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望著路:「所以你恨他們嗎?你的父母。」
「不恨,但有很多疑點。」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是那種典型的大院裡長大的男孩,將己身鍛造成了一把鋒利的長劍。
說起自己身上的事,就好像在說一樁他人的案子。
車裡放著一首印度尼ṭųⁿ西亞歌手的歌,男聲溫厚而哀傷:Hancur hati ini melihat semua gambar diri
Yang tak bisa,ku ulang……
「但是有一段記憶,說記憶也不準確,因為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夢,還是確實發生過的事。」
「說說看?」
我抬手關閉了音響,看到歌曲一閃而過的中文譯名——隻是想念。
他斟酌片刻道:「我沒跟任何人說起過。我隻感覺那時候我坐在一個很深的土坑裡,而且很冷。很暗很暗,腳上似乎沾滿了泥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既不能求救也不能叫來大人。我想站起來但是辦不到,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覺渴得不行了,然後忽然有熱水可以喝。我就隻有這些很模糊的印象,連我自己也不能確定……或許八成是小孩子古怪的夢。」
我放下薯片,竭力鎮定:「是嗎。可是你有沒有感覺,自從我們上了這條國道後,有點太安靜了?」
6
起先在高速上時,是沒什麼異常的。
眼下顧唯風已經一口氣開了十幾個小時,正是深夜最暗的時候。
在半小時前,高速上還偶爾會有依稀的車輛,但根據導航提示進入前往縣裡的國道上,就再也沒有遇到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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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太偏僻了。」顧唯風也皺起眉頭。
越開就越荒涼。
路的兩側漸漸地都是土路,街道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不少連門頭都已殘破,顯得十分冷清。
就好像一個垂垂老去,將要死去的縣城。
我正要裹緊外套,忽然看見前方空蕩蕩的十字路口處,站著一位正在招手攔車的女人!
女人大約四十歲,穿著一身灰色棉袄,毛躁的黑發被風吹亂,更怪異的是,她竟然是赤著腳的。
此時踩剎車已來不及,我的尖叫聲還卡在喉嚨中,然而不知怎麼,顧司機卻絲毫沒有減速,直接開了過去!
「你瘋——」
車子衝過那道殘影,並沒有預料之中強烈的碰撞聲。
「你瘋了嗎?」
我驚魂未定,頻頻向後看,然而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清楚:「剛剛那是什麼?」
「什麼什麼?」
顧唯風一頭霧水:「什麼也沒有啊,就是個普通的路口。」
從他臉上的表情和剛剛的車輛反應來看,那裡應該客觀上沒出現過女人。
我立刻反應了過來。
在我的人生中,從未產生過「幻覺」。
又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確認自己精神狀態也沒有任何問題。
唯一的可能性,就隻有那個系統,又讓我代入了「某人」的過去視角。
我已經從之前的經驗得出結論,系統隻能讓我代入進某一案件的相關者視角,有時會代入進受害者,但大多數時候,系統都會激動又興奮地讓我代入進「兇手」視角。
「你還好嗎?現在我也不敢停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過兩個小時天就亮了,我找個旅店,先休息一下。」
我怒向膽邊生,索性直接掏出手機連上車裡的藍牙,調大音量循環播放國歌!
