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疏白見慣不怪,靜坐在椅子上,淡聲道:“魔修一貫喜好內鬥,當年他們渡劫境強者是正道的數倍,但互不相援好比一盤散沙,我們這才能勝過他們。”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因為大部分魔修都覺醒的是肉身天賦,隻有極少數覺醒的是神魂天賦,這兩方也互相看不起。”
“……”溫雲無言,就什麼都能內鬥,從部族到天賦都能成為打架的理由?
底下早就亂作一團,臺上的紅嫣處事不驚,似乎早就對這些事見慣不怪了。
果不其然,在他們動手不久後,拍賣場的護衛盡數出動,將所有鬧事的人都綁了丟出去,而那本惹起內鬥的功法也撤了下去。
紅嫣慢條斯理地順了順自己的頭發,若無其事地招了招手:“不守規矩的人我們都丟出去了,現在我們繼續拍賣吧。”
溫雲對葉疏白嘆氣:“我還想買回來研究一番的。”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三聲輕叩,開門後卻是帶著滿臉笑的管事,他身後還跟了個端著白玉託盤的豔麗女子。
“天狼雲小姐,這是您拍賣所得的九十三萬墨晶,還請您清點下。”
溫雲的手一頓,隱在獸皮衣下的唇翹了翹,卻好似不解問:“咦?竟然不需交付那百分之二十的魔晶嗎?”
管事似乎早就料到了溫雲會這麼問,從善如流回答:“您二位竟能從清流劍宗弄到那麼多的貨,定是有了不得的手段渡海北去,小的不求掙錢,隻求與二位結下些善緣。”
說罷,他又往後一招呼,另一個侍女奉上一個託盤,上面放著的竟然就是方才引起轟動的功法。
管事體貼道:“方才見您二位出手拍這玩意兒,我便命人將它撤下了,權當送予二位做見面禮。”
這功法其實很尷尬,因為魔修中覺醒神魂天賦的人實在是太少了,而神魂功法隻能修煉一種,要想修煉這個就必須把先前的廢了重頭再來,要是這個新功法與自己不符那就涼透了。
最重要的是,部族間相互鄙視的魔修們都覺得……一個沒落部族的功法要真的厲害,他們部肯定不至於沒落成這樣。
也就因為它這尷尬的地位,導致這玩意兒定價不高,且沒多少人願意競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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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自覺拿它來當個順水人情再合適不過了。
奉上功法後,繼續以謙恭得不似魔修的態度對溫雲道:“日後您二位若帶回什麼好東西,切莫忘記先考慮來咱們家交易,我們定會給您拍出最好的價格。”
原來是把他們認成專業偷渡的販子,準備獻上些甜頭來達成長期合作了。
溫雲立刻頓悟地點頭,自傲且不欣喜道:“那是自然,跟聰明人辦事就是簡單,下次回來肯定先找你!”
兩方達成了良好的共識,這一室的氛圍也變得親近些許,管事好似無意地看了眼葉疏白,笑著道:“您的兄長倒是儀表堂堂,想來您拍這功法也是為他準備的吧?”
溫雲眨了眨眼,好似無意道:“不是呢,我覺醒的才是神魂天賦,哥哥是肉身天賦。”
管事面上露出驚訝:“哦?看公子這般氣質出眾,想來覺醒的天賦也是不凡吧?”
溫雲聽到這句話後猛地一拍桌,情緒振奮道:“是啊,他覺醒的可是極強的天賦,不會感知到疼痛,這天賦注定會成為一個勇猛無雙的戰士,我天狼部復興有望!”
葉疏白:“……”
她演得倒是很入戲。
管事端起一盞茶敬賀道:“我不善飲酒,便以茶代酒,先預祝二位揚名天下——”
他這話說得得體而妥帖,然而身後的侍女動作卻略顯笨拙,不慎碰到了他的手,那杯滾燙的熱茶便盡數潑到了葉疏白的身上。
“你這賤婢!竟敢冒犯貴客!”管事臉色驟然一變,回頭疾聲厲色地訓斥侍女:“拖下去喂狗!”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葉疏白終於開口:“無事。”
他額上的寶石在燈下閃耀著璀璨的光華,卻也沒將這張臉的顏色奪走一分,他看也不看被滾水潑的地方,似乎對這滾水毫無察覺。
管事又趕緊鞠躬賠罪:“我這婢女不懂事,兩位既是自外面來寒淵城的,現在客棧難尋,我們拍賣場願為二位提供一處別院,我定以好酒好菜招待兩位。”
他都做好了引著兩人去別院的準備了,然而那邊整個人都隱在獸皮中的年輕女性卻突然開口了:“不用,我們已經找好住處了。”
主管面色一僵,旋即恢復笑容:“那我讓侍女替二位將行李搬到別院……”
溫雲卻毫不動搖地駁回去:“不用,我們懶得挪地方,好意心領了。”
管事隻好作罷一番賠禮道歉,這才滿臉愧色地退出。
待這群人一走,溫雲立馬摸出一塊魔法石,動作飛快地在這屋內布置好一個隱匿陣法,防止被窺視或竊聽。
完成後,她起身走到葉疏白面前,一言不發就要掀他的獸皮,後者立刻壓住她的手,抬頭皺眉看她,語氣竟有些警惕:“你這是做什麼?”
溫雲無奈:“我看看你被燙什麼樣了。”
剛剛她看得清楚,那壺水分明就是滾燙的,而且侍女的演技生硬,一看就是在故意試探葉疏白。
也虧了他忍得住,要換成旁人,乍一被燙肯定要跳起來,唯獨他能坐在那兒眼睛都不眨一下。
葉疏白眉頭舒展,卻仍不放手,冷靜解釋道:“我無礙。”
“關心自家劍靈是主人的責任。”
然而到最後葉疏白也不願意讓溫雲關心他的大腿,溫雲隻好作罷,順勢坐到了他邊上,低聲道:“看出來了吧?”
