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天縱英才長命百歲,必不可能就這麼去了!再敢亂說,我撕爛你們的嘴!
「再說,若真有那麼一天,我也抹脖子隨他去,斷不可能跟了別人!」
趕跑他們,我跌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應斐扒在窗框看我,滿眼都是憐惜與感動。
「娘子啊……」
就在這時,我眼前突然多了一雙腳,與飄逸的道袍一角。
8
這人自稱遊方道士。
把了應斐的脈,斬釘截鐵說這病他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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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央求時,他卻又說,治這病的藥材格外貴重。
一根老山參,便要一千兩銀子,其他藥七七八八加下來,得七千兩。
七千兩是什麼概念呢?
我堂堂花魁,在春風樓待了三年,攢下的也不過八百多兩。
我嚇得跌坐在地,借擦眼淚的動作,藏住眼底冷笑。
原來兜兜轉轉一圈,他們給我的考驗在這裡啊。
這些王公貴族當真傲慢歹毒得可怕。
隨口給我捏了個天價,我若拿不出這些錢來救人,就證明我不愛應斐?
可殊不知民間多的是重病治不起,隻能眼睜睜看著父母孩子去S的窮苦百姓。
這兩個吸食百姓骨血的蛆蟲不S,讓我怎麼能甘心啊!
我擦幹眼淚,抬眸堅定地握住應斐的手。
「夫君放心,我哪怕是豁出這條性命,也一定會救你!
「若救不了,你我夫妻二人,便一起上路。黃泉路上,總歸有個伴。」
應斐的眼底,感動之餘,分明閃過了濃重的心虛。
我開始四處借錢。
春風樓的姐妹們二話不說,竟幫我湊了足足三千兩。
春舞更是將所有家當都給我,她還求她那當山匪的老相好,給借了二百兩銀子。
我過往也有些恩客,一家家求下來,湊足了五千兩。
可是還不夠。
但無所謂,我要的不是借錢。
而是將花魁娘子借錢救夫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最後,我將目光投向了盧府。
那位盧老爺是出了名的小氣歹毒,當初我非要嫁應斐之時,他破口大罵;
「什麼瞎眼的下賤玩意兒!我比那窮酸書生強了不知多少倍,還比他年輕五歲呢!嫁他不嫁我,真是活該進春風樓!」
要是我如今再去求他,肯定會被狠狠羞辱。
我收斂輕笑的唇角,逼出眼淚,哀哀戚戚上了門。
9
在外奔波一天,我回家時,已經月上柳梢頭了。
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扇了應斐一個巴掌。
他捂著臉,懵了。
我冷笑看他:
「應斐,你個病秧秧的老頭子,一窮二白,隻會賣弄你那不值一文的才華,憑什麼配我花魁娘子?我以前真是又傻又瞎!
「我告訴你,我馬上就要嫁給城裡富戶盧老爺。去做富貴太太了!今後你我恩斷義絕!」
應斐不敢置信地盯著我,「娘子……」
我反手又是一記耳光,幾乎是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氣。
又把他那些破詩破畫翻出來,一一撕碎。
碎紙兜頭淋在他身上,似漫天驟雨。
微微俯身,我衝他說出了唯一一句真心話。
「不準叫我娘子,應斐,我惡心透了你,恨不得你現在就去S。」
床榻上的應斐,瞬間紅了眼睛。
而我隻是冷笑,摔門而去。
10
春風樓裡,夏暑難消。
春舞哭著替我梳妝。
「你個S丫頭,怎麼就這麼傻啊?竟敢賣了自己,給那老頭治病!
「偏偏你還不告訴他,非讓他以為你是什麼負心女!你……
「早知道當初我幾鞭子打S你算了!」
花魁娘子去盧府借錢救夫的場景,如今已傳遍全城了。
彼時,盧府門前,看熱鬧看笑話的人不計其數。
盧老爺亦得意狂笑,「花月,你當初信誓旦旦要嫁他,可曾想過會有今天?!放心,我不是那記仇的人,隻要你嫁進盧府,我就給你兩千兩銀子作為聘禮,如何?」
我咬咬牙,答應了。
街上哄笑陣陣。
「不過你這等不潔的女人,我是不願意再要了。這樣,你嫁給我的長子吧,今後要好好侍奉我盧家!」
街上奚落的笑聲更盛。
誰不知道,盧老爺的長子,三十有九,是個傻子。
可我亦答應了。
盧老爺卻還不罷休,非要我在長街一步一叩一句「我錯了,我眼瞎」,哄他開心。
我屈辱閉眼,照做了。
跪得膝蓋都磨出了血,在青石板上留下長長的印。
周圍人終於不笑了,看我的目光中,不是憐憫,就是欽佩。
如今的城裡,再提及我花魁娘子,已經不再是陣陣嘲諷,而是感念我忠貞救夫。
更有人說,應斐真是好福氣,若他能得此重情重義之妻,S也心甘了!
