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巧跌坐在地上,衣衫被扯得破破爛爛,捂著臉小聲抽泣。
一個七尺大漢站在一旁,口中汙言穢語,正叱罵雲巧掃了他的興致。
我走上前,將外衫蓋在雲巧身上。
「怎麼回事?」
裴修遠被吵醒,披衣出帳,把蠢蠢欲動想要靠近我的士兵瞪了回去。
我回過頭,在昏暗的燭光裡笑得爛漫。
「將軍。雲巧年紀小,難免害怕。
「我教教她就是了,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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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媚骨天成的一張臉,卻總是露出這般純真的情態。
幹淨得好似能把人心底最陰暗的想法照出來。
裴修遠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終是眸光一暗,認真囑咐:
「別留太晚了,軍營裡不安全,有什麼事就叫我。」
「嗯!我會的。」
目送裴修遠進了帳,我才收起笑容。
「沒事吧?」
「沒、沒事。我就是太害怕了……不小心打了他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雲巧哽咽著,眼眶通紅,狼狽非常。
我攥住她的手,溫聲道:
「雲巧,你做得很好。這種蛀蟲,不僅要打,還要S。」
雲巧怔住了,連抽噎都忘了。
「可是……他們是士兵,為國徵戰沙場,是很偉大的。」
「你護著你的國家,你的國家護著你了嗎?你的國家把你當人了嗎?
「但凡他們有一點護你的心思,又怎會讓你淪落到這種地方任人踐踏?
「那是男人的國家,他們保衛的是自己的國土,不是你的。你被壓榨幹了最後一絲血肉,卻還心心念念地為男人們高興。」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雲巧的腦袋,輕輕嘆息。
「雲巧,你愚蠢啊,你被騙啦。」
雲巧聽得六神無主,攥緊我的衣袖,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吧!」
我轉動手腕。
將早就準備好的物件塞進雲巧的手中。
一枚毒針。
一擊斃命。
再簡單不過了。
8
第二日,彩霞又一次將天空燒得血紅。
我知道神女定然會來,卻也不曾想到她會來得這樣快。
兩個士兵守在裴修遠帳前,將我擋在了外面。
「將軍有要事商議,闲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乖順點頭,走遠了些。
裴修遠的軍帳守衛森嚴,一般人確實無法再得知帳內的情況。
可我是狐狸。
誰能有心去防住一隻狐狸呢?
輕車熟路地鑽進軍帳時,這出大戲正演到最為精彩的部分。
「我聽說,你要了個女人,和她很像。」
裴修遠沉默著。
青姝的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裴修遠,我憐你是個痴情之人,才用盡手段保你性命,你為何還是放不下她?」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至純至善,憐愛世人的神女啊。
滿口蒼生大義。
真正的目的卻是為了取悅一個男人。
「我何曾叫你傷她!是你自作主張……」
裴修遠的聲音在看向青姝的瞬間戛然而止。
一向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神女,此刻卻為了他滿臉是淚,脆弱得讓人心疼。
「是我想傷她麼?裴修遠,你現在身體裡流著的還是她的心頭血!
「此道有違天道,一旦被發現你我都難逃一S,若不是為了你……」
青姝梨花帶雨,攥起拳頭一下一下地往裴修遠身上捶。
卻是欲拒還迎,沒兩下便收了力,無力地伏在裴修遠的胸膛上啜泣。
我卻已經沒了看戲的心情。
隻覺渾身發冷。
原來……是這樣。
難怪,青姝要特意留下神力,不讓任何人靠近姐姐的屍體,甚至揚言要日日鞭屍。
難怪,我日夜守著城樓,姐姐的屍體卻依然在幾日後不知所終。
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讓人發現屍體的異樣。
傳聞中,S而復生之術所需之物,件件都是天靈地寶,萬年難遇。
但最難得的唯有一樣。
是心上人含恨枉S時的心頭血。
姐姐分明什麼也沒有做錯,卻被迫選擇了最痛、最恨的S法。
僅僅是因為神女隨口編造的一個罪名。
