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茂沒吭聲，沉默了會兒，才遲疑著問：“你爸……是不是對你不好？”
顧清潼睫毛顫了顫，好半晌，她扯了扯唇角：“他恨我。”
沈茂“嗯”了聲，笑了：“我爸也恨我。”
顧清潼轉頭看他，想著沈顥從小到大確實對沈茂每個好臉，找機會要罵他，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罵他。
大概也是這個原因，沈茂從很小的時候就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沒有什麼期待了。
以前顧清潼雖然覺得他可恨，但也覺得他可憐。
他很小就沒有了媽媽，爸爸又是對他非打即罵的，所以經常沈茂惹到她了，她也努力寬慰自己大度一點不要和他計較。
可是現在看來，那個真正可憐又可笑的人其實是她才對。
有時候她寧願顧嶼生像沈顥或者像宋玫那樣，把厭惡表現在明面上，而不是包裹上一層名為“愛”的糖衣，讓她很多時候明明痛苦卻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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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去吃了個飯，然後顧清潼回家化了個妝，擋住哭腫的眼睛，這才跟著沈茂一起去醫院。
沈家老爺子住在頂樓的VIP病房。
兩人來的時候，他正和隔壁病房的劉老頭坐在桌邊下圍棋，見顧清潼和沈茂提著慰問品過來很是有些不高興。
“去去去，老頭子又沒什麼事，你們來探什麼病，別咒我！”
顧清潼連忙上前好一番安撫：“爺爺，我們想你了嘛，本來今天我和沈茂計劃中午回我家吃飯，然後下午回老宅探望您的，誰知道您這麼不爭氣。”
沈老爺子吹胡子瞪眼：“我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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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您今天摔這一跤可把我們嚇壞了，回頭我給您請個教練，您少釣魚下棋整天坐那不動，得多鍛煉！”
“嘿，潼潼你今天是來教訓你爺爺來了是吧？”
顧清潼嘿嘿一笑，又是端茶削水果，又是捶肩捏腿的，把老爺子伺候的舒舒服服，還給他出主意，把對面的劉老頭殺了個片甲不留。
劉老頭不樂意：“下棋就下棋，怎麼還帶作弊呢！”
沈老爺子很嘚瑟：“誰讓我孫媳婦聰明呢。”
“什麼孫媳婦，你娶回家了嗎就你孫媳婦？”劉老頭故意戳沈老爺子的心窩子，“哪像我啊，重孫子都會喊太爺爺了。”
沈老爺子被他懟的啞口無言，隻能幹瞪眼。
劉老頭拍拍屁股起身：“走了走了，回去陪重孫子看動畫片咯！”
劉老頭一走，顧清潼和沈茂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了淡淡的不妙。
顧清潼迅速找了個接口：“爺爺，我還有點工作上的事要處理，既然您這邊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
顧清潼說著轉身，衝沈茂使眼色。
還不待沈茂有動作，沈老爺子淡淡道：“站住。”
顧清潼乖乖停下腳步，轉頭衝沈老爺子擠出個笑臉。
沈老爺子衝她招招手：“你過來。”
顧清潼瞟一眼沈茂，沈茂無動於衷。
顧清潼：“？”
不等她說什麼，沈老爺子道：“你看阿茂幹什麼？過來，爺爺和你說兩句話。”
顧清潼隻好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在沈老爺子身邊坐下。
沈老爺子掃了沈茂一眼，對他道：“老頭子想吃袁記的紅豆糕，阿茂，你去買點。”
沈茂應了聲，丟給顧清潼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轉身離開。
顧清潼：“……”
他就把她一個人這麼丟在這了！什麼人啊這都是！