總之,這件事打動了很多很多人。
至於應斐——
話本子裡,為救心上人,故意冷語激對方恨自己、再也不見自己,然後默默犧牲。
這橋段司空見慣,卻每每惹人垂淚。
話本都是書生的遐思,用他們的遐思反過來戳他們,必定百發百中!
所謂欲揚先抑,別看應斐現在恨我,等將來他知道真相,隻會更感動更愛我。
而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層算計。
11
當初湊夠錢,我可是第一時間就去找了那所謂的遊方道士。
我淚眼婆娑地叮囑他,務必要救我夫君。
但不出我所料,他根本就沒去。
——林臥雪堂堂侍郎千金,怎麼可能真的允許端王棄她娶我呢?
她必然會暗中操控,即便我給了錢,她也隻會堵住那道士和所有暗衛的嘴。
我偷偷潛回小屋時,就見應斐在大發雷霆地砸屋子。
邊砸邊哭,痛徹心扉。
「那兒出來的女人果真無情!有幾個時刻,本王都覺得自己真愛上她了,她竟敢……
「你們,去把那賤人給我抓來,我要親手S了她!」
林臥雪解語花似的陪在他身邊,聞言一驚,趕緊道:
「端王哥哥,算了,好歹是一條人命。隨她去吧,你別為她氣壞了身子呀!」
她可不是因為善良,而是怕我和端王見面,會捅出真相。
但這下子,她可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12
我嫁進盧家那日,全城都熱鬧極了。
興許是為了羞辱我,盧老爺大張旗鼓地辦喜事。
還特意讓他那傻兒子騎著馬,隨我的喜轎繞城一圈。
轎外隻聽見寥寥幾聲賀喜,其餘皆是嘆息。
到盧府前,那傻子笑著拍手要來牽我。
「我的媳婦兒!我有新玩具了!
「爹說了,你比那些丫鬟漂亮多了,隻要我給你留口氣,不把你玩S,怎麼都行。你快來陪我玩吧!」
應斐就是這時來的。
粗布長衫,老態龍鍾,卻還執著地攔在一眾強壯的家丁前頭。
嘁,明明屋檐上藏著數不清的暗衛,卻非要襯得他多英勇壯烈似的。
可我不得不配合他演戲。
我冷著臉,「不是早就說了麼,我要嫁進盧府過好日……」
「我什麼都知道了,你賣身忍辱籌錢為我治病,我聽城裡的秦嬸子說了。」
我愣了一下,作惶然欲泣狀,假裝踉跄向後跌倒。
穩穩跌進應斐的懷裡。
盧家人一下就惱了,嚷嚷著要打S應斐。
我慌忙推他,他卻朝我遞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然後朗聲道:
「我乃當朝端王裴應玄,誰敢動我!」
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應斐傲然摘掉胡子,擦掉皺紋,露出英挺的本來面目。
周圍的暗衛飛身而下,局面頃刻反轉。
望著所有人震驚惶恐地下跪,應斐得意笑了。
我開始止不住地發抖,不是怕,而是恨。
前世他退去偽裝的樣子,與此刻完完全全重疊。
還是那麼得意,如同我們這些跪拜的百姓,隻不過是他腳下的蝼蟻。
哦,不過這一次,我不用再跪了。
裴應玄緊緊抱住我,「你是我娘子,怎麼能和這些賤民一樣呢?」
忽然有道清脆的女聲喊,「端王哥哥!」
林臥雪一下子推開人群,淚盈盈地撲到裴應玄腳邊。
「我錯了,是我不該阻攔暗衛告訴你真相,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你別怪我好不好?」
裴應玄冷厲的臉色,隱隱有點松動。
這時林臥雪恨恨地瞪我,「是我搞錯了試探的方式!對她這種賤人來說,貞操不算什麼,她嫁進富戶以後照樣吃香喝辣。」
「端王哥哥,隻有她願為你付出性命,才算真正地愛你!你問她,敢為了證明自己的愛,現在就去S麼?!」
罵還不夠,她猛然起來狠狠抽我一耳光。
我避都不避,直直地挨了。
隻是袖間,掉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把鋒利的剪刀。
裴應玄驚愕地望著我,而我閉眼慘笑:
「端王殿下,我以前說過一句話,我生是應斐的妻,S是應斐的鬼。
「這把剪刀,是我用來自盡的。
「原來世間從無應斐,原來你自始至終都沒信過我。那你大可以一刀S了我,讓我隨應斐去吧。」
裴應玄眼底最後一絲懷疑,終於翻湧成無盡的愧疚與深情。
林臥雪慌了,「這賤人是騙……」
倏地,裴應玄狠狠給了林臥雪一耳光。
打得她跌倒在地。
