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菊花宴上。
景國公府小世子蕭裕牽著京城第一美人池溪的手,語氣帶著討好。
「池溪姨姨,你做我娘親吧,爹爹和我都鍾意你。」
「我娘隻會裁衣下廚,跟丫鬟差不多,不像你又漂亮又有才氣。」
池溪笑得更動人,「那你娘親怎麼辦?」
蕭裕毫不遲疑,「讓我爹爹休了她啊!」
他身側白衣男子表情淡漠,一言不發。
我彎起嘴角,可真是我的好大兒和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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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晚,我在飯桌上提了和離。
蕭文凜素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詫,「姜汐朝,你瘋了?」
不等我開口,蕭裕就先站了起來。
他望向我的眼神裡全是厭惡,「爹爹你快休了她。」
「我早就不想要這個娘親了,我想要池溪姨姨給我做娘親。」
他將手中筷子擲在桌上的蛋羹上。
「你就隻會做這惡心的蛋羹,憑什麼做我的娘親?」
哪怕我已經知曉了他的心思。
可此刻當面聽著他對我的嫌惡,我的心仿佛被泡進了一灘苦水。
苦得我嘴角發麻,幾乎落下淚來。
懷蕭裕時京城起了時疫。
我不願舍棄肚裡的孩子,放棄了最有效的藥方。
連喝了數月溫補的藥,好不容易才保住他。
最難受的時候,我一個時辰嘔吐五六回,連膽汁都幾乎嘔出來。
生他時胎位不正,身下的血湿透被褥。
我真是拼S生下了他。
可如今,他說我不配做他的娘親。
我看向這個我辛苦懷胎十月,又獨自帶大的孩子,憐愛之情漸漸消逝,隻餘失望。
「那就祝你得償所願,和新娘親一起,和和美美吧。」
「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兒子了。」
2
天色將明時分,我離開了住了十年的景國公府。
來的那年,隻背了幾件舊衣。
現在離開,我的包袱裡除了幾件衣衫,還多了一百兩銀票。
蕭裕叫囂著,讓他爹爹休了我。
可蕭文凜是個君子。
縱然身份貴重,最後還是同意了與我和離,甚至還願意給我一些財物以傍身。
我想了想,從中拿了一張面額最小的銀票。
十年高門生活,我已經不知民間境況,確實需要一些財物支撐。
臨出門時。
蕭文凜的聲音被風吹得很遠,「你的飾品還未拿。」
我擺了擺手,「不要了,都扔了吧。」
蕭裕在一旁拉著他爹衣衫下擺,「爹爹別管她,估摸著過幾天就要回來求咱們了。」
「我們還是快些去找池溪姨姨吧,我要跟她說娘親的位置空出來了。」
雨滴墜下,淅淅瀝瀝。
我的心被澆得湿透,冷硬如磐石。
3
我在京城外圍的西市盡頭,賃了一個鋪子。
蕭裕處處貶低我,卻有一句話說得不錯。
我隻會裁衣做飯。
可那又如何,我便開一個成衣鋪子。
我娘曾是個裁縫,自小我就耳濡目染。
在景國公府這些年,我為了討好蕭文凜,給他做出不輸綾綺閣的成衣,更是潛心鑽研。
料子,我懂。
樣式,我會。
審美,我有。
便宜的做得,貴些的我也可以定制。
我的成衣鋪子也漸漸有了穩定的一些客戶,足夠養活自己。
一日,我為了省錢。
步行去郊外的農莊買便宜好用的裡子布。
路過斷橋,遇到一個襁褓包著的孩子。
下方壓著一頁紙,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家貧難養,求好心人收養。」
襁褓裡,孩子烏黑的眼珠子溜溜轉。
與我四目相對時,甚至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小舌頭。
全然是不諳世事的天真。
這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被遺棄了。
