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銀子使慣了,文房四寶盡挑好的選,哪知道深淺?還有許多賬目到年底才一並要算,隻怕虧的可不止這些。」
她在府裡算不精明,也不知怎麼就將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來。
管家說狀元夫人求見時,我正在推牌九呢,擺手說「不見不見」。
她卻賴在門口不走,咬牙說我欺人太甚。
這話我可不愛聽,索性讓金葉子叫她到東廳來。
滿室盡是高門貴女,丞相府的千金也在。
柳香薷提裙進來,也是一愣。
我也不請她坐,懶洋洋地斜靠在軟墊上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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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夫人不請自來,這規矩可是你們書香門第獨有的?」
她抿唇瞄我,臉頰微微發紅。
「府裡的賬目不清,我夫君不諳計較,可金姐姐也不該欺人太甚。」
丞相千金掩口噗嗤笑出聲來,不等我開口,先聲奪人。
「到底是才出閣,沒當過家吧?狀元郎的俸銀一年也不過百十兩,隻怕這兩年連文墨吃穿都難自支,妹妹倒是好笑,偏要上門自討沒趣。」
一番話說得柳香薷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嗔怒地看著我。
我瞧著她的眼神就一陣心煩,索性啪地將牌推了。
「既是要算,明日我讓賬房上門去一一與你算個清楚。」
既然裴慶源要躲在後頭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我非得拎他到人前遛一遛。
11
次日雞鳴三聲,京城三十六行的賬房在狀元府外排成了長隊。
一個個趾高氣昂地進去,又一個個趾高氣昂地出來。
元寶是陪著絲綢坊的掌櫃一起去的,純純為看熱鬧。
燒炭行的進去了,賬目一字排開,裴慶源的眉心擰成一股繩。
他問:「掌櫃的不是說了年末再結?」
賬房搖搖頭:「掌櫃也得聽大掌櫃的,大掌櫃的說了不許赊給裴大人,誰敢再赊?」
「還望引薦你家大掌櫃……」
「我家大掌櫃是大人您先前的正頭大娘子啊。」
脂粉鋪子、酒樓、茶莊,連他光顧的墨寶齋都是一樣的。
裴慶源臉白如紙,緊咬薄唇,仍不S心。
「難不成這京城都是金家的?」
元寶噗嗤笑出了聲:「裴大人,虧你還做了我家小姐兩年的枕邊人,連金家的底兒都沒摸到邊。
「金家在歷朝歷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商賈之家,江山會易主,金家的金銀卻不會易主。
「當今陛下都要仰仗金家的財力,隻有你偏把金家當作池中之魚。」
裴慶源默然須臾,突然冷哼兩聲。
「世代經商也值得拿來炫耀?與販夫走卒無甚區別,人活一世當有風骨,一門心思鑽研錢眼又有何用?」
元寶也不示弱:「怎得沒用?我家小姐開私庫救濟災民,大人你呢?隻知道吟詩做文章,難不成災民不吃不喝,聽您的詩詞便可獲救?」
等賬房們都走了,狀元府看上去更冷清了。
消停了數日,柳侍郎愛女心切,拿出積蓄兌清了赊賬。
隻是典當行的那兩樣寡母遺物似是被忘了。
裴慶源夫婦二人又恩愛有加,進進出出形影不離。
金葉子聽來闲話,格外得意。
「柳氏如今打碎牙齒往肚裡咽,聘禮並著嫁妝都拿來貼補家用了,虧得出門還要端著副笑臉。」
我隻當笑聞來聽,忙著會客看賬簿。
新收的鋪子百廢待興,也是要操心的。
數月倏然而過,宮裡喜得皇孫,設宴款待。
