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陵音飛快地抬起一雙清冷美麗的眼睛來,掃視她身後寸步不離的番子,用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殿下一身華服,自然身份不凡,且能讓東廠番子如此重視,稍加推測便能明了。”
蕭長寧點了點頭:也夠聰明。
“這還未到交班的時辰,溫指揮使便禮賢下士,獨自親臨越撫使的北鎮撫司,如此兢兢業業,倒是世間少有。”蕭長寧眯著眼睛笑,話題一拐,拖長語調道,“指揮使大人對越姐姐,可還滿意?”
溫陵音疑惑地看她。
蕭長寧卻是笑著指了指他的衣裳,別有深意道:“你身上有股好聞的松炭香,越姐姐最喜歡用它來熨燙衣裳。”說罷,她笑著與溫陵音擦身而過。
溫陵音仍站在原地,恍如定格。良久,他才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衣襟,仿佛連指尖也染上了那淡淡的馨香。
蕭長寧與越瑤自小交好,她進北鎮撫司是無人敢攔的,故而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中庭,喚道:“越姐姐?”
越瑤剛換好官服武袍,正將帽子往頭上戴,從廊下匆匆奔來道:“哎呀我的小祖宗,您來怎麼也不提前通傳一聲?”
“怎麼,怕本宮打攪你和溫指揮使的好事?”蕭長寧湊上前去,神神秘秘地對越瑤道,“你們昨晚怎麼回事?好像有故事呢。”
越瑤哈哈哈地直擺手,不以為意道:“臣和他能有什麼故事?殿下又胡說了。”
“還想瞞著本宮?既然沒有故事,那為何他一宿未歸,清晨才從你這離去,身上還帶著你最喜歡的松香?”
“殿下怎知他一宿未歸!?”
越瑤是個直腸子,一詐便詐出來了。蕭長寧頓覺好笑,伸手點著她的額頭道:“詐你的,誰知你竟承認了。”
越瑤登時無言。
半晌,她解釋道:“不是這樣,臣昨夜與他賞月,痛飲了一夜的酒?”
蕭長寧佯裝驚訝的樣子,抬袖掩著嘴道:“孤男寡女,上司下級,賞月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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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也不是那樣!”越瑤這樣那樣了半天,倒把自己給繞糊塗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他喝醉了酒,賴著不肯回家,臣便讓他睡這兒了……殿下這樣看著臣作甚?他睡房中,臣睡的書房,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蕭長寧反而嘆了口氣,為溫指揮使的情路堪憂。
“方才在門口,本宮見著溫指揮使了,確實是個俊俏又威嚴的小郎君。”
越瑤立即道:“是罷?我就說他生得不錯。”
蕭長寧繼而道:“雖是家世顯赫的世家子,卻與那些紈绔大不相同,年紀輕輕便屢建戰功。”
越瑤贊賞地點頭:“是呀是呀,溫大人年少有為,大家都很服他。”
“所以,”蕭長寧實在受不了越瑤的粗枝大葉了,停下腳步轉身瞪著她,“這樣好的男子打著燈籠都找不出兩個,昨夜那麼好的機會,越姐姐怎麼就放過他啦?”
越瑤一愣,揉著鼻尖納悶道:“放過他什麼?”
蕭長寧憋著一口氣,半晌才泄氣道:“算了,盼著你這榆木腦袋開竅還不如盼著沈玹早些回來。”
“沈玹?”越瑤總算能接上一句話了,抬手正了正官帽,道,“下旬皇上要攜皇後出遊,這麼大的事,沈提督可有得忙呢!”
“皇上皇後出宮遊玩?”蕭長寧一怔,問道,“本宮怎麼不知道有這事?”
“昨日才決定的。”越瑤道,“也不知皇上受了什麼刺激,朝堂之上不顧百官的勸阻,非要同皇後去月牙湖垂釣賞荷。”
第66章 相見
回洗碧宮的路上, 蕭長寧一直在想蕭桓出宮遊玩之事, 總覺得這事似乎並不是蕭桓臨時起意, 倒像是有何預謀似的。
聽越瑤的語氣,沈玹應該也參與其中了。難怪近來總是看不見沈玹的影子,莫非在忙著這事?
蕭長寧靠在輦車上,總覺得不太放心, 便撐在輦車的扶手上側身問蔣射:“蔣役長, 你們東廠是在籌劃帝後出宮一事麼?”
蔣射護在她身側, 並未說話, 隻露出些許為難之色。
蕭長寧又問:“那城中北狄細作一事, 可是塵埃落定了?”
蔣射依舊保持沉默, 隻搖了搖頭, 目不斜視。
蕭長寧有些頹敗,嘆了一口氣道:“搖頭是何意思?唉, 罷了罷了,你本就不善言辭,不能說便不說罷,不為難你了。”
可是,她真的很想沈玹啊。
說來也巧,興許是心有靈犀, 坐在輦車上的蕭長寧不經意間抬眼,剛好看見遠處有一隊東廠番子從文昭閣側門走出, 為首的那人一身銀白蟒袍, 行動間步履生風、威風凜凜, 不是沈玹是誰?
蕭長寧心下一喜,忙撐起身子喚了聲:“沈玹!”
可雙方距離有些遠,沈玹腳步又快,他似乎沒聽見。
眼瞅著沈玹的背影漸行漸遠,蕭長寧實在焦急,迫不及待想要見他,哪怕是問他一句這兩日過得可好也行。想到此,她慌忙道:“蔣役長,停車,快!”