我心軟了。
把她抱回了家。
正巧那天我第一次染出了朱櫻色的布。
我給她起名染染,大名姜染。
4
日子開始過得飛快。
我攢下了一些銀子,把鋪子後面的院子也賃了下來。
就在這小小的四方院裡,染染一天天長大了。
從被我喂著喝羊奶,到自己拿起木勺吃飯。
從乖乖坐在凳子裡看我裁衣繡花,到跑著給我遞尺子。
好似也沒用多久。
隻是院子裡的梨樹開了幾次花。
染染嘴巴很甜,會對我的客人們熱情叫嬸嬸。
漸漸地。
她成了整條街最快樂的孩子。
與蕭裕不同,我做的一切,她都會說喜歡。
我做的蛋羹,她連吃三天都不膩。
我給她做了糖畫,她向整條街的孩子展示一遍,直到糖都化了,還舍不得吃。
就連我新學的蝦餅,鹽放多了,鹹得齁人。
她也捧場吃了,還眉眼彎彎地誇我,「娘親好厲害,什麼都會做。」
我想起曾經獨自帶蕭裕長大的日子。
他不喜歡乳母,一碰到就緊緊閉上嘴巴,餓得直哭也不願意吃。
他是我親自喂養大的。
京城高門貴婦沒有自己奶孩子的,因為在外衣襟容易被打湿鬧笑話。
可我不在意。
在別人嘲笑的眼神中,我挺直了背脊。
我的裕兒,哪怕娘親身份低人一等,可娘親的拳拳愛子之心,從來不輸任何人。
可他對我的愛意,視而不見。
染染三歲那年,知道了我曾經有過一個兒子。
她哭紅了眼睛,「娘親,你能永遠做我的娘親嗎?」
她怕我會不要她。
就像我不要親生兒子那樣。
我摸了摸她的頭,「當然。」
「我會一直是你的娘,直到你不想要我這個娘的那日。」
她抽了抽鼻子,瓮聲瓮氣,「不會有那一日的。」
5
染染用樹枝在地上比劃了一個七扭八拐的「姜」字。
「娘親,隔壁的升旭哥教我寫的。」
「他說這是我的姓,下次再教我寫染。」
我突然意識到,她到了啟蒙的年紀。
西市的學堂收學生有門檻,她還不夠年歲。
正巧,隔壁搬來了一個秀才藺沉。
他日子過得清貧。
每日裡就著醬菜喝粟米粥,寒冬臘月還穿著單衣苦讀。
我用兩身親手做的棉衣,外加每月一兩銀子的束脩,去請藺沉給她做啟蒙先生。
藺沉不願收錢。
可我清楚,他爹爹剛去世,就被兄嫂掃地出門。
連家裡的財產都盡數被兄嫂霸佔。
那間殘破的小屋子裡隻有搖搖晃晃的桌凳,連個過冬的被褥都沒有。
我第一次那麼硬氣,硬是逼著他收下了束脩。
藺沉極為清瘦的臉上寫滿窘迫,耳根通紅。
他嗫喏著說,「姜掌櫃,算我借的,日後我定會還你……」
我笑了,「你收了染染做學生,學生給先生交束脩是應該的。」
「我也是有所求的,希望藺先生能指點染染學些真學問,日後明事理。」
藺沉鄭重點了頭,「這是自然。」
我怕藺沉日子難過,平日裡總讓染染去上課時帶些熱騰騰的吃食。
藺沉婉拒過幾次,但我依然我行我素。
他便不再提了。
哪知我做生意的腦子不夠好使,但看人的眼光卻是極佳。
一年後,我的鋪子不溫不火。
但藺沉,卻成了狀元。
6
藺沉進了翰林院。
雖官職不高,但年歲淺,隻要磨煉夠了就可穩穩上升。
他有了俸祿,卻未搬離巷子。
隻是將旁邊的整個院子一起買下,依然與我和染染是鄰居。
藺沉是聖上欽點的文採斐然。
休沐時,常被朝中權貴請去給孩子啟蒙。
染染就束發做他的書童,與他同去。
我怕誤事,不想讓染染跟著影響他。
藺沉卻說,「帶染染見些世面也好,還可以與同齡孩子切磋學問。」
染染也抱著我的小臂撒嬌,「娘,我想做女狀元。」
我便不說什麼了。
染染於是跟著自己的狀元先生去了好多高門大戶,見識頗多。
一日她對我講起京兆府尹家中格外威嚴肅穆,與別家貴氣不同。
我笑著問,「染染更喜歡誰家呢?」
她笑著親了我一口,「我喜歡我們家啊,娘親在才是家。」
我不料她會這般回答,
一時之間百感交集,紅了眼眶。
我撿回她時,成衣鋪子剛開起來,我忙得團團轉,經常無暇顧及她,她安安靜靜地長大了。
可她如此愛我。
而我曾經用心血養大的蕭裕,卻惡言相向,說我不配做他的娘親,讓我滾出景國公府。
我抱緊了染染。
這定是天意給我的補償。
7
一日,染染如往常一般束了發,跟著藺沉出門授課。
一個時辰後,卻哭著回來。