可他的眼神依舊很冷硬,「在我心中,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子才是賤人,花月如珠如寶,遠勝過千金。」
「明日就回京,我要向父皇稟明一切,就是跪三天三夜我也要求一個退婚,迎娶花月!」
13
搖身一變,我從六旬老叟的瞎眼妻,變成了尊貴的未來端王妃。
人人都誇我慧眼識珠。
上趕著巴結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錦上添花的人多,可昔日雪中送炭的春風樓姐妹,反倒都不來找我了。
因為扮老騙我的事,我跟裴應玄發了好大的脾氣,一哭二鬧三上吊好幾回。
最終他承諾我,會給我春風樓的每一個姐妹贖身,再賞白銀千兩。
還給她們都尋個好去處。
我這才緩和了臉色。
春風樓散伙的那日,我回去了一趟。
十幾個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哭又笑,誰也沒能說出什麼。
末了還是我先開口,「我走了,往後,你們保重。」
春舞忽然拽住我,眼眶紅紅的。
「還是那句話,要是他欺負了你,你就來找我。我可有個山匪相好呢,別說他是端王,哪怕他是天王老子,老娘也不管!」
告別了她們,我正要回客棧,卻被人當街攔住去路。
——林臥雪。
她應該是大哭了一場,此刻眼睛腫得像核桃。
卻依然陰惻惻地瞪我。
裴應玄派了暗衛保護我,林臥雪不能對我動手,隻能用言語刺我。
「你算什麼東西?下賤玩意兒!憑什麼嫁給當朝端王?」
我微笑以對,「憑我愛夫君呀,這不是林姑娘你,親自幫忙試出來的嗎?」
林臥雪一窒。
是啊,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她給我的機會。
我隻是抓住了每一個機會而已。
林臥雪恨得咬牙,忽又陰冷笑道:
「你別得意太早,你不過是個父母雙亡的下九流,我爹可是當朝侍郎。階級猶如天塹,天生貴人和賤女是不一樣的,皇上不可能允許你當王妃。
「而你在京城無親無故,到時候還不是任我拿捏?」
我笑容不改,隻是冷不丁說了句:
「你的眼睛是不是很疼啊?」
林臥雪愣住了。
興許是我的神情有點可怕,嚇得她步步後退。
罵了句神經,就匆匆逃走。
以前我也覺得,人生來就有貴賤,階級不可撼動。
面對端王與侍郎千金這種所謂貴人,我不由自主就覺得怕。
可上輩子,烈火燒身,裴應玄眼裡沒有半點人命之重,反而還惋惜慨嘆他的才華被人糟踐。
我真是恨啊!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撞開大門。
看不見了我就聽聲音,沒聽見裴應玄的,隻聽見林臥雪的尖叫。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就衝過去一把抓住她,將她拖回火場。
我的指甲亦深深摳進她的眼睛。
她尖叫掙扎流血的時候,和我沒有任何區別。
熊熊大火燒灼著,若有人望一眼,就會發現,我與林臥雪最終也不過兩具焦屍罷了。
誰還分得清哪個是千金小姐,哪個是青樓花魁?
那時我就明白了,少拿什麼貴賤高低來糊弄人,S後不都是一樣的?
他們是一條命,我也是一條命。
橫豎不過一條命,我怕什麼?
但林臥雪有一點說對了——
不能就這麼回京,不然我一定會任人拿捏。
我回望春風樓一眼,想必,這時候春舞已經看見我偷偷塞給她的字條了吧?
14
我跟著裴應玄一行,啟程赴京。
途經青龍山時,山道旁突然驚起喊S聲。
無數悍匪提著大刀,滾石般的從山上疾速衝下來。
林臥雪嚇得臉色都變了,不顧千金儀態,哭喊著讓救她。
裴應玄卻不看她一眼,而是握住我的手。
「花月莫怕,我會好好護你。」
話音還沒落下,一柄厚重的大刀橫在眼前。
裴應玄連掙扎都沒來得及掙扎半下,就被敲暈過去。
而我後頸也挨了一下,昏S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身處於青龍山上出了名的土匪窩,青龍寨之中。
我們這一行人,男女被分開關押。
我睜眼時身邊隻有幾名婢女,和一個哭哭啼啼的林臥雪。
聽說青龍寨借裴應玄去勒索朝廷,要贖金十萬兩黃金,才肯放人。
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得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