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著身邊每個朋友的好,記著陳浩在我們吃不起飯時的雪中送炭。
他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我笑了下:「你不是很想開個餐館麼?現在你是老板了。」
我工作的那家餐館已經被我哥收了,他見不得前老板對我頤指氣使的。
我湊近陳浩,小聲地說了幾句。
他登時瞪圓了眼:「你你!你說你爸是誰?」
9
菀市鄭姓富商找回親生女的消息,人盡皆知。
報道鋪天蓋地,照片裡的我看上去挺乖巧的。
父親翻來覆去地看,笑得一臉慈愛。
「還是你更像你媽媽,你哥就差點。」
哥哥也不生氣,在一旁挑著送來的禮服。
隨手拿起一件在我身上比比,又不滿意地丟開。
父親問我:「找來的那幾個老師怎麼樣?」
一提這個,我有些窘迫:「很好,就是……我怕我學不好。」
哥哥笑著揉了揉我的發頂:「放心,我們家基因好,你學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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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眼神又黯淡了幾分:「怪我當時沒看住你。」
他始終因為弄丟我而自責,十多年裡都為此鬱鬱寡歡。
父親說我小時候很依賴哥哥,走哪兒都要他背著我。
隻是那些記憶太久遠,我一點都記不得了。
「老張……」父親突然抬頭看哥哥,又頓了下,「算了,以後再說。」
哥哥卻嗤笑了下。
「他找我好幾次,問能不能把他兒子安排到公司裡。」
葉淮安……
我心頭一抽,默默地低下頭。
幾天前,他從陳浩那聽說了我的狀況,急急地打來一通電話。
卻不是來冰釋前嫌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憤怒。
「你找到了親爹不告訴我?怕我攀著你還是嫌我配不上你了?」
「青青,你真能裝,一個月了還在我面前裝。」
不等我解釋,他猝然掛斷了。
但深夜我收到了他發來的消息。
【我爸是你家的司機,你是不是特別得意?】
我想回復,卻提示我的消息被對方拒收。
先拋下我的人不是他麼?
10
幾個星期後,再遇到葉淮安是在陳浩的店裡。
我到的時候,相熟的朋友們已經都來了,陳浩熱情地招呼我。
葉淮安站在門口抽煙,滿地的煙頭,臉上陰晴不定。
看我往裡走,他突然伸手一把拉住我。
陳浩嘆了口氣:「你們有話好好說。」
「沒你的事,進去。」葉淮安不耐煩地衝他低吼。
陳浩隻得窘著臉進去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他丟掉煙頭,眯著眼:「說吧,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想想,誤診的事也說過了,是他自己不信的。
「沒了。」
他似乎松了口氣,朝我走近一些。
「是你哥你不說?我還以為你給我扣了頂綠帽子。」
手伸過來要摸我頭,我突然就覺得有些惡心。
眼看我避開,他緩和的神色重又陰沉。
「你躲什麼?」
「我們分手了。」我一字一頓地提醒他。
他愣了下,很快又低頭輕笑。
「還是為這個呀,好了好了,我都是氣話。」
他軟下聲音來:「不分手,我們好好的。」
「憑什麼?」
我有些迷惑地看著他。
「我有說要跟你好好的嗎?葉淮安。」
「分手就是分手,我不要你了,聽不懂?」
他一副對我了如指掌的模樣。
「你還在氣我說的那些話嗎?當時我也是昏了頭了。」
「現在不一樣,以你爸的實力給你治病易如反掌,何況就算治不了,我爸也不會嫌棄你。」
原來,讓他改變的是這個。
我不由地心寒至極,再看他時眼裡已染了霜色。
「我嫌棄你,葉淮安,你讓我惡心。」
11
陳浩準備了滿滿一桌菜,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子,又特地端了杯酒敬我。
「青青,都在酒裡,我一口幹了。」
我起身回他,想起他以前在這個餐館裡,幫我攔住那些灌我酒的客人。
葉淮安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筷子都未拆。
直到車子來接,一行人送我到門口,有人突然感慨。
「青青以後跟咱們就不一樣了,再聚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笑著回頭:「隨時,你們聚都可以叫我,我來買單。」
「大氣!」有人衝我豎大拇指,卻被陳浩兜頭一巴掌。
「瞧你那點出息,讓女孩子買單還挺有臉。」
「開玩笑開玩笑。」那人嘟哝著幹笑。
葉淮安的臉色卻越來越差,像是被人戳中了軟肋似的。
他在酒吧做服務生的時候,總按捺不住脾氣跟人起衝突,為了不丟工作,賠錢扣工資都是常事。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的生計是靠著我端盤子刷碗掙來的。
他在朋友們的聚會上捉襟見肘,也是我來解圍。
現在,我和朋友們還熱熱鬧鬧地攀談著,反倒是他像跟我們隔了一層似的。
車子停下,偏偏來接我的人是老張。
穿著制服的老張身形微胖,跑過來那兩步算不上矯健。
與葉淮安打照面,倆人都有些窘迫。
老張拉開門,躬身等我。
葉淮安避開了眼,有些尷尬,目光不知往哪放才合適。
等我上了車,老張卻突然開口叫他。
「兒子上車。」又賠著笑臉問我,「小姐你不介意吧?反正你和我兒子也挺熟。」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他臉上的笑也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不等我拒絕,葉淮安已經拉開副駕的門坐下了。
