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若不是裴令儀,千百年來女子一直是這樣過的。
為父親為夫君為兒子奉獻了一生,頭低下了,一輩子就這麼渾渾噩噩過去。
會不會裴令儀的出現隻是一場夢呢?
下一刻,街邊封門的藥鋪走出一黑衣女子,手拎糞水潑在了女孩父親的頭上:
「吵S了,教訓孩子回家教訓去,別在我門前影響生意。」
我錯愕抬眸。
竟然是孫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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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令儀去後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孫聽雪更是關了醫館不知去向。
如今意外相見,她招手喊我入藥鋪幫忙。
「我又不懂醫術,我能——」
入藥鋪後,我的話戛然而止。
這半年被革職的女官們都擠在不大的院子中奮筆疾書。
燭火燃盡,她們便以月光照明,不願停筆。
還有些從未見過的女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抄寫著什麼。
「你也識字,過來幫忙抄兩頁唄,我們剛抄到女帝登基那一年的正史。」
孫聽雪把一杆很醜的毛筆交到我手裡。
比裴令儀送我的彩漆纏枝雲鳳紋紫毫筆難寫多了。
「炫富能不能給我出去!」
孫聽雪翻了個白眼正要開罵,被門外一陣車馬聲打斷了。
掛著內布爾鏢旗的馬車停在藥鋪門口,僕人搬下來兩大箱藥材,藥材裡面藏著一本又一本書。
內布爾在小王爺的治理下日漸強盛,擴張為西北最大的威脅,通商貿易也遍布兩國各地。
朝臣日日擔心小王爺會像其父兄那樣揮兵南下,侵犯大楚。
小王爺唯有一句話送給丞相:我隻認裴令儀這個女帝。
我問孫聽雪,箱子裡的書是什麼。
「這是被燒毀的地方正史,由大楚各地的女子偷偷誊抄,藏在鏢車裡運回京城保存。」
「大家都沒放棄呢。」
這時,身旁有位不認識的女官笑著對我說:
「我們被捂住了嘴,遮住了臉,關進高牆宅院,可女帝已經讓我們已經見識過牆外的世界了。
籠中鳥長出翅膀,怎甘心再囚於小小一方天地?
我們的力量很微弱,僅是希望這些史書重見天日時,能給後世女子一些啟發。
在這段歷史裡,我們也是有名有姓的人,我們也存在過啊。」
我沉默了許久,轉身在院中找了塊地方開始誊抄。
剛動筆,賀棠突然在身後喚我的名字。
她把我帶進藥鋪北邊的小廚房,從灶臺後面端出一個.....很醜的蛋糕。
「我手藝不太好,你將就著吃吧。不過裡面放了你愛吃的杏醬和堅果,還特地灑了兩層糖霜,裴令儀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做給你吃呢。」
「生日快樂嗷。」
我問她去哪了。
賀棠很難解釋清楚:
「她改變了一些結局,所以世界線強行掰回正軌了,然後......哎呀反正你就吃吧。」
我想了想,問裴令儀有沒有留下什麼話給我。
賀棠將一張硬紙遞給我:
「有給你寫生日賀卡。」
紙上僅有一行小字:
【身囚於方寸,心遊於天地,歲歲無我,歲歲安樂。】
37
自丞相扶持傀儡登基後,朝中大權皆由他一人獨攬,他的皇帝夢圓滿了。
可他似乎不如六年前那般精明能幹。
他猜忌內布爾,偷偷撕毀契約坑害內布爾商隊。
小王爺一怒之下切斷了大楚的煤鐵之路,禁止通商,還把玉門的祁瀾給帶走了。
想和談?除非裴令儀來談。
否則就等來日兵戎相見。
西北的百姓怨聲四起,還未平息,江南水患又來了。
裴令儀興建的堤壩年久失修,那設計圖丞相看都看不懂,帶著工部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硬生生扛過了水患,南方各地糧食減產鬧了大飢荒,開國庫才穩住局面。
這樣一來,第二年可就危險了。
鹽現在不缺了,可是糖成了稀缺之物。
自從魏虞被革職後,工部郭大人心灰意冷,辭官帶著妻子返鄉歸隱。
丞相遍尋天下能人,仿照制鹽之法研究制糖之法,結果天下竟無一位聰慧之人能辦到。
再想找那魏虞,早就找不到了。
南方災民還沒緩過來,琉河三皇子跑回宮斬S大楚使臣,復國了。
如此一來,京城貴族們徹底失望透頂。
裴令儀可是幫他們報了S子之仇。
丞相又做了什麼呢?
