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定省,原來人每日連四個時辰都睡不足。
原來一府中饋那麼大,那麼多的賬本真難算啊!
我算不明白,被老夫人罰在佛堂跪了一夜又一夜。
原來人的膝蓋應該是軟的,生下來就應該有認不完的錯、跪不完的人。
我跪神佛,跪婆母,還要跪夫君,跪一切凌駕於我之上的人。
我和我的夫君,沒有情誼,他嫌我吵鬧,不許我大聲說話,他說我不通風雅,不許靠近他的書房,他要規訓我,所以我要三拜九叩,事事以他為先。
我......我哭,是我沒有主母的氣度,我鬧,去的是幽黑陰冷的佛堂。
乳母抱著我,我哭她也哭,她說:「天殺的,我的兒,我的兒隻是個十五歲的女娘啊,為什麼要落到這個結局!」
哦,原來嫁人的這一年,我才十五歲啊!
裴鶴寧說,我身上惡習太多,需要慢慢地磨。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也隻敢在乳母的懷裡哭,可是,成婚的第三年,他還是連我唯一的乳母也送走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瑣事太多了,侯府太大了,我的夫從不為我撐腰,我的婆母自喜於我對她的言聽計從。
十八歲那年,乳母走了之後,我在鏡中看到了自己暮氣沉沉的臉,我突然想死。
我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喜歡裴鶴寧了,他對我一點兒也不好,我曾見過鄉下的莊子,妻子是不用向丈夫下跪的,女子嫁了人,也是可以自由自在的。
裴鶴寧可能也發現了我不對勁,他來我房中的次數多了起來,可我每天已經很累了,於是在某一夜,我和他說:「裴鶴寧,我給你納個妾吧,你表妹怎麼樣?」
那一夜,很疼,我實在不知我又說錯了哪句話,隻知道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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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婆母又要我跪,我後知後覺,應當是覺得讓表妹做妾太委屈了吧。
再後來,我懷孕了。
懷孕的這一年,我與裴鶴寧也許也有過短暫的溫情,他會牽我的手,在我午睡的時候偷偷吻我,偶爾,他也會給我帶一些外面的糕點。
可待我生下裴時後,那些溫情又都不見了,後來我明白了,他隻是為了裴時假裝對我好。
但沒關系,做不好妻子,我就好好做一個母親吧。
可我從未做過母親,有了裴時後,我隻知道要對他好,他黏我我也舍不得他。
周歲以前的裴時是養在我膝下的。
可是那一天,不知怎麼回事,裴時發燒了,我算了好幾遍的賬本就是出錯了,大夫也來晚了。
裴鶴寧的表妹隻提了一句我照顧不好裴時,裴鶴寧就將他抱走,送到了他表妹那兒。
我跪著求裴鶴寧,裴鶴寧卻隻說。
「江晚,你什麼也做不好,什麼也看不明白。」
我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隻知道我又做錯了。
要想再見到裴時,就不能犯錯,要討好裴鶴寧,要討好婆母,還要討好,裴鶴寧的表妹。
可是盡管如此,我與裴時還是漸行漸遠,等他慢慢長大,他也變得和裴鶴寧一樣,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也不願意我做他的母親。
「為什麼我的母親不能像別人的母親那樣溫婉大方?」
「為什麼你不能討父親歡心,你才不是我娘,你隻是是母親,在我心裡,表姑姑才是我娘。」
原來,我不止沒有做好裴鶴寧的妻子,連裴時的母親也沒做好。
6
「沈大人,我的故事說完了。」
「我曾經有夫有子,卻實在是一件事也沒能做好。」
「我......我太懦弱了,明明金陵內宅裡的女子都這樣的,偏偏我受不住,從金陵城逃了出來」
我低垂著頭,突然覺得梁州的這三年才是夢,是鏡花水月,金陵城裡的我,才是真實的。