僅僅是因為少年將軍談不上幾分真情的一次見色起意。
僅僅是這樣,而已。
9
裴修遠終究還是對青姝心軟了。
他澀聲道:「給我一點時間。」
青姝噙著眼淚抬起頭。
「裴郎,我知你一往而情深,我願意等,我一定會等到你忘記她的那一天。
「隻是,別再讓我看到你身邊有別的女人了,好不好?」
裴修遠答應了。
畢竟我隻是一個無關痛痒的替代品。
新鮮勁過了,就該扔了。
隻不過,裴修遠這一步棋,我可沒打算這麼早就放手。
裴修遠找到我時。
我正與溜進軍營的狸奴轉圈嬉戲,纖細的身姿竟比貓兒還輕盈幾分。
「將軍,你快看,它好乖呢。」
裴修遠一怔,面色松了些。
「小白,你過來,我有些話與你說。」
「那正好,我也有話要和將軍說。」
我神神秘秘地把裴修遠拉進軍帳,剛張了張口又苦著臉閉上了嘴。
「將軍,我若是說了,你可不許笑話我。」
裴修遠蹙著眉,輕嘆一口氣:
「我先說吧,小白,你以後可以不必再跟著我……」
下一瞬,裴修遠啞然失聲。
因為我的頭頂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將軍,如果我……我是個妖怪,你會厭棄我嗎?」
我忐忑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裴修遠。
「我沒有以前的記憶,什麼也不懂,醒來時恰好在路上遇見往軍營去的姐姐妹妹們,就跟了過來。
「不過,見到將軍的時候,一下子覺得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我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總覺得,好像好久之前就跟將軍見過一面了。」
裴修遠原本還在愣神。
聽到這裡卻忽地面色一變,急切道:
「你說醒來的那天,是什麼日子?」
「是哪一天……我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圓,特別漂亮。」
裴修遠目光灼熱,像注視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小白,你當真沒有記錯?」
「嗯!我不會記錯的。」
我點點頭。
下一瞬,就被裴修遠重重擁入懷中。
他的聲音破碎而沙啞。
「懷瑾,是你,你回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忍心留我一個人。」
我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眼底卻是淡漠一片。
怎麼會記錯呢?
那是姐姐被折磨而S的日子。
我用盡了力氣,流幹了眼淚。
卻依舊無法觸碰到姐姐的一片衣角。
抬頭望。
一輪滿月,安逸皎潔。
像是在嘲笑我的倉皇。
10
話隻需說三分。
聽者自會補全空白的那一部分。
人總有欲望,所以才刻意忽略其他可能,一意孤行地相信自己想要的結果。
而欲望是會要人命的。
盡管我並沒有給出肯定的答復,裴修遠卻已經完全把我當作了靈魂徘徊不去,化作山野精怪復生的姐姐。
「S而復生之術本就是逆天而行,其中會出怎樣的差錯,招致怎樣的結果,誰也無法預料。
「懷瑾還活著,又有什麼不可能?」
我聽見他低聲喃喃自語著。
眼淚落在我的肩上,灼熱燙人。
我幹巴巴地開口:
「小白愚笨,將軍說的話,我聽不懂……將軍,你怎麼了?不高興嗎?」
「不,此生再沒有一刻能比現在更讓我高興了。其實,你我曾是結發夫妻,隻不過在一次你上山採藥時摔落山崖,從此不知所終。」
裴修遠眼眶微紅,低聲嘆道:
「我找了你許久也沒能尋到絲毫你的消息。我還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你才不肯見我。
「沒想到,你遇到了這種事……無論如何,你終於肯回到我身邊了,這就夠了。小白,我好高興。」
我眨了眨眼,兩頰飛上一抹嫣紅。
像個小孩子一樣,高興得幾乎語無倫次。
「原來,我和將軍那麼早就已經拜過天地了……將軍,我、我也好高興。」
裴修遠低笑出聲。
「從今往後,我會保護好你這隻小狐狸。你要乖乖聽我的話,知道麼?」
「嗯!都聽將軍的。」
裴修遠以保護為名,把我藏了起來。
他對外宣稱我在兩軍交界處被流矢所傷,不治身亡,實則把我養在軍帳中。
軍中漸漸起了將軍金屋藏嬌的傳聞。
恰逢兩軍交戰,敵軍進犯,裴修遠追擊十餘裡,一劍斬下敵方小將頭顱。
少年將軍一馬當先,拋下身後烏泱泱的兵士,伸手將我攬上馬背。
風呼嘯而過。
裴修遠放聲大笑,策馬揚鞭,抬手折下一枝白梅綴在我的鬢間。
「有百萬雄師在身後,有美人在懷,此生足矣!」
足矣?