「我沒事,我心中隻有浩蕩正氣,淫邪罪惡侵擾不得進半分!」我心裡又氣又急,小小系統,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等這趟我回去,你一定要安排我去看一下監獄什麼的,給我好好上上課,把我這腦袋裡的那根弦繃住了……」
顧唯風輕笑:「第一次見到有人在警官面前主動提出要受教育的。」
「我是真有點擔心。」
我用腦袋撞了幾下車窗玻璃:「诶,如果你發現我犯罪,會把我抓起來嗎?」
他扭頭看了我一瞬,淡淡道:「當然,我會親手把你銬起來。」
「……那就好。」
漸漸地,天光微亮。
六點多時,終於遇到有人氣些的小菜市場,零零散散的老人家們出來買菜。
我倆實在是困得不行,又擔心我的身份證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與麻煩,便找了處空地停車,在車裡短暫地睡了三四個小時。
我許久沒身處這樣窘迫的環境裡,隻能勉強將座椅放倒,蜷縮著睡了。
一覺醒來身上多了件黑色的大衣。
而轉身一看,主駕駛位空無一人。
7
我揉了揉太陽穴,吃力地爬起身:「人呢?真是的……有事也不知道說一聲。」
拉下鏡子才掉下來幾樣東西和一張紙條。
顧唯風的字龍飛鳳舞的:「我聯系上了附近派出所țú²的,先過去了解一下本地情況。你可以收拾一下,在附近吃點東西,隨時保持聯絡。車鑰匙我沒拔,無論發生什麼事,每晚十點都在這裡集合。」
我撿起膝蓋上剛剛掉的東西:一次性牙刷牙膏、漱口水、卸妝水,洗臉湿巾和未拆封的一次性口罩……
現在公務人員出差都這麼精致的嗎?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重新戴上假發,給自己化了一個有點兒灰頭土臉的妝。
為了更加符合人設,我還把一個車裡的小抱枕塞到肚子裡,在外人看來,很像剛懷孕不久的孕婦。
下了車走了幾步,我才發現這裡大約是這個縣城中心的位置,兩邊開著一些小賣部、五金店和面館。不遠處是菜市場,兩邊的街上有賣各種玩意的小攤小販,更遠的店就看不到了。
我進了家到了中午沒什麼人的早餐店,走進去與裡面的大嬸打招呼:「有什麼?來兩個包子……嗯,一碗豆漿,一個茶葉蛋。」
大嬸一口鄉音,聽我說普通話也說普通話,勉強能聽懂:「好嘞,姑娘你坐吧。」
「對了,跟嬸子你打聽個事啊,附近有沒有一個叫長盛村的地兒啊?」
「哎喲,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大嬸笑呵呵的,卻沒正面回答:「咋跑來我們這?」
我苦笑了幾聲,摸了摸肚子:「來找個王八蛋……唉。」
「哎喲。」
大嬸果然湊了過來,混合著一臉驚訝與探究地開始八卦:「那可真是,姑娘你可不是被騙了哦。我們這附近哪有叫長盛村的地方啊?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找錯了地方?」
「應該不會。」
我愁眉苦臉,閃動著淚光的眼睛眨了眨:「我聽他說了好幾次,老家就是在這邊的。」
「哎哎哎姑娘別哭,別哭,你先吃著這些,我去問問我男人,他原本是附近村裡的,或許有聽過。」
我眼淚汪汪地啃起包子:「嬸,你真是個好人……」
由於現在並不忙,不會影響生意,大嬸過了會兒倒是真把在外面看人打牌的老公叫回來了。
大叔也是一臉笑呵呵的,說是在這一片已經做了十多年生意,也供家裡兩個小孩上了大學。
我瞥到他們身上的圍裙雖然幹淨,但都洗得發白,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
「我們這裡還算好的,這附近的村裡才是真叫窮咧,這不所以年輕人全都跑出去打工了。」
大叔點起一根煙:「你說的那個什麼……什麼村,長盛村是吧,我好像之前確實聽過。不過現在早就不叫這個名字了——」
他猛地一拍腦袋:「叫個什麼永福村了!」
店裡還有一桌客人,也轉過身:「對嘛!那我聽我表弟說過,裡面的人都有福哦,年輕人都能找到伴,老人也長壽……」
「離這裡近嗎?」我想到那場壽宴,不由得問。
「不近不近,在山裡面,平常都好少見他們村的人的。」
「對啊對啊,好像這幾個月都沒太見到,也就是我表弟是做那行的,光給他們村準備壽碗好像就一口氣買了幾千個!」
大嬸也驚訝:「他們村哪有這麼多人哦?」
「那哪裡知道……」