我不由皺起了眉。
12
車子行駛中,老張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
「這也沒外人,我叫你青青可以吧?」
我沒作聲。
老張又說:「你和我兒子也好了挺長時間,幫他跟你爸說說唄。」
他希望我爸能給葉淮安安排個好工作。
「你現在是大小姐了,我們家高攀不起,但是念在那麼多年你倆相依為命的份上,你幫幫他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吧。」
「爸……」葉淮安忍不住出聲,被老張打斷。
「你別說話。青青啊,他這一身的傷可都是護著你來的,你可別假裝看不見。」
「我這個傻兒子,剛回來就問我能不能拿十萬塊給他,要給你治病。」
「傻不傻啊,人家是大小姐,看得上你那十萬塊?」
他笑得很大聲,那聲音讓我心頭愈發不快,但更不快的還在後頭。
老張嘖嘖:「頭幾次接送你,我還以為你是鄭醫生養的小情兒呢,早說你是我兒子女朋友多好。」
我一下子明白,認親宴那天他看我的眼神為何有些古怪。
等車子停穩,我不等他來開車立刻跳了下去。
葉淮安跟著下來,沉著臉拉我:「我爸說的話別往心裡去,我也不需要你幫我找工作。」
「別碰我!」
我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聲,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我,葉淮安呆住了。
「我當然不會幫你做什麼,我們兩清了不是嗎?」
我冷著臉往裡走,他又亦步亦趨地跟上來。
「怎麼兩清?我放不下你!我後悔了可以麼?青青,不分手了行不行?」
「不行!」
哥哥突然出現,臉色陰沉盯著葉淮安。
「我說,不、行。」
葉淮安愕然地看著我哥,一雙手微微蜷起,又松開。
他緊緊地抿了下唇,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錯,可是我真的不想跟青青分開。」
「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她了,但我會努力,我不會讓她跟著我吃苦的。」
我哥笑了笑,吐出的話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卻瞬間擊碎了葉淮安。
「做夢。」
13
葉淮安有些慌亂,將目光轉向我:「青青……」
我往哥哥身後躲了躲:「我不喜歡你了。」
這些天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拋開誤診,拋開認親,我和葉淮安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我爸找回我的時候,我想過要立刻告訴你。」
「但你還記得那段時間你是什麼樣的嗎?你很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你騙我說如果找到了,你會想盡一切辦法給我治病,你說這個世界上對你最重要的人是我。」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想讓你跟我一樣開心。所以讓我爸和我哥拼了命地幫你找,但你呢?」
「你想的是和父母團聚,是如何甩掉我,怕我拖累你。」
「我對你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頓了頓,握緊拳頭。
「如果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家人,如果我的家庭很貧窮,你還會來找我復合嗎?」
「你不會。」
葉淮安嘴唇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但在你決定拋下我的那一刻起,感情,已經沒了。」
站在一旁的老張幫腔道。
「青青……大小姐,就算你倆不能好了,你也別見死不救啊!」
「他什麼都不會,你幫他安排個工作也是好的。」
這次,葉淮安紅著眼眶打斷了他的話。
「爸,不要求她,我不需要。」
然後轉身就走。
14
再後來,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我每天上完補習老師的課,就去陳浩的店裡闲著。
那天去的晚,陳浩沒在,店員說他人在醫院裡。
我打電話過去,他欲言又止。
「青青,要不你來看看吧,淮安胃穿孔了。」
我怔住,一時有點說不清心底那一絲翻湧的情緒。
等到了醫院病房,他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比從前我們最落魄時看著還扎心。
陳浩拉著我到門口。
「青青,他……放不下你,但他自己拉不下臉來去求你。」
「這一個月泡在酒吧裡,喝得進了醫院。」
我啞然,對眼前的狀況有點無語。
當初拋得那麼冷酷無情,現在又來這一出苦肉計。
陳浩頓了下又道:「他爸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欠了很多賭債。」
我腦袋裡電光火石,突然想起之前聽到父親和哥哥在聊老張的事。
「他沒你命好,這個爹真的不如不認,見了他除了要錢沒別的。」
陳浩說葉淮安到現在都沒見過他媽,聽說在老家。
「他喝醉的時候說偷偷去看過,結果他媽躲著他不見,讓他跟他的賭鬼爹有多遠走多遠。」
