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窈再度說不出話來,怎麼說著說著就拐到國家大事上去了?
楚少淵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念叨了一刻,終於念叨開心,喝了口茶就跟蘇輕窈沐浴去了。
景玉宮中自是柔情蜜意,此刻的瑜王府卻是一派烏雲密布。
瑜王跟瑜王世子相對坐於書房內,瑜王臉色鐵青,而瑜王世子則顯得噤若寒蟬,坐在那大氣都不敢喘。
“你真的打聽清楚,他不成?”瑜王瞪著兒子說。
在外面一向慈眉善目的瑜王,在兒子面前卻並非如此,隻要他一板起臉來,瑜王世子就隻覺得他青面獠牙,是最嚇人的活閻王。
這會兒被父王質疑,瑜王世子渾身一抖,立即道:“真的、真的父皇,兒子早就問過、問過好幾遍,子熙都是這麼說的。”
瑜王世子一著急,都有點結巴了。
瑜王對他是恨鐵不成鋼,無奈自己隻有這麼一個兒子,就是想換都沒得換了。
“你把話再給我復述一遍。”瑜王道。
瑜王世子隻是怕他,人卻不笨,聞言立即便道:“父王,子熙說子怡給她傳的話是陛下從不曾同她同房,便是去乾元宮侍寢,也被困在石榴殿,哪裡都不能去。她不好跟別的宮妃打聽,隻逼著問過趙婕妤,趙婕妤亦是如此說。”
瑜王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他是針對順嫔和趙婕妤?”
瑜王世子也不知道這些,邢子熙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不過在中間轉述罷了。
“不清楚,兒子隻是照實說。”
瑜王瞪了他一眼,嚇得他往後躲了躲。
“下次你讓她問清楚,辦點事都辦不好。”瑜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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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王世子小聲說:“子熙和子怡都很聰明的,但陛下很謹慎,她們打聽也打聽不到,還是別讓她們涉險了。”
瑜王恨鐵不成鋼:“你這沒出息的蠢貨,就知道弄這些風花雪月的糟心事,我看你死女人肚皮上算了。”
“還不是你讓我去的。”瑜王世子嘀咕一句。
瑜王現在滿心都是楚少淵立安嫔為貴妃的因由,焦躁煩悶,根本沒聽見兒子在說什麼,不過卻是真的看他就煩。
“行了,你出去吧。”
瑜王世子松了口氣,趕緊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瑜王卻突然再度開口:“沈定安出城了?”
另一道聲音說:“回稟王爺,沈定安前日出京,帶了一千人,是半夜從奉天大營調走的。”
瑜王面色沉沉,道:“把南麓、北蒙的人,調到清水鎮。”
另一人興許是有些驚訝,好半天都沒說話,直到回過神來,才終於應聲:“是,卑職遵命。”
次日,楚少淵一大清早連下數封聖旨。
一封沈貴妃為令貴妃,二升謝菱菡為從三品寧嫔,賜住長春宮前殿。三則封賢妃為正二品德妃,位四妃之首。其餘還有位份升遷,暫且不需細說。
聖旨一出,前朝頓時又是一派哗然,蓋因賢妃本就是四妃,改封其為德妃,實在很是有些古怪。
蘇輕窈聽到這份聖旨,不由嘆了口氣。
這一夜,冬雪落滿城。
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盛京的過年氣氛越來越濃,因過了雪災,百姓們歡天喜地,自是覺得今年即將順遂過去。此時的盛京,家家戶戶都開始置辦年禮,百姓們穿梭在東西兩市,臉上都帶著明顯的喜色。
可謂是歡歡喜喜過大年。
隻要這個年根能熬過去,轉眼便就春暖花開,又是一年好光景。
就在盛京這一派熱鬧祥和之間,各西北番國與東南部族的使臣陸續抵達盛京。各種各樣的膚色、發色、服飾人群湧入盛京,立即被這一派繁華的五朝古都所吸引。
鴻胪寺丞和譯官領著他們一路行至東西市,給他們看看大梁都什麼樣的特色貨物,到時候互市開張,也可拿來換取。
琳琅滿目的織錦羅衣,精致娉婷的各類瓷器,從柴米油鹽到酒醋茶湯,東西市應有盡有。
且往來穿行皆為百姓,他們穿著普通的布衣,拖家帶口過來採買年貨,人人都是喜笑顏開,看起來自是一派歌舞升平。
注意到外來的使臣,百姓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卻並不覺得他們是異類。膽子大些的還會笑著問好,雖說語言不通,但那種友善卻能傳遞出來,讓人覺得自己被歡迎著。
第一個到達盛京的是柔然使臣們,距離上次時辰來訪已經過去二十年,此刻再來的都是年輕人,在家中聽的都是二十年前的情景,倒是跟今日分外不同。
看到竟有百姓同他們打招呼,一個年輕的柔然使臣問譯官:“張大人,他們在說什麼?”