輦車還未停穩,蕭長寧便搭著阿朱的手臂下了車,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穩了身子,朝那隊步履匆匆的番子快步走去。
尤嫌腳步太慢,她索性稍稍提起褶裙,一路小跑著跟了過去,惹得兩個宮婢在後頭心驚膽戰地喊道:“殿下!殿下您慢些,當心身子!”
蕭長寧滿心滿眼都是沈玹漸行漸遠的背影,哪裡還顧得上身後的宮女在喊些什麼。眼看著沈玹一行人拐過宮牆,蕭長寧氣喘籲籲地追了上去,可宮牆拐角處空蕩蕩的,唯有簌簌的棗花隨風飄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哪裡還有沈玹他們的身影?
奇怪,方才明明見他們拐進這側門來了,怎麼不見了?
蕭長寧鼻尖有汗,呼吸急促,眼中的欣喜和期許漸漸化為失望。
正懊惱著,側門後忽然伸出一隻有力的臂膀,將她輕輕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來不及驚呼,接著,某人的下巴擱在了她的肩上,略帶責備地說:“都是快做娘的人了,怎麼不注意些?跑得這麼急促作甚,嗯?”
蕭長寧鼓噪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回抱住沈玹,將臉埋在他胸膛蹭了蹭。蕭長寧的臉頰蹭過他肩上凸起的暗色蟒紋刺繡,聞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仿佛連風都變得平和起來。
盤虬般糾結的粗壯棗樹下,棗花隨風而落,飄在他們的發間和肩頭,微痒。
蕭長寧的心也酸酸痒痒的,喟嘆般道:“本宮可算追著你了!多日不見,甚是想念。”
沈玹大手按住她的後腦勺揉了揉,低沉道:“也沒有多久,離上次分別也才兩三日。”
“才兩三日嗎?”蕭長寧抬起頭來,眼中有靈動的光,“你留下的那本無常簿,本宮都來來回回翻看七八遍了,總覺得時辰漫長煎熬,沒想到才分別兩三日而已麼。”
“宮外不太平,廠中事務頗多,來不及日日見你。”說著,沈玹俯首吻住了她的唇,含著她的唇瓣輾轉吸吮,又探出舌頭長驅直入頂弄。
靜謐無人的角落,唯有細碎動情的嗚咽伴隨著棗花飄落。
長長的一吻畢,沈玹單手按住她的後腦勺,覆在她耳畔啞聲道:“我不曾料到,自己竟會如此想你。”明明是有公務在身,但一聽到遠處她的呼喚,他的心便叫囂著要奔向她的身邊。
“本宮聽說你要護送皇上和皇後出宮賞荷,這事怎麼回事?”一提起宮外不甚太平,蕭長寧便想起了越瑤說的話,忍不住擔憂道,“桓兒不像是衝動的人,此番他不顧百官勸阻,堅持要同皇後出遊,可是另有計劃?”
沈玹隻望著她,道:“長寧,北狄在京城鬧事已有月餘,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所以,你們要以身做餌,引他們出來?”想通了其中的關卡,蕭長寧大驚,壓低聲音道,“這太危險了!本宮不許你和桓兒冒險!”
“這個決定是皇上親口同意的。”沈玹摸了摸蕭長寧的臉,眼神一如既往地沉著堅定,“你要信我。”
蕭長寧沉默了一會兒,忽而抬頭凝視沈玹的眼睛,伸手撫了撫他鋒利的眉眼,問道:“你到底同桓兒說了什麼?”
沈玹微微訝然。
蕭長寧道:“本宮知道自己有身孕的事情不可能瞞一輩子,少則兩月,多則數月,遲早會公之於眾……你冒險行事,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做打算?”
沈玹反而笑了。他穿著一身東廠的服飾,笑起來有些壞,頗有幾分邪氣的佞臣氣勢。
他說:“照顧你們母子,讓妻兒沒有後顧之憂,是我應盡的責任。”
蕭長寧便知自己猜對了。沈玹約莫是想兵行險招,在拔除奸細上立下大功,好有底氣來面對將來那場更大的風波……可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若蕭桓有個三長兩短,沈玹別說是立功,甚至會背上惑主的千古罵名。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沈玹卻是再次俯身堵住了她的唇,將她的千言萬語盡數化成纏綿的熱吻嚼碎在唇舌間。
沈玹從她嘴中撤出,又輕輕地啄了啄她的唇,將手覆在她的小腹道:“肚子長大了些不曾?”
蕭長寧被他弄得雙頰發燙,一時也忘了該說些什麼,隻紅著臉好笑道:“才三個月呢,還不顯懷。”
沈玹笑道:“以後就能慢慢陪著你們長大了。”說罷,他在蕭長寧發間落下一個輕吻,“好生照顧自己。”
“你要走了嗎?”蕭長寧拉著他的衣袖。
沈玹微微頷首,眼神的熱度已褪去,恢復了冷靜。
蕭長寧舍不得他,可又不想束縛他,成為他的牽絆。片刻,她垂著頭松了手,認真叮囑道:“本宮用你買的黛藍畫了錦繡山河,想你的時候本宮便畫畫它,畫了好幾天。”
她抱了抱沈玹,臉頰貼著他的臉頰蹭了蹭,像一隻索求安撫的貓兒,“等你回來,便贈與你當做回禮。”
沈玹更用力地環住她,沉聲道:“好。”
蕭長寧站在棗樹下,望著沈玹離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綿密的疼痛,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塊。
正難受著,沈玹忽的停了腳步,而後轉身朝她快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