顧清潼在心裡把沈茂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但面上還是乖乖坐著，聽沈老爺子說話。
其實想也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無非就是催婚。催婚。還他媽的是催婚。
而這本來應該是沈茂的事，現在他倒好，跑了，卻把應付老人家的事全部扔到了她頭上。
顧清潼對此很不滿，決定得嚴肅的和他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顧清潼心裡幾個念頭轉過，聽到老爺子念了聲：“潼潼啊。”
顧清潼立刻挺直了腰杆：“爺爺。”
沈老爺子“嗯”了聲，瞅她一眼，笑了笑：“坐那麼直幹什麼？別緊張，爺爺和你說說話。”
顧清潼稍稍放松：“爺爺您想說什麼？”
沈老爺子喝了口茶，漫不經心道：“阿茂這會兒不在，你和爺爺說實話，你對你和阿茂的婚約怎麼看？”
顧清潼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老爺子接著道：“你外公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臨走的時候還託老頭子要好好照看你，在爺爺心裡，你和阿茂一樣，就是我的親孫女。不管是你外公還是我都不想勉強你，所以你和爺爺說老實話，這個婚約你還想繼續嗎？”
顧清潼張了張嘴，又閉上，輕輕咬了咬唇。
沈老爺子也不催，慢悠悠的品著茶等她的答復。
好一會兒，顧清潼垂下頭，輕聲道：“爺爺，你不是不願意我和沈茂解除婚約嗎？”
頓了頓又道：“我之前去逸寧，還聽說您曾經說過，如果沈茂不願意和我結婚，就讓沈弋哥娶我。”
“那個啊……”沈老爺子擺擺手，“我教訓沈茂那個臭小子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顧清潼怔怔地看著他。
沈老爺子笑了笑，摸她的腦袋：“我們潼潼又不是個什麼物件，當然是看你喜歡誰就和誰結婚。”
顧清潼咬了咬唇：“那要是，不是沈茂或者沈弋呢？”
“那就解除婚約，你外公不在了，爺爺就是你外公，一樣給你備嫁妝。”
顧清潼“哦”了聲，怔怔的有點發愣：“那為什麼之前不……”
“之前你年紀小，做事衝動，有婚約在，沈家還能護著你。”沈老爺子說著嘆了口氣，“如今你和阿茂也長大了，我當然是希望你和阿茂能成，但你們要是互相不喜歡，我這個老頭子也不能幹那種強迫人的事不是？不然到時候你和阿茂都該怨我了。”
顧清潼沒吭聲。
沈老爺子：“我還記得當年給你和阿茂訂婚的時候，那會兒阿茂他媽媽剛去世，你見他可憐，說以後要永遠陪著他，哭著喊著要嫁給他……”
似乎是想起什麼好玩的場面，沈老爺子笑了笑。
“我們都說，你們還小，小娃娃不能結婚，你不幹，在地上撒潑打滾，最後我和你媽媽沒辦法，給你們訂了婚。”
沈老爺子有些唏噓：“那時候，都想著你們兩個小娃娃一直這樣好好的該多好，阿茂這孩子可憐，早早的就沒了媽，他爸爸又是那麼個德行，有你在，他也有個支撐，有個依靠，這想到你們後來會鬧成那個樣子……”
顧清潼愣愣的聽著，好半晌才問：“我哭著喊著要嫁給他？”
“可不是？”沈老爺子笑道，“你這個女娃娃，小小年紀就不害臊，給你們訂婚的時候你說電視裡新郎新娘都會親嘴，非要親阿茂親你一口才算。”
顧清潼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沉默了好一會，不知該怎麼接。
笑笑道：“爺爺，我都不記得了。”
“你和阿茂那時候才三歲多一點呢，不記得也很正常。”沈老爺子嘆了口氣，“眼見著你和阿茂就要二十五了，這些年因為有婚約在，你倆也沒接觸過別的人，解除婚約也好，省得你們互相耽誤。”
顧清潼勉強擠出個笑臉，輕輕“嗯”了聲。
沈老爺子：“所以，潼潼，你到底怎麼想，這婚約是解還是不解。”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我們下周六見！（前面改文還沒改完，我繼續去改文了(*/ω＼*)
ps：其實周末兩天三更算下來也和日更差不多吧（摸下巴.jpg
第四十二章
To be or not to be, 這是個問題。
婚約解還是不解，這也是個問題。