他連基金都不懂,賺錢的門道都被他給廢了!
丞相連夜召集心腹忠臣,怎麼也不懂問題出在哪。
從前先帝在時,西北也亂,黃河也漲,貴族們就靠皇莊收租,百姓都是這樣過來的,他們到底哪裡不滿意?
一夜未眠後又傳來噩耗。
牡丹教集結了眾多暴民再次起義,直奔京城而來。
周塔深得民心,要自己當皇帝。
禮部尚書急得連夜入宮求見裴扶柳,請她想想辦法
裴扶柳登基短短一年已經撰寫出二十餘本女德女訓之書,如今正忙於匯編成《貞潔大典》,傳世千年。
禮部尚書破口大罵:
「那牡丹教再過幾日要S進皇宮了,你還寫這些有什麼用!賀朝忠昏庸無能,你得主事啊!」
裴扶柳撫著心口哭泣,說女子不可幹預國事。
禮部尚書氣得一巴掌抽了過去。
「女子為陰,男子為陽,女......誰說女子不能擔當大任啊!裴令儀你怎麼就這樣S了,天要亡我大楚啊!」
牡丹教所經之地屍殍遍野,災民們本就吃不上飯,幹脆反了,跟著牡丹教四處燒S搶掠,短短半月就將南方攪成了人間煉獄。
丞相雖手握兵權,可如今東西兩面皆有牽制,隻能派兵部官員領兵出徵。
他疑心深重,挑老挑去竟然定下心腹宋凱領兵平叛。
宋凱。
狀元郎出身,文臣。
旁觀了所有這一切的我,最後還是決定偷來一身盔甲,混入平叛大軍之中一同出徵。
即使裴令儀不在了,這也是阿爹用性命守護的大楚,千萬黎民百姓。
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
青史不留名,隻能無愧於心。
38
平叛之戰打得艱難,好在最終還是勝了。
宋凱攜叛軍首領周塔之人頭入宮觐見,大軍歸京,百姓們夾道歡迎。
這大概是裴扶柳登基後唯一振奮人心的事情了。
我忍著一身的傷偷偷躲進小巷子裡,掏出買好的衣裙。
正欲解腰帶,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玩味的聲音:
「在這裡換不合適吧,都被我看光了。」
我恍惚了一下,每一根神經驟然繃緊,心跳聲如擂鼓一般在耳畔嗡鳴。
轉過身,那張夢裡出現過千百次的臉真的就在眼前。
她站在隻有一縷陽光落下的巷子裡,靜靜朝我微笑。
裴令儀。
她真的回來了?!
「別換了,穿盔甲多帥啊。」
「拿好了這杆斷掉的筆,朕等你重修史記。」
「新的這一頁,朕要記你姓甚名誰,記像你一樣的女子,朕要你們千世流芳。」
......
丞相還沉浸在平叛的喜悅之中,完全沒料到裴令儀重返皇宮,還揭開了他謀害皇室之陰謀。
整整六年,仵作孫聽雪潛心研究,終於從屍骨上驗出了慢性毒藥,證實先帝,皇太子與兩位兄弟相繼S於毒發。
大理寺嚴審了近十年離宮的太監宮女,順著蛛絲馬跡追查到了丞相府。
證據確鑿。
丞相賀朝忠怒斥裴令儀:
「你一個外人,皇家之事與你有何幹系?」
「我為什麼要順著你的話來自證?我是不是皇室血脈,都不妨礙你犯下十惡不赦之罪,要株連九族!」
有這件事做引,世家貴族紛紛倒戈,反抗賀朝忠,推動起了裴令儀復位之事。
七日後丞相下獄,牽連朝中十數位官員。
十日後,各地女子請求縣令上書,恢復裴令儀的身份。
裴令儀是什麼身份呢?
