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他好幾個電話也沒接。
時間越來越晚,我越來越擔心他。
那種擔心讓我坐臥不寧,看書學習沒心思,連睡覺都睡不著。
我翻身起床穿衣穿鞋,出門打了車去沈洲的店裡。
我猜他應該在那。
雖然沒去過,但是地址我一直存著。
一個挺大的門面,差不多佔了半個街道,夜晚的酒吧生意好到爆。
一排跑車停在門口,旁邊有幾個穿黑 T 恤的男人在抽煙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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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個胖胖的男人說話聲音很大,隔著馬路都能聽見。
我朝著酒吧走過去,準備進去時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哎哎,這是酒吧,學生不給進!」
都怪我,出門著急,披了件校服。
「請問……沈洲在這兒嗎?」
那幾個男的一聽我直呼沈洲的名字,腰背都挺直了。
「你找洲哥?你是?」
幾雙眼睛輪番打量我。
可我沒心思管這些。
我隻想知道沈洲到底怎麼了。
那個大嗓門的胖子朝裡面喊了一聲:「洲哥!有人找你!」
沈洲杵著大長腿從吧臺回身。
看見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眉心一擰,突然就朝我快步走了過來。
「誰讓你到這兒來的!」
15
從我六歲遇到他開始到現在,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這麼兇我。
那一瞬間我感到很委屈,情緒上來了,眼淚就止不住。
「打你電話都不接,這麼晚了也沒回家,我不知道你怎麼了,我好擔心……」
沈洲看見我哭,大概意識到剛才那一聲吼簡直是對我的一萬點暴擊。
想安慰我,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他似乎也有煩心的事情,皺著眉頭頗顯無奈。
那個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有點不懂事了?我還是應該聽他話的。
沈洲嘆了口氣,他頭也不回地一把拉著我朝停車場走去。
我能感覺得到身後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沈洲在我想要回頭看一眼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
「跟我走,別回頭。」
他一路走得很快,我小跑著才能跟得上他。
開車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發,我也不敢吱聲。
又氣又委屈,又慫又害怕。
「對不起。」
等紅燈的時候,沈洲突然開口:「我不該吼你的,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今天……很難過。」
沈洲的聲音是難以言喻的低落和沙啞。
他這一句話應驗了我的猜測,我繃不住了:
「我就是覺得你今天情緒不對勁,所以才不放心你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紅燈變綠燈,汽車開動,引擎聲夾雜著風聲,呼嘯間我聽見沈洲說:「坤叔S了。」
16
坤叔的確是有很久沒來看我和沈洲了。
之前也有過幾次,他去外地執行任務,隔了好久才見面。
每次任務結束,他都會抽空來找沈洲喝兩杯,問問我最近學習怎麼樣,是不是又長高了。
這次不同,這次是天人永隔。
追悼會那天,沈洲帶著我去見了坤叔最後一面。
坤叔沒有結婚,年近半百,孑然一人。
告別儀式上,站了一排他的同事,全都泣不成聲。
坤叔安安靜靜躺在那裡,他的徒弟高宇告訴沈洲,旗下遮蓋的遺體上,有七處刀傷。