譯官用柔然語笑著說:“馬上就要過年了,他們在說新年快樂。”
說完,他想了想,又道:“我們的新年類似你們的烏蘭節,是每年年末最盛大的節日。”
使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我知道新年的,盛京真的很熱鬧。”
張譯官道:“到時候開了互市,這些大梁尋常的貨物互市也能有。柔然的百姓隻需要自家的常用貨品,比如地毯奶酒,牛羊馬兒,甚至是金器鐵器,想怎麼換就怎麼換。當然,柔然也可以開攤子,販售柔然最出色的物產。”
年輕使臣到底沒見過太多世面,聽著不由怦然心動,當即就想點頭。
年長的使臣拉住他,沒讓他說話。
但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是雀躍的,看著琳琅滿目的貨物,恨不得現在就買上兩件玩賞一番。他們心裡也都明白,互市對於他們來說,或許是好事。
最後,一行長長的隊伍進入鴻胪寺驛站,就這麼安頓下來。
此刻的景玉宮中,蘇輕窈收到一封信。
是賢妃許娉婷寫給她的。
蘇輕窈打開一看,入眼便是六個字。
輕窈,見字如晤。
蘇輕窈的眼淚瞬間滑落臉頰,在桌上氤氲成一朵凋零的花。
第138章
之前楚少淵特地給賢妃升至德妃, 蘇輕窈就已經有預感了。
她是知道許娉婷是何近況, 聽聞楚少淵如此動作,心裡自是難過, 卻也強撐著沒有表露如來。
此刻收到這封信,便是預感成真,許娉婷或許已經不在。她現在是滿心悲痛,眼淚不停滑落, 卻是一行字都沒看下去。
雖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突如其來的離別還是異常讓人痛苦, 心情也難以平復。
柳沁見她如此, 忙上前幫她擦臉:“娘娘, 勿要太過傷心。”
蘇輕窈把信箋放到一邊, 生怕弄湿了模糊字跡,接過帕子自己擦臉,邊擦邊嘆氣。
“怎麼就……怎麼就這樣了呢?”蘇輕窈說。
前一世許娉婷怎麼也活到二十九,雖不是高壽,卻也沒年輕夭折,現在提前那麼多年, 又如何能讓蘇輕窈接受。
柳沁輕輕拍著蘇輕窈的後背,無聲嘆了口氣。
德妃娘娘這樣身體, 其實活到這把歲數已經不易,對於她來說,能早些擺脫病痛,說不定是一件好事。
這些事蘇輕窈都明白, 許娉婷自己也曾說過,可她還是過不去自己心裡的坎,總覺得許娉婷是因她重生才提前病逝,覺得是她的過錯。
柳沁見蘇輕窈傷心得不能自已,不由也有些慌亂,忙給桃蕊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去乾元宮請陛下。
這邊卻還是低聲安慰:“娘娘,咱們先看看信吧,看看賢妃娘娘如何說?”
雖然賢妃已經是德妃,但柳沁卻沒有叫這個稱號,也是怕蘇輕窈更難過。
蘇輕窈終於止了止眼淚,卻還是很低落:“她還能說什麼?也不過是同我告別罷了。”
說起來,她跟許娉婷這一世看似沒多深的緣分,但她們兩個脾性相合,很能說到一塊去,短短兩月相處,卻也成了好友。
便沒有前世今生這樣的事,蘇輕窈都要傷心難過,更何況是現在這般情況。
這些話蘇輕窈無法對柳沁說,隻能憋在心裡。她擦幹眼淚,深吸口氣,重新拿起那封信箋,一字一句讀起來。
許娉婷常年臥床,也沒那麼強的精氣神,字寫得並不怎麼好看,但蘇輕窈這麼看來,卻不由又是紅了眼眶,心裡頭難過得緊。
許娉婷道她在家這一個月,過得有多開心,每日都有父母兄長陪著她,無論她想做什麼都行。
一月來,身於家中,有父母兄長相伴,自是越發快活,多謝你當時替我美言。
許娉婷如是說。
蘇輕窈知道她對家中執念很深,這麼多年苦熬著,無非就是怕父母兄長難過,如今走到最後一程,反而比以往豁達。
她跟蘇輕窈說了許多話。
她道早年她總是暗自流淚,覺得天道不公,為何她生來便是如此孱弱,無法像常人那般健康。為此,她還曾埋怨過父母,怪他們沒給自己一個好身體。
可後來長大了些,她漸漸懂事,才發現父母為了她操了多少心,於是滿身戾氣便都消散開來,隻剩下自怨自艾怎麼都無法疏解。
就這麼過了許多年。
她入宮為妃,離開父母,自己一個人在緋煙宮苦苦熬著。身體好的時候就去給太後請安,不好的時候就躺在宮中吃藥,也沒有朋友。
她這個樣子,宮妃都繞著走,不會有人願意貼上來。
蘇輕窈是她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
認識了蘇輕窈以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開朗許多,性格變了,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也都變了,對於生死之事經也是漸漸看淡,不再覺得那是壞事。
甚至因為無邊的病痛,她其實早就活夠了。
能內心解脫,是她快活起來的第一步,多虧蘇輕窈,她也做到了。
所以臨別之際,她才會給蘇輕窈寫來這樣一封信,感謝她成為自己的朋友。
蘇輕窈就這麼看著,眼淚又再度傾瀉而出,怎麼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