先生。」我亦向殿下行了一禮也向小遇回了一禮。
太子殿下將小遇交給我,又囑託了幾句便離開了。我便帶著小遇去了校場,盯著他射靶,不時指點他幾句。然後就坐在一旁的寮下喝茶。
小遇在初春暖洋洋地日頭下射了空了四五個箭簍,此刻已經薄汗覆面,筋疲力盡。他走過來,放下手中的弓。我見狀連忙遞給他一杯煮好的茶,以為他是累了要休息。
「累了,就休息一下。」
「小先生。」小遇斟酌著開口像是有話要講。
「你說。」我放下茶盞端正姿態側耳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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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你是皇爺爺為我請的先生,按理說我不該與你有何鉏铻。可我是皇孫,我是誠心實意要學習本領的。如果您不能勝任,還請您自行向皇爺爺請辭吧。」說完向我恭謹地行了一禮。
我微張著嘴巴愕然了一會兒,原來他這是不服我,想到這我不由得笑了。我拿起他剛放下的弓,站起來,抬眼看了眼天空。此刻已是天地四合暮色遲遲,正值倦鳥歸巢之際。
我望著落日餘暉下展翅的群鳥,淡淡開口道:「小遇,你見過玄鳥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嗎?」
「啊?」在他錯愕愣神之際,我的箭已離弦一聲急唳的燕鳴過後群鳥四散奔逃,這時,天空悠悠飄落一支藍黑色的的羽毛。
小遇這時才瞬間明白了我剛才的話,不由得驚掉了下巴,登時對我肅然起敬。我看著他驚愕失色的樣子,輕輕地笑著說:「現在,可以休息了嗎?」他此時已經不敢說話,隻是忙不迭點頭,接過我手中的弓恭順地扶我坐下。
看著他乖滑的樣子我忍俊不禁,似乎可以理解了太子殿下為何一直對他如此嚴厲。
半晌我發現他在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說。」我端起茶盞微抿一口。
小遇面露遲疑舉著手裡的羽毛,瑟瑟縮縮的向我確認:「先生,這根真是玄鳥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嗎?」
看著他畏怯又認真的樣子,我這次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直到笑出了眼淚,才恢復正色正襟危坐認真道:「是。」
我們小遇真的太可愛了。
小遇天性活潑,我又是第一次教徒弟,性子軟又很難嚴苛,很快他就與我熟絡起來。他是真的喜歡騎射,被我的箭術折服之後,學得也就格外用心。整日圍著我嘰嘰喳喳的,恍惚間我似乎又回到了在東宮做側妃的那些日子。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發生過。
與小遇其他的先生相比我對小遇的要求並不嚴格,甚至可以說十分松散。由於太過松散所以被太子約談了。
「謝小先生。」太子推過來一盞茶客氣開口。
我誠惶誠恐:「殿下言重了,小風愧不敢當。」
「我與你父親年歲相當,那我就託個大叫你小風吧。聽說你從小長在邊關,三歲便能騎馬六歲就能彎弓,十多歲就能百發百中貫虱穿楊……」
太子殿下是個很和善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他身份尊貴的緣故,即使他對我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我對他卻總是有些懼怕的,「傳言……倒也不可盡信。」我小小聲地回嘴。
「三歲騎馬,是在父兄懷裡,六歲彎弓沒射中過十步以外的靶子,百發百中倒是真的,不過貫虱確實沒有試過……遠……遠沒有傳言中……」
5.