高宇還說,坤叔好像是發現了當年福利院被失蹤兒童的線索,似乎也和文姐有關,想要繼續追查的時候被對方察覺,於是S人滅口。
同事找到他的時候,坤叔倒在雜草叢裡身體已經冰涼,身上七處刀傷,刀刀致命。
留下的線索無法和當年的失蹤兒童案相匹配,案件似乎又被擱置了。
就像是一絲曙光乍現,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放不下。」
高宇含淚說道:「他一直覺得對不起你和小婕,如果不是當年上面施壓要快速結案,很多線索也不至於被忽視,小婕和那幾個孩子……」
天上下起了雨,沈洲無聲地站在雨中,遠遠地看著坤叔的遺體被推走。
告別儀式結束,曾經鮮活的一個人就這樣化為灰燼。
坤叔的黑白照是他穿制服的證件照,五官正直,目光堅定。
遠遠地,像是在注視著我和沈洲,和從前一樣。
17
也就是在那天,高宇告訴了我關於沈洲和他妹妹的事。
沈洲十三歲那年,父母突遇車禍雙亡。
家裡的遠親都不願收留他和妹妹小婕,紛紛斷聯。
沒辦法,社區將他們安置在城郊的福利院。
後來沈洲上了高中住校,小婕一個人在福利院待著。
每個雙休,沈洲會從學校溜回福利院陪小婕兩天,是兄妹倆為數不多的相處時光。
沈洲想著等考上大學就有時間照顧小婕了,到時候一定把她從福利院接出來。
可惜,沒能等到那天。
某個周六,沈洲照例回福利院,卻發現小婕不在。
他找遍了整個福利院也沒發現小婕的身影。
他找到院長,院長說,小婕被人領養了。
沈洲找到那一批領養檔案,一共被領走了七個小孩,都是女孩。
那年,小婕也是六歲。
沈洲按照領養人的線索找過去,發現地址、電話、所有的信息都不對。
沈洲急瘋了,跑去報警。
接警的就是坤叔。
然而沒有十足的證據證明福利院存在非法行為,領養手續也是做到了表面合規,尋找小婕的線索幾乎徹底中斷。
沈洲一直沒有放棄,直到幾年後在一篇報道畸形秀的文章裡,他看見一張照片,一個女孩全身被裝進一個瓮中,隻露出腦袋,那張臉,像極了小婕。
那一刻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冷。
他輾轉聯系到那篇文章的作者,按照他提供的地理位置,費盡周折,好幾個月後才找到地方。
可是整場畸形秀上沈洲沒看見一張和小婕相似的臉。
他拿著照片跑去詢問夜場裡的人,當地人告訴他,那個女孩確實是蛇頭帶來的,不過上個月在表演時被客人虐S了。
沈洲難以置信,甚至希望那個女孩隻是和小婕長得很像而已。
然而,那位夜場經理卻遞給沈洲一個很破舊的小鐵盒,說是那個女孩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那個小鐵盒沈洲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他去福利院帶給小婕吃的糖果盒子。
小婕吃完了糖果也舍不得扔掉,盒子裡裝著的是一張缺了角的一家四口合照。
泛黃的舊照片上,爸爸抱著小婕,媽媽扶著沈洲的肩膀,一家人笑得燦爛。
糖果盒子裡早已沒有了甜蜜的味道,舊照片的光影裡滲透著命運的苦澀。
18
坤叔S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沈洲很消沉。
他不怎麼去店裡了,無論誰打多少個電話他也不去。
他開始和我形影不離。
早上送我去學校,中午會等在校門口接我回家吃飯,傍晚帶我去學校旁邊的小餐館吃一頓,再陪我回學校上晚自習,等晚自習放學了,他還等在校門口。
連續好幾個月都這樣,搞得我們班同學以為他是我男朋友。
「昨晚看到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回家了,又高又帥,身高差真絕,好好磕啊!」
女同學跟我說這話的時候面露姨母笑。
沈洲這張臉,這身材比例,是名副其實盤靚條順的靚仔。
這個時候如果告訴我同學那是我哥哥,可就太掃興了。
「啊,哈哈,是挺帥的。」
我對沈洲隱匿已久卻又不可宣泄的情感,在旁人無知無意的調侃中,蠢蠢欲動。
晚自習結束時,沈洲依舊站在校門口等我。
春寒料峭,他靠在一棵梧桐樹上抽煙。
一套黑色的衛衣衛褲,腳上是皮質馬丁靴,衛衣拉鏈隻拉到一半,領口敞著。