我悄悄出門在小賣部買了條煙,回頭又去找那客人,懇求他帶我去找找他表弟,看能否問到這什麼永福村的地址。
哪承想我還沒說什麼,那人就拍著胸膛表示可以帶我去找。
為了以防萬一,路上我同時將得到的信息發給顧唯風。
去找那表弟的時候,我就發現這裡確實很窮,仿佛時間停滯在了二十年前。
街上幾乎看不到一個年輕的面孔。
「到了,就是這裡。」
我抬眼一看,已經走到長街的盡頭,面前是一家小小的壽材店。
內裡也很小,貨架上擺著各色的老壽星衣物,壽桃、壽碗等等,這些東西明明不是紙做的,卻有一種徘徊在生死界限之間的模糊感。
莫名看得人很不舒服。
那被叫做「表弟」的人懶洋洋的,見我們進來眼皮都不抬一下。
「陳老弟,永福村的生意你是不是在做啊?跟你打聽個人唄!」
那人歪了歪頭:「別問我哈,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村怪得很,我放下貨連夜就回來了。」
不管我們怎麼再問,他都不肯說了。
我裝作失望的樣子走了,與那早餐店的顧客分開後,又再一次走進店裡。
一把將身上帶著的幾千塊錢現金拍在櫃臺上:「我不找到那個王八蛋是絕對不會回去的!你下次去送貨,在車廂帶我一個就行,不多麻煩你,有什麼事我自己負責!」
陳老弟這才抬起頭,目光在我的臉和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轉了轉:「這可是你說的。」
「但多買你一個信息。」
我按住他收錢的手:「那村裡怎麼怪了?」
晚上十點,我沒有在車裡等到顧唯風。
甚至白天給他發的消息,他也一條沒回。
我不擔心他出了事,畢竟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我猜想大概是接觸到什麼保密資料,上交了手機。
可信息交換不了,加上一人孤身在外過夜,系統裡惡意值稍微漲了一些。
我想了想還是發動汽車,把車換到了縣法院旁邊停著。
第二日我去看看有沒有顧唯風回來過的痕跡,卻在原來的停車處發現了幾個陌生的腳印。
有人怨聲載道:「昨晚有小偷,把這裡幾輛車的車窗都砸了……車上的東西全被拿走了。」
知道我把車停在這裡的人並不多,大叔大嬸一直在店裡,況且又是在這附近做生意的。
「陳表弟」自始至終在店裡,唯一可能悄悄跟著我的,也就隻有那個早餐店裡多話的客人了。
大約是見我一個孕婦在外,男人又不知所終,又能掏出幾千塊錢……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我不再敢回到最初停車的地方,每晚都換不同的地方,大多在政府機關旁找個停車的地方睡覺。
就這樣過了四天,「陳老弟」來通知我,明天下午要去永福村送貨了。
並且是最後一趟,之後直到明年,他都不會再去送貨了。
而明天正是壽宴請柬上的日子。
晚上十一點左右,我的手機終於響了。顧唯風的聲音異常急促:「覺夏,不要查了。你開車回去吧,近三十年這個地區隻出過一起惡性殺人案件,這個案件稀裡糊塗的,與你我都沒什麼關系,我估計真的是我想多了。」
「什麼案子?」
那邊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我隻能告訴你這裡的百姓都知道的,912 殺子案。」
【叮。收錄新案件:912 殺子案。
【叮。獲得十五個積分……】
系統叮咚叮咚地在我腦內歡樂地響了起來。
「案子也已經結Ţű̂ₒ案了,是一個三十四歲的女性……親手掐死了年僅五歲的孩子。被發現時孩子母親的精神狀況就嚴重失常,幾乎就是瘋了。並且按照日期來看,那時候離我出生還有三年。」
顧唯風苦笑:「害你陪我跑這麼大老遠一趟,花了好幾天,結果都是白費工夫。」
【叮。案件初始簡概已更新。】
我硬著頭皮開口道:「我這幾天也打聽了不少事。你知道嗎,這個長盛村後來改了名字叫永福村,而且……據江湖傳說,裡面的村民,都非常非常的有ṱü₎錢,非比尋常的有錢。
「而且我打聽到了一條路,可以跟著司機去永福村看看。」
我能感覺到聲線逐漸發緊:「顧警官,你願意相信我嗎?我覺得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當然,我不是專業人員,如果你判斷這件事太有危險,會給你們添亂,我願意聽從安排,立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