我生怕殿下對我期望過高,要求我也教出這樣一個小遇來。倒也不是我不想教,實在是小遇的資質……差強人意……實在跟我比不了,況且小遇因為殿下的嚴格要求,常年都要挑燈夜讀這使他十六歲時就患上了眼疾,看什麼都散亂空中千片雪,蒙籠物上一重紗。這使他的箭術永遠也不可能達到頂尖。
「什麼?」殿下一臉疑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連忙擺手搖頭,表示洗耳恭聽。
殿下明顯茫然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聽清我在說什麼,為表尊重還是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接著找回自己話頭繼續說:「以你的實力來給小遇的騎射做啟蒙,綽綽有餘。隻不過小遇這孩子生性頑劣,不肯用功。如不嚴加管教放任自流,隻怕會荒廢功課不成氣候。」
隨著太子殿下的話我逐漸正色起來,太子殿下對任何人都寬澤藹然,唯獨對自己的兒子苛責嚴肅,以至於他們父子之間始終都有嫌隙。甚至那次讓太子殿下血染沙場的出徵前,父子還在置氣。雖然小遇從沒有說,但他的心裡始終是想得到殿下的認可的。但太子殿下卻好像從沒有看到過小遇的努力。
所以此刻我有些生氣:「太子殿下,小遇或許頑劣,但他絕不是不肯用功的孩子。」
「他隻不過十來歲,卻每日卯起溫書,亥時入眠。練箭時也是俾夜作晝,孜孜矻矻。縱使沒有我的監督,他也未曾有過一絲懈怠。」
「我明白您對他的期望過甚,但也該各因其材量力而為,而非一味嚴苛叱咄,無視他的努力。」
「小遇的騎射,還請您在春蒐中見分曉吧。」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無禮地駁斥太子殿下,說完之後好一陣我還胸如擂鼓忐忑不安。
太子殿下沒想到我會這樣疾聲厲色,一時語塞尷尬地拍了拍腿,「小先生不要動怒,是我唐突了。」說完起身咂摸著離開了,卻在門口碰上了小遇。父子二人沒有說完,小遇隻是沉默地向他行了禮。
看著太子殿下離開背影,我是既內疚又是後怕。那可是太子殿下!我怎麼可以這麼無禮地同他講話!還好太子殿下寬仁,不同我計較。
現在離春蒐還有兩個多月,要在兩個多月內使小遇的騎箭突飛猛進,不可謂不難。我之所以心急說出春蒐,是因為過了春蒐父兄就要回玉門關了。我想同他們一同回去。突厥還在虎視眈眈,隻要突厥盤踞我西北邊境一日兩國交戰的風險就多一日。我一旦滯留東宮,說不好就會重蹈覆轍。
不如同父兄回玉門關去,死死守住我朝的第一道國門。好過困守東宮,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我想讓太子殿下在春蒐中看到小遇的進步,但是對小遇的訓練卻並沒有格外要求。依然是規定他每天隻要搭弓一千次,便可隨意休息。
隻是很奇怪,即使我並沒有刻意加重小遇的訓練,小遇現在卻總是通常不等拉弓八百次就已經累到抬不起胳膊。見他小小年紀即使已經累得大汗淋漓,即使拉弦的時候胳膊都已在微微顫抖,卻還要咬牙堅持訓練的樣子。我總是於心不忍,想到他還有繁重的課業,所以幹脆反而減輕了他的訓練。
但是即使我一再減輕小遇的訓練,小遇每日的練習卻一日比一日少,從每日搭弓一千次到每日六百次,到現在的五百次,一次比一次少,小遇卻總是不能完成。雖然箭法精進了不少,但小遇這種對待訓練的態度還是激怒了我。
離春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小遇每日的訓練卻越來越懈怠,又一次他搭弓不滿五百次就打不直背抬不起腕的樣子,徹底激怒了我。
我衝上前,奪過小遇的弓就摔在了地上。
「如果不肯吃苦,就不要練了。」
小遇隻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半晌才抿了抿唇拱手行了一禮:「請小先生不要動怒,小遇今日一定會完成訓練的。」
看到他挺直了脊背,隱忍倔強又滿眼愧疚的樣子,我又沒來由的心疼,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對他從沒有如此不假辭色過。小遇不該是這樣會偷懶的孩子。
「小遇,你的箭法確實進步飛快。但是紀昌學射,八年有成,你才學習多久?我希望你能明白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勤則不匱的道理。如果隻是因為一點點的進步就沾沾自喜,怠惰練習,那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名神射手。」
「學生知錯了,學生從今日起一定會完成往後的練習。」小遇說著又揖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