藺沉一臉歉意,身後還跟著一個身量略高的男孩。
那男孩進門看了我一眼,眼睛裡閃爍著歡喜的光芒,徑直推開染染,跑到我面前。
「娘親,你真是我娘親。」
「娘親,我是裕兒啊!」
他的手裡是兩個荷包,同樣的絳紫色。
隻是一個顏色鮮豔,另一個已不新了。
可我的視線越過了他,看向的是被推倒在地,散了發髻的染染。
我將染染撈到懷裡,攏了攏她的發。
望向男孩那與蕭文凜五分相似的臉龐,淡漠地說,「你認錯了娘親。」
「我隻有染染一個孩子。」
蕭裕聞言,怔在原地,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許是見到我冷淡反應,他真的傷了心。
眼角迅速紅了,幾滴眼淚懸在眼眶要掉不掉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狗。
他摸著荷包,語氣執拗。
「娘親,這是你親手做的。」
「你看,和這個一模一樣。」
我笑了,「這荷包上的花樣子,隨處可見。」
蕭裕的淚滾落下來。
鼻頭也紅了一片,「不是的,娘親,我認得出來,你就是我娘親。」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那時年紀小不懂事,說錯了話,娘親你不要怪我。」
他聲音哀切,可我心若磐石。
早在離開景國公府那日,我對他的愛意就被雨淋透了。
我正色道,「你找錯地方了,還是讓藺先生送你回家吧。」
「汐朝?」
身後傳來一道清淺男聲,帶著微微的遲疑。
8
是蕭文凜。
數年不見,他還是年輕那時眉眼俊俏。
隻是,鬢間零星摻了華發。
蕭裕見有了靠山,深呼一口氣,忙去拉蕭文凜的手臂,「爹爹你快跟娘親說,我就是她的兒子。」
我嘆口氣,沒再趕人。
藺沉極有眼色,牽著染染的手想帶她出去。
染染睜大眼睛盯著我,不肯邁步。
我摸了摸她的頭,「你去先生家寫一頁字,晚上娘親給你做蛋羹。」
染染這才眨巴了大眼睛,點了點頭。
蕭文凜也下了指令,「裕兒,你也去吧。」
蕭裕覷我一眼,搖了搖頭。
「去吧,我和你娘……汐朝有事要談,你先去跟著藺翰林。」
兩個孩子跟在藺沉的身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我泡了杯茶放在蕭文凜面前。
茶氣縈繞,襯得他面如潤玉,眉眼舒朗。
片刻後,他打破了滿室寧靜,「汐朝,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我抿了口茶,「比以前好。」
「那就好。」
相對無言。
我並非拿喬,隻是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與他敘舊。
我與蕭文凜相識十餘年,孩子都生了,但真正坐下來談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9
我爹是老國公的下屬。
在一次被追S時,他換上了老國公的外衫,引走了刺客。
也因此,喪了命。
我娘親早逝,再無旁的親人。
老國公念我年幼,將我接入了景國公府。
於是,我從家境貧寒的拼命平民少女一夜之間成了景和公府的表小姐。
本來國公府養我一個闲人也不多。
可五年後,我情竇初開,喜歡上了國公府世子蕭文凜。
彼時他是名滿京城的才子。
年少有為,早早成了探花。
國公府為他想好的是迎娶公主,聖上也有此意。
但隻有我知道,他已有心悅之人。
池溪。
京城盛名的第一美人,當朝太傅的嫡孫女。
我曾在他的舊書裡發現兩人的信箋,字裡行間都是柔情。
兩廂情願,天作之合。
聖上試探蕭文凜口風時。
他親口承認自己已有心儀之人,婉拒了聖上的賜婚。
那時我看著他緊張地催國公夫人找冰人去太傅府中提親。
他眼底的希冀太明顯。
我將自己的心事,沉入了湖底。
但提親的冰人铩羽而歸,反而透露了池溪要嫁入東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