裴扶柳復了她女帝之位,自己又算什麼呢?
裴扶柳怯生生地聽完,小聲道: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呀。我的血融進了父皇的屍骨裡,我肯定是皇室血脈。」
賀朝忠顯然明白問題所在,他在獄中狂笑,怒斥裴令儀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順,大楚的千年基業要交到妖女手裡了。
裴令儀就算當這個女帝,她在國史上也要留下謀朝篡位的汙名。
我正要去割了賀朝忠的舌頭,刑部突然來報。
禮部尚書那個老頭,提刀衝進牢房把賀朝忠給砍了。
「此等不義之事就由老夫來辦吧。」
「若無人敢說, 那麼老夫來說, 裴令儀乃皇室血脈,是先皇獨女!」
「自古以來史記都由禮部編修。這國史的第一章,就由老夫親自執筆。」
「誰說女子不能繼承大統?請女帝登基!」
......
裴令儀一廢一立,民間難免還有些質疑的聲音, 那些仕途受挫的男子紛紛寫起小詩來諷刺女子當權,陰盛陽衰。
裴令儀說她不想搞文字獄那一套。
她在各地開了個「政府投訴信箱」, 大家有意見就寫信。
「女子並非想要壓制男子, 她們隻求平等二字。」
「她們隻是想在這段歷史裡留下名字,告訴後人她們曾經存在過。」
39
經查明, 裴扶柳應當是先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反正裴令儀不記得這段故事。
她和我說,她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可以理解我和真正的裴令儀相貌名字都一樣, 但我們血型不一樣,所以我肯定無法滴血認親。」
我想了想, 又問:
「我以為你留下那張字條,再也不會回來了。」
裴令儀點點頭, 紅唇微張,目光裡透著一股堅定與瀟灑:
「其實是怕回不來, 那時候我已經被強行清算了。
改變結局的代價就是永遠留在局中,與我創造的歷史並肩前行。
不知大楚的未來是什麼樣,你願意和我一起看看嗎?」
她忽然側過頭看我, 步搖上的流蘇輕晃, 這一笑如春風拂化了所有冬雪。
我緩緩說出了壓在心裡那句話:
「我——」
憑什麼呢?
「「裴」裴扶柳中氣十足的聲音將我打斷。
我尷尬地咳嗽兩聲,下意識退開一步。
要說裴扶柳這人本性不壞,她就像一張空白的宣紙, 誰先畫上顏色就是什麼樣子。
裴令儀發現她寫書一絕, 便命她入翰林院重編典籍,為她介紹一些新思想。
短短一年, 她竟然寫出上百本女性之書流傳大楚各地。
裴令儀瞠目結舌,隻有一句話能誇獎她:
「你要是去現代幹營銷號, 你能賺翻了。」
......
氣氛被這樣一打斷,剛剛的話也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
裴令儀喊我先吹蠟燭, 切蛋糕。
這是我們相識的第十年。
我吃過的第九個蛋糕。
我忽然想問她真正的生辰是何時。
「在我那個世界嗎?其實也不重要, 我是被領養的, 爸媽隨便定了個日子。後來十八歲他們不養我了, 我自己也不怎麼過生日。」
我聽得心裡難受, 於是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吹生日蠟燭。
「新的生辰,不如就和我同一天, 可好?」
「好啊,那閉上眼睛許願吧。」
點燃紅燭的那一刻,我偷偷睜開眼睛望向她,唇角輕勾, 在心底念出了那句想說的話:
與卿共白首。
裴令儀倒是沒有默念,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千年萬歲,執手同簪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