我父兄也匆匆而來。
席間落座,我一抬頭正對上裴慶源攜妻而來。
12
柳香薷妝面素淨,宛若出水芙蓉,瞧著仍是在丞相壽宴上的嫻雅模樣。
倒是一旁的裴慶源清瘦了許多,似是受不起我父兄審度的目光,衝著陛下行過禮就匆匆落座。
很冷淡。
饒是我坐在二哥身旁,時不時聽他講外頭的見聞,也不難察覺席面上眾人待那夫妻的冷淡。
偏偏誕下皇孫的那位也是愛看熱鬧的,一樣樣地收起賀禮來,支著頭看狀元郎硬著頭皮邁上前來。
恭賀的詩詞念出口來,無人喝彩。
倒是我二哥噗嗤笑出了聲。
「挺好,陛下可有賞賜?」
正與我爹推杯換盞的陛下愣了一下,擠出一絲笑來。
「金公子說賞,那就賞個玉屏吧。」
宮人搬了半屏白玉屏來,裴慶源跪地領賞,隻是回座時多少有些腳步不穩。
昔日他是盛寵之下的狀元郎,又是金家的乘龍快婿,自然有一堆人擁簇。
今時不同往日了,三年殿試之期將至,連這狀元郎的頭銜也將有新人更替,而他在尚書院裡也無大的作為。
絲竹聲聲,陛下討好似的問我爹。
「錦瑟可有中意的人?」
我爹衝我微微頷首:「不急不急。」
酒過三巡,我嫌憋悶,獨自走出去憑欄而立。
風吹來也是悶熱的,裴慶源不知何時也出來了。
他踱步朝我走來,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我夫妻兩年,也未嘗沒有過情意相投之時,便是當初在大殿之上,我也未曾想過傷你……」
酒氣燻上頭,我有些恍惚地聽著。
他又說:「柳家畢竟是世代書香之家,我在朝中又並無仰仗,娶她……自然隻能以平妻而論,可你……」
我不覺好笑:「狀元郎,你如今是來同我計較沒能幫你拎好面子?」
「金錦瑟!」他氣悶地低叫一聲。
「你若不做出那般荒唐之舉,今日你又何必形單影隻,仍是堂堂的狀元夫人。」
狀元夫人……
是什麼了不起的物什?
我定神看向他:「我不稀罕,休你便休了,還得看黃歷不成?」
13
他端直身子,氣得渾身微顫,沉氣許久才緩下來。
「金家說到底也隻是商賈之流,不過是仗著陛下的垂愛,難不成當初你選我不是為了門楣之光?
「他日入我裴家族譜,學士風骨自然也沾得了半點。」
我生生被他氣笑。
「且不說我們金家的族譜跨了這歷朝歷代,便是我真亡故了,怕也葬不到你家的墳裡去。
「說什麼書香世家,你也不過是攀附罷了,何必還在我面前擺出一副清高模樣,怪惹人笑的。」
他眯起眼來,緊盯著我。
「別以為我沒看到那些上門提親的,什麼人都有,不過數月你就如此恨嫁,到底是嫌我家貧無用,怕不是沒有平妻這事,你也早急不可耐了吧?」
這般倒打一耙的本事,倒真讓我側目。
「怎的,狀元郎看了心生嫉妒不成?又想做金家的乘龍快婿了?」
我二哥恰好也出來躲酒,不知在廊下已經偷聽了多久,沒憋住,笑出聲來。
他佯裝不知前文,恍然地問:「裴大人莫不是一直記掛著我妹妹?若真是如此,陛下和我爹應該樂意成全。」
「況且尚書院有一正職空缺,你要是還是我妹婿,這空缺我們金家自然是要給你爭來的。」
他還不忘走過來拍拍我肩頭。
「我這妹妹自幼被嬌寵,任性慣了,當日大殿之上休你已是讓我和爹爹顏面無存,如若你們重修舊好,以後坊間也不會有流言蜚語了。」
也不知是哪句叩中了裴慶源的心門,他沉吟片刻,再抬頭時眉眼舒展,對我二哥竟還有幾分感激之意。
躬身作揖:「還是兄長體恤裴某的一番苦心,錦瑟雖有金銀傍身,但畢竟獨木難支,門前這般流水似的提親者個個心懷鬼胎。我日日瞧著也難心安,若是父兄不棄,我自會像從前般對待錦瑟。」
「好好好。」我二哥已是半掌掩面,怕笑出聲來。
我扭頭回宴席,裴慶源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待到了殿中,他先是向我爹走去。
似是得了我哥的鼓動,他頗有些信心。