「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眼前突然多了一張帕子,我抬起頭,沈渡的眼裡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我愣住。
「尋常女子,如你這般,或許早就認命了,可是楚姑娘,你願意逃出來,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喉嚨莫名的梗塞起來。
我看著沈渡,聽他一句句話落下。
「誰說的女子生來就要跪的,楚姑娘,你沒錯,錯的是裴鶴寧,是你的父兄,是裴時,是讓你痛苦的一切。」
「你是我見過最會數術的人,不隻是女子之中,你是槐縣,是梁州最好的賬房先生。」
「你不知道,沈懷年做夢都想你成為他的娘親。」
「你十歲才開始識字,至今你已經通讀詩文,出口成章,誰說你胸無點墨,你明明天資聰慧,你是世間一等一的好姑娘。」
「楚姑娘,你可知我第一次見你,為何將你推出門外?」
我詫異搖頭。
「那是因為我見了你便心生自卑,我想,這麼好的姑娘,我怎麼配得上,一定要絕了她的念想才行,不能耽誤了她。後來我又開了門,是怕你因為沒有銀錢走了岔路。」
「你真的很好,此後你在府中三年,我日日見你,覺得你千好萬好,一日比一日好,楚姑娘,是裴家父子配不上你,一個不配為夫,一個不配為子,是沈家祖墳冒了青煙,才能遇到你這三年。」
沈渡的一聲聲話,我在他口中不再是粗鄙不堪的江家女娘,反而成了一個處處有光彩的女子。
世人都喜甜言蜜語,聽著聽著,我竟也覺得,我真的很好。
謝謝你,沈渡。
7
沈渡說,隻要我不想回京陵,裴鶴寧便帶不走我。
如果我不願意見裴鶴寧的話,也可以不見。
他說裴鶴寧如今身居高位,雖然不配為夫,卻配做一個好官,他愛惜名聲,不會做出強逼我回京陵的事來。
這時,我倒有些慶幸裴鶴寧那古板守禮的性子。
對於裴鶴寧,我從前怕和他相處,後來又怕他找到我要我再去過從前的日子。
現在真的見到了,我發現我隻是單純討厭他,反正我什麼都不要了,裴鶴寧沒有什麼能困得住我的了。
唯一不足的是,沈家攔住了裴鶴寧,卻沒有攔住裴時。
我離開時,裴時還隻是個孩童,如今再見,隻覺得他眉眼間像極了裴鶴寧。
真是,一點兒也喜歡不起來。
前幾天我給沈懷年編了隻草螞蚱,他很喜歡,玩了幾天,又纏著我要小鳥兒,要蛐蛐。
「晚娘是世界上最好的晚娘。」
「晚娘做的東西天下第一好看。」
我真的,很容易在沈懷年的一聲聲誇獎中迷了眼。
乳母也很喜歡沈懷年,是啊,這樣的孩子,誰會不喜歡呢?
可裴時一來,他就搶走了懷年的東西,不隻搶走,還將他們踩壞。
那些我編了許久的草螞蚱、草知了,一如我當年送給裴時的,全碎在他腳下。
「這是我母親做的東西,隻有我才能有。」
三年過去,裴時的性子變得更不討喜了,在他要故技重施把懷年推倒的時候,我先一步推開了他。
快九歲的孩子力氣不小,連我也向後踉跄一步。
裴時摔了一跤,眼睛卻紅紅地盯著我和懷年。
「你為了別人的孩子推我?」
「裴時,你來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向裴時的眼中滿是不耐。
「你是我母親,你隻能對我一個人好!」
裴時惡狠狠盯著我,吐出的言語似淬了毒:「江晚,你憑什麼不要我和父親,別人的母親都隻會疼愛自己的孩子,你卻拋夫棄子,你不配做一個母親,一個妻子。」
看著裴時,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除了頭疼,我心裡生出的,竟是厭惡。
「也許,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孩子。」在裴時驚慌的眼神中,我並沒有停下。
「你隻是借著我的肚子生出來的裴家的種,你是我上輩子欠下的孽,討債的鬼。」
「裴時,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一點兒不想你做我的兒子。」
我惡意滿滿的話終於讓這個九歲的小孩盈出了淚。
看著裴