話說到這,陳浩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青青,你要不……也幫幫他吧。」
「畢竟淮安以前對你是真的好。」
相依為命的時候,是真的好。
但翻臉無情的時候,也是真的。
我瞄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葉淮安。
他的眼皮微微抖動,顯然早就醒了,也聽見了我們的話。
但他不睜開,裝著一副惘然的樣子。
我拍了拍陳浩的肩膀。
「走了,他的事情和我沒關系。」
「醫藥費不夠跟我說,別的我幫不了他。」
15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久違的記憶也在腦海中漸漸浮現。
我記起那年也是這樣有風的日子,我等著哥哥。
那個微胖的男人,牽著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男孩走過來。
我認得那個男人,他總是跟在父親身邊。
他讓小男孩牽著我的手,指了指路邊的一輛面包車。
「你帶著妹妹去車上等著,晚點的時候帶你去吃飯。」
我不想走,哥哥說會買了糖果來找我的。
但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抱起我,拉著小男孩推向了面包車。
車門唰地拉開,我被投進一片黑暗中,轉眼間口鼻捂得嚴實。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車子顛簸不止。
中途停車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醒來。
小男孩抓著我的手,比了個噓:「不許哭,我帶你跑。」
我們摸下車,趁著夜色繞過車尾,滑下粘湿的土坡,沒命似地一路奔跑。
從一開始,我們是相依為命的。
可是從一開始,這就是錯的。
我大汗淋漓地睜開眼,床邊是一臉焦急的父親和哥哥。
一隻冰涼的手覆蓋上我的額頭,哥哥似是松了口氣。
「退燒了,總算不熱了。」
我燒了三天,從餐館回來就跌在地上昏昏沉沉。
哥哥說我高燒不退的時候一直在說胡話。
說自己七八歲時,明明跑去抱住了警察的腿, 卻被葉淮安拖走了。
我的頭還在欲裂般的疼:「不記得了。」
其實我什麼都記起來了。
記得在我一次次去找警察的時候,是葉淮安撒謊把我帶回來的。
「她是我妹妹, 她和爸媽吵架了, 你不要相信她的話。」
他會一臉陰沉地按著我的肩頭,「我對你不好麼?」
16
警察帶走老張的那天, 我已經可以下床喝粥了。
哥哥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託盤裡放著幾顆藥。
他欲言又止:「葉淮安……情況可能不是很好。」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喉頭一陣酸澀。
哥哥說當年的事已經調查清楚了, 但有人走漏了風聲, 老張本來是要逃的。
是葉淮安發了瘋似的開車追在後頭,生生在丁字路口撞上去逼停了他。
車子側翻嚴重變形,他被困在裡面, 腿腳壓得不成樣了。
我默然地放下勺子, 問哥哥:「你是什麼時候懷疑的?」
哥哥說:「你讓我幫你找葉淮安父母的時候。」
在這件事之前, 沒有人懷疑過老張, 因為他說兒子一直在老家。
直到我哥開始幫葉淮安找親人, 才發現了其中的端倪。
後來真相一點點浮出水面。
老張早就和待在老家的老婆離了婚, 卻在那年突然接兒子來菀市。
原本他要賣掉的隻有葉淮安罷了。
隻是面包車停在路邊的時候,他看到了站在那等哥哥的我。
賭徒輸紅了眼,我在他眼裡不過是另一個五萬塊錢。
哥哥沉默了許久, 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葉淮安早就知道這件事,但之前老張承諾會好好補償他,還為他準備了一大筆錢。」
「他沒想到老張死性不改,背了一屁股賭債……」
17
葉淮安的一條腿截肢了。
半截褲腿扎著, 空空蕩蕩, 出院後坐在陳浩的餐館外賣香煙。
我把一張鈔票放下時,他頭也沒抬:「找不開。」
「不用找。」
他愣了下, 猝然抬起頭。
頭發剃成板寸,額間那道疤尤其觸目驚心。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下青青有錢治病了……」
「(世」「假的,別抽這個。」
他慌亂打掉,又手忙腳亂從衣兜裡摸出半皺的煙盒遞給我。
我沒接, 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煙:「為什麼那麼做?」
他一怔, 又垂下頭。
「累了。」
「青青, 我好累,不想再對他抱有任何希望了。」
他提起小時候,是怎麼滿懷憧憬出了火車站投入老張的懷抱的。
以為是愛子心切,卻沒想到是一場死局。
十五年後,老張又一次找來。
他仍是滿懷希望地迎了上去, 卻是又一次徹頭徹底的利用。
「他沒想認我, 隻是想和十五年前一樣,看能不能從我身上再弄點錢。」
「對不起,青青……」
他的頭幾乎埋進膝蓋裡,喃喃著:「對不起……」
回頭想來, 為什麼要再次相信這樣的賭徒。
應該是不想再過被人看不起的苦日子, 被他的「爸爸帶你過好日子」的承諾迷惑了吧。
……
我站起身來,有一瞬間被陽光照得暈乎乎的。
轉身走開的時候,他還在背後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似乎還說了什麼其他懺悔的話。
但對我而言, 都不重要了。
世事千帆盡,路的盡頭,會是隻屬於我的溫柔和月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