「嶽丈大人,裴某想向錦瑟提親,與她重修舊好,還望殿下與嶽丈大人成全。」
我爹眼神迷離,估計以為他喝大了。
「你說什麼?」
裴慶源咬了咬唇,氣沉丹田,豁然提高了聲音。
「裴某向錦瑟提親,願重修舊好,還望嶽丈大人成全。」
這下絲竹停了,舞也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14
我爹掏了掏耳朵,也笑了。
他衝我招招手:「錦瑟,你過來,爹問你,你可願再嫁他一次?」
裴慶源看向我,滿眼的志得意滿,喚我的名字時竟也有了幾分舊日柔情:「錦瑟……」
我回頭看看已站起身來的柳香薷。
她雙眼含淚,握著酒杯的手有些不穩,那身素淨的衣裙看上去也仿若昨日被雨吹落的梨花。
殿下也一臉慈愛地看著我:「錦瑟,你可願意?」
我端直了身子,微微一笑:「自是不願的。」
裴慶源呆若木雞,竟往前急走兩步:「若我休了柳氏,從此隻守著你一人呢?」
「不願意。」
柳香薷已淚眼婆娑,手裡的酒灑了一身,悵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如S灰。
從此這世上怕是又多了一個心S之人。
我看向裴慶源。
「當年我心慕於你,端是因你這個人,而不是什麼狀元郎的身份,可兩年裡你瞧不上我是商女,處處貶低我,早在你我還未分開,你便已迫不及待向柳侍郎獻殷勤,和柳氏私相授受,你自詡清流, 做的卻盡是些攀龍附鳳之舉,上不得臺面之事。
「如今我不願,也隻因不願與你這個人再有絲毫瓜葛。」
他怔怔地僵住,許久後又看向我二哥, 像是求援似的。
我二哥把玩著手裡的酒杯, 斜眯著眼:「我不過說笑而已, 怎麼狀元郎還當真了?你在大殿上列出我妹妹的十宗罪,如今不該自己領回去嗎?不忠,不義,不孝……」
殿下已經氣悶地衝一旁的內臣擺了擺手:「拉下去,拉下去,以後宮宴不必召他前來。」
歌舞升平, 我看著裴慶源被內官抓著手臂拽出大殿,柳氏腳步凌亂地走在一側。
她似是回頭看了我一眼,滿是愴然,昔日宰相府裡的風姿綽約再不見半點蹤影。
三日後,是新的殿試。
15
新科狀元風光過街時,我正在遊船上聽曲。
上門提親的人還是烏泱烏泱的,實在招架不住。
唱曲的歌姬正唱到「負心狀元郎殿前求娶」那一段,接下來就是我哥的那段話了,聽著著實解氣。
金葉子往湖裡撒著魚食,元寶正忙著切瓜。
邊切邊忙著說:「柳侍郎前些日子告老還鄉了,聽說是覺得顏面無光, 求了陛下許久, 想要狀元郎與柳氏和離,可陛下推說不見。」
裴慶源的官職一降再降,得了個闲職, 整日裡隻剩了抄書。
我想起上一次見他, 還是幾天前。
狀元府冷冷清清, 奴僕三兩個在內外灑掃。
裴慶源腋下夾著幾卷書匆匆下了臺階, 與我撞個正著。
他愣了下神,又倉皇地垂下頭。
「我娘的遺物……謝謝了。」
我不置可否, 想起當年洞房花燭夜,有嬤嬤託著繡帕走來,裡頭放著一對金鎖。
彼時, 裴慶源親手取了放在我掌心。
他說那是他家最值錢的東西,送我做聘禮。
後來我離開狀元府,卻遍尋不著那對金鎖。
想來, 他早不知何時就收了回去。
柳氏等不來和離,又不願與他再相見, 索性跟著柳侍郎回了老家。
隻餘下裴慶源一人, 還得硬著頭皮在這京城裡撐著面子。
成婚兩年,裴慶源耳提面命,要我修身養性。
「(狀」同是狀元郎,新的盛寵正濃。
而他已無人問津。
又到一年立夏時分, 滿樹槐花盛開。
我想起攀在樹上折花的時光,不覺笑出了聲。
荒唐至極。
金葉子推門進來,笑嘻嘻地問我。
「水月樓來了新角兒,大殿求娶那段唱得滿堂彩, 小姐可要去看看?」
馬車疾馳而過時,我看到有人正在拆下對面的牌匾。
狀元及第,不過爾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