如果在一個月以前, 老爺子對她說出這番話, 顧清潼肯定會熱淚盈眶地撲上去告訴抱住老爺子說您真是我親爺爺。
可是現在？
顧清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一瞬間遲疑了。
她和沈茂之間的婚約一直是束縛不是嗎？他們兩個明明互相討厭，卻要因為這一紙婚約被強行綁定在一起。
顧清潼還記得剛上初中那會兒。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開始有了性別意識，也有人背著師長偷偷戀愛, 在得知顧清潼和沈茂是真的訂過婚，有名副其實的婚約，而不是口頭上的玩笑話時, 大家都十分驚訝。
“二十一世紀了, 居然真的還有指腹為婚和娃娃親這回事啊。”
“我一直以為隻有瑪麗蘇小說裡面才有。”
“所以小說男主角有未婚妻是真的咯。”
顧清潼至今還記得眾人臉上那不可思議的表情，每一次想起來都覺得格外丟人。
而沈茂大約也是如此。
顧清潼從小漂亮到大，初中那會兒就有好多男生追她, 有好事的去沈茂那大小報告，說茂神誰誰誰撬你牆角搶你老婆, 沈茂嗤之以鼻, 當著所有人的面冷冷地說和她沒關系。
他的表情是那樣的不屑一顧，好像他們之間的婚約是他的恥辱一樣。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顧清潼覺得，沈茂大約是真的討厭她。
似乎是沒等到她的回答，老爺子又問了一遍：“潼潼, 來給爺爺說說, 你是怎麼想的。”
顧清潼回神, 問：“沈茂是什麼想法呢？”
老爺子擺擺手：“那個臭小子的想法不重要。”
顧清潼被逗笑，想了想才道：“爺爺, 讓我考慮一下吧。”
沈老爺子點頭, 旋即又道：“那你什麼時候給老頭子個準話呢？”
顧清潼：“等年後吧。”
顧清潼把方才那一瞬的遲疑歸結為她和沈茂之間的約定, 畢竟他們現在還是合作關系，有婚約在對兩人都有利。
兩人的關系現在緩和了一些，她單方面違約未免太不地道。
還是得和沈茂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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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記是他們從小吃到大的一家老牌糕點鋪子。
沈茂給老爺子買紅豆糕的時候順便給顧清潼捎了一份她喜歡的桂花糕，回到醫院時，顧清潼和沈老爺子正有說有笑的下棋，兩人間氣氛很融洽。
見了他，老爺子也僅僅是招呼一聲，注意力便又回到棋盤上。
顧清潼的棋是外公宋琛教的，沈老爺子每次和她對弈都會有種對面坐著故人之感，忍不住唏噓。
沈茂把糕點拿小碟裝好給他們擺在手邊，自己去一旁處理工作文件。
傍晚時，張媽送了飯菜過來，沈茂和顧清潼陪著老爺子吃了晚飯，眼見著天色晚了才告辭離開。
沈茂開車送顧清潼回家。
路上，顧清潼像是一直有心事，看著窗外不出聲。
沈茂透過後視鏡看了她好幾眼，想了想，問道：“爺爺下午和你聊了什麼？”
顧清潼看他一眼，頓了頓：“沒什麼。”
她不願意說，沈茂也不多問，車子安安靜靜的行駛在城市主幹道上，四周都是明亮璀璨的燈火。
顧清潼心不在焉地支著下巴看前方車流，好一會兒，才問：“沈茂，你對解除婚約什麼想法。”
沈茂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漫不經心：“什麼想法？”
“就是……”顧清潼猶豫了下，“你想解除婚約嗎？”
前方正好紅燈，沈茂緩緩踩下剎車，這才若有所思地偏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不是你一直想解除婚約嗎？”
顧清潼不知道怎麼說：“是，但是……”
“嗯？”沈茂輕輕挑眉，“現在不想解了嗎？”
“那當然不是！”顧清潼失口否認。
沈茂垂下眼睫：“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清潼轉頭看他：“就是想問問你的看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