葉疏白頷首,嗯了一聲。
“那些衣服就算再稀奇也不過是一件值個幾萬魔晶的東西,跟那些起拍便是幾百萬的寶貝相比著實不起眼,說白了,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就這點不值錢的東西竟能讓堂堂管事到我們面前瞻前顧後萬般討好……就現在看來,他們雖然愛內鬥,但是卻一點也不蠢。”
豈止是不蠢,從玄天秘境那個黑蛇部少主就可看出魔修極具心機城府,若非溫雲跟葉疏白被隨機傳送到了秘境內,恐怕現在的四洲大陸早就驚變了。
溫雲伸手撥了塊魔晶到自己面前,捏在掌心把玩。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真的是想借我們之手偷渡四洲的東西過來,但是很奇怪,明明拿出東西的是我,與他交談的也是我,但是他的視線卻總是悄悄落在你身上。”
溫雲揉了揉腦袋,最後得出結論:“又是偷窺,又是試探你,還極力邀請我們去別院住……葉小白,看來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你啊。”
葉疏白對此自然早就察覺,淡聲道:“若來便殺之。”
這答案與溫雲所想相符,他們兩人都不是什麼工於心計擅長規劃陰謀的人,溫雲倒還好些,畢竟她演技精湛不說還很能糊弄人,但是葉疏白在這方面真不行。
遇到先前那種別有用心的場合,他隻能裝酷扮冷不說話。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如他所說,謹慎對待,若還敢來,殺!
窩在獸皮中的少女掀開頭上的那個大帽子,露出一張被抹得花裡胡哨的紅臉,眼睛卻亮得像在熠熠發光。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葉疏白總覺得她這笑過分狡黠,怎麼看都有股陽謀味道,然而他卻不阻止,隻是不動聲色地等著她的猜測。
她仰著一張小花臉,眼底眉梢盡是笑:“你看,咱倆分明是一道來的,對方卻隻注意你,會不會是因為我的美貌被遮住了,所以對方才盯上了你,準備把你弄去當個什麼城主美妾什麼的……”
“……”
葉疏白是真後悔縱容她開了這張嘴。
*
被溫雲懷疑覬覦葉疏白美色的城主正態度謙卑地站在一處奢華大殿的臺階下方,說來也怪,他分明是整個寒淵大城的主宰,在自己的地盤卻顯得像是殿中人的下屬一般。
其實這樣說也沒錯,數座大城各有不同大部族掌控,而這寒淵城主本就出自黑蛇部,也是由部族扶持上位,所以寒淵城真正的主人不是他,而是宮殿裡面的人。
看到有個黑衣侍從露面,城主立馬上前,殷切問:“不知幽少主可願召見於我?”
黑衣侍從冷聲道:“幽少主不見。”
城主面色一僵,面色悻悻地退下,卻仍沒忍住往大殿內望去一眼。
黑蛇部少主名為墨幽,其實力與手段皆可怕得不似一百歲的年輕人,若不是十多年前主動前往四洲大陸潛伏,恐怕早就成了黑蛇部的真正掌權人了。
數日前,一群黑蛇部的暗衛帶著墨幽突至寒淵城,城主隻見家主令牌卻沒見到人,而這位少主也是隱在殿中從不露面。
他來求見了近十次,居然一次也沒見到人!最近那次也不過是在正殿門口聽少主吩咐了幾句。
吩咐下來的事也古怪,竟然是廣邀各族魔修前來參加墨幽的百歲大宴,私下還提了些奇怪的要求。
若是遇到天賦奇佳,長相俊秀的小部落年輕男性,那就一定要記得將他們帶到大宴的會場中來。
還有個更奇怪的,不要覺醒神魂天賦的。
城主私下跟兒子抱怨了不少次:“少主這不是為難我嗎?誰不知道光看臉的話,覺醒神魂天賦的那撥人總是比肉身天賦的要好一些的,而且小部落的大多在山林裡亂竄,風吹日曬地長得粗糙難看,我上哪兒給他找什麼年輕美男子!”
城主公子也是個出了名的紈绔,聽到這要求後不由嗤之以鼻:“我看幽少主怕不是在外海對面待久了惹上什麼奇怪的癖好了。”
城主臉色大變:“閉嘴!這種話你怎麼敢說!”
當兒子的自幼在城中橫行,現在突然來了個比自己年輕還壓在頭頂的人,自是心中不悅,冷笑道:“他墨幽算什麼東西,這寒淵城是您的天下,他一來這兒倒開始裝腔作勢了,呸!”
這話說到了城主心坎上,他看著替自己憤憤不平的兒子,終於還是沒忍心訓斥,隻低聲嘆道:“畢竟是少主,你且忍忍吧。”
……
跪在漆黑地磚上的暗衛轉述完這段話後,飛快地低下頭。
過了良久,那層層紗幔之後才傳出一道陰冷的聲音:“他們真敢這麼說?”
暗衛立刻回道:“屬下馬上去殺了這兩個妄議尊上的廢物!”
“罷了。”墨幽寒聲道:“我傷勢未愈,現在還需要他們為我做事,暫且留著吧。”
暗衛恭敬應聲。
墨幽又問:“我帶回來的那人呢?”
暗衛立刻回答:“屬下幾人已將他牢牢看守,絕對不會讓他逃脫。”
紗幔低垂著遮蔽掉所有的光線,完全看不清內裡的情形,過了良久,才有嘶啞的聲音響起——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