一陣繚繞的煙霧緩緩吐出,沈洲轉過臉來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心跳漏拍。
他目光裡帶著憂鬱和悲傷,對我的笑容卻格外溫柔。
「放學了?走,帶你去吃宵夜。」
他順手要來幫我背書包。
我卻伸手替他把衛衣拉鏈往上拽了拽。
「倒春寒啦,站在外面等我這麼久,不冷嗎?」
我的聲音在初春清冷的夜風裡顯得縹緲又輕柔。
一抬頭,沈洲也在看我,怔怔地凝望著。
這一刻,我們在塵世喧囂中將復雜曖昧的情緒拉扯到極致。
他口中吐出的青煙飄渺,遮擋我的眉眼朦朧。
「冷,讓我抱抱。」
說完,沈洲胳膊一攬,擁我入懷。
在晚自習結束的人潮洶湧中,我和他站在梧桐樹下相擁。
我多希望這一刻可以停留得久一些,卻被一聲「洲哥」打斷了。
回頭一看,是上次在酒吧門口看見的那個胖子。
19
「洲哥!你怎麼在這?」
胖子先是饒有趣味地看著沈洲,下一秒,他的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這話該我問你。」
沈洲的語氣霎時間變得冷酷無情。
「我……碰巧經過,在馬路對面看見一個人影挺像你的,走近一看還真是。」
順著胖子的話,沈洲微微抬動眼眸。
他看清了不遠處站著一些人,有意無意地朝這邊觀望著。
「碰巧?還真巧啊。」
沈洲的語氣並不友好。
「內個……洲哥,能不能……先借我點兒錢?」
胖子觍著臉笑得諂媚。
更顯得他的猥瑣。
沈洲將我拉到他身後,掏出手機一通操作。
「酒吧的工資、分紅連同這些年的情分,都轉給你了,我們兩清。」
胖子看了一眼手機,表情凝固了。
「洲哥,這……這什麼意思?我,我就想借點錢急用,很快就還你的,咱倆……」
「這錢你不用還,以後也別說『咱倆』。劉江,從今以後你別來找我了,我不想再見到你。」
沈洲說完,拉著我準備走。
胖子又開始咋呼:
「洲哥!洲哥我倆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這是要跟我絕交嗎?!我……」
「那你老實告訴我,後面那群人到底幹嘛的?」
沈洲打斷了胖子的絮絮叨叨,開口質問。
「我……我欠他們錢……如果今晚我不還錢,他們要砍我手指頭……」
「他們是哪們?你到底是欠誰的錢欠了這麼多?誰會對一個欠了那麼多錢的人還這麼心慈手軟?大晚上的搞這麼多人陪著你逛街?!」
沈洲冷笑著問他。
胖子顯然是沒想到沈洲這麼問,臉色越來越難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沒等他的回答,沈洲拉著我走了。
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胖子的回答早已不重要。
20
那天晚上,我隱隱覺察出安穩的生活似乎即將迎來風暴。
加上沈洲這段時間的狀態,總感覺他是預先知道了什麼。
他默默地承受著,不想讓我受到任何影響。
沒倆月就高考了,沈洲知道我的成績考雙一流院校沒問題,他想讓我衝一衝清北。
可是我不要,我不想離他那麼遠。
我心裡早就默默地盤算好了高考志願。
小時候經歷了太多,導致心理素質過硬,即便是隱隱感覺到會有事發生,也還是順利地完成了高考。
填完志願那天,沈洲問我報清北了沒。
我搖搖頭。
他夾著煙往嘴邊送的左手一頓,看著我又問:
「京城的人大?滬城的復旦?還是粵城的中山?」
「都不是。」
「那你報哪的?」
「你猜。」
我咬唇竊笑。
沈洲沒說話,表情有點嚴肅。
我嚇了一跳,趕緊如實招來:「報了科大,是理工科,還不用去外地,也挺好啊。」
沈洲寬大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我說:「我不想離你太遠。」
「陸璃你是不是學傻了?」
我以為他是聽出我話裡的意思,明白了我對他的心意,我的臉開始發熱。
「你考去哪,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去哪都行,但是你沒必要為了我困在這裡。」
沈洲一句話點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