可人就是永遠不知滿足,所以才該S。
他尚未平復的心跳在耳邊聒噪。
我靜靜地聽,靜靜地數。
數他還有幾日可活。
11
青姝以為我S在了裴修遠手中,自是欣喜若狂,與他見面的次數也越發頻繁。
甚至有時留宿帳中,纏綿至清晨才離去。
又一次,裴修遠把我送去偏帳躲藏。
我不聲不響地輕扯裴修遠的衣角。
總是春情滿溢的雙眸染上了哀戚,面容也略帶憔悴,好像幾夜都沒能睡個好覺了。
「將軍……不要我了。」
裴修遠啞然失笑,抬手揉我的耳朵。
「怎會不要你?我知道這些日子委屈了你。但神女對我有恩,我一介凡人又怎麼能與神抗衡?
「我做這些也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莫要吃飛醋了,小白,你知曉我心意。」
我悶悶地點頭。
「神女姐姐一定有許多人喜歡。小白很笨,什麼也幫不上將軍,能待在將軍身邊就應該知足的。」
說話間,兩行清淚卻不受控制地滑下。
我胡亂抹去眼淚,抬起臉勉強地笑了笑:
「將軍快去吧,不要讓神女姐姐等急了。」
這是裴修遠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笑。
明豔的桃花眼失了神採。
分明是揚起的唇角,卻盛滿了無邊苦澀。
他竟是愣住了,胡亂點了下頭便匆忙離開。
背影還有幾分倉皇逃竄的味道。
可若他回一次頭就會發現,我的臉上哪還有半點傷痛。
怎麼會委屈呢?
此刻的他越是心懷歉疚。
今後就越是愛我入骨。
S在我手裡的時候,才能痛徹心扉。
12
幾日後,軍隊接連吃了幾場敗仗,退無可退。
已經不能再輸下去了。
若是從前的裴修遠,或許還有帶領軍隊破釜沉舟,與之一戰的勇氣。
可人一旦有了退路,便會變得無比惜命。
裴修遠沒有將時間用在與將士商議作戰計劃上,反倒是求到了神女那裡。
「青姝,我不能再輸了。你知道我從不輕易求人,隻有這次,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神女,於千裡之外取敵方將領首級,對你來說也隻是動動手指的事,一旦敵方陣前失帥……」
裴修遠滔滔不絕地說著。
全然沒有注意到青姝已經沉默了許久。
「我不能做這種事。」
裴修遠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你……你不肯幫我嗎?」
「不是的,裴修遠,我不能幹涉世間因果,先前是為了你,我才舍命做了那麼多,可是現在……」
青姝急切地解釋著。
裴修遠卻根本聽不進去,他退了兩步,避開青姝的手,冷冷地道:
「那麼現在也是為了我啊……你知道這場戰役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
「我是一國將領,徵戰沙場便是我存在的唯一意義,若是這一次打了敗仗,我亦不會苟活於世!」
青姝臉色一白。
還想解釋什麼,裴修遠卻已經甩袖離開。
我藏在暗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青姝上一次為了救裴修遠,做得那般大張旗鼓,早已被天道盯上了。
再貿然出手,即便是神女也逃不過灰飛煙滅的結局。
我明白。
我等待已久的機會就要來了。
13
這天,裴修遠回到軍帳時,卻怎麼也找不到我的影子。
他翻遍了整個軍營,甚至挨個盤問兵將,依舊沒有找到我的半點蹤跡。
大戰當前,裴修遠本就心煩意亂,現下更是不安,獨自一人在帳內枯坐。
到了半夜,風雨交加。
軍帳裡竟闖進一隻小狐狸,原本油光水滑的赤紅色皮毛都給雨水澆了個透。
裴修遠赫然起身,目瞪口呆。
「小白,是誰把你欺負成這副樣子?你告訴我!」
「沒有人欺負我呀!將軍,你快看看這個!」
我化成人形,急切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倒出裡面的絹紙。
裴修遠不解地展開紙張,瞳孔皺縮。
「這是……排兵布陣圖。」
圖上詳細地記錄了敵方軍隊的據點、戰術、兵力分布和進攻路線。
有了這些,便能對敵方的進退了如指掌。
在幾日後的大戰裡反敗為勝也並非難事!
我的臉上沾著大片灰塵,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手臂上還帶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瞧著分外可憐。
我卻渾然不覺,隻是忐忑不安地開口:
「將軍,這個有沒有用呀?沒用的話,我再去偷一次!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能偷到有用的東西!」
裴修遠沒有回答,隻是定定地注視著我,眼中微光閃動。
良久,他擁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像尋到了人世間唯一的一處安心之所。
我聽見他的聲音在顫抖:
「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我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我和將軍是結發夫妻,自然要對將軍好了。
「將軍近些日子總是愁眉不展,小白不想看見將軍皺眉頭。將軍,我到底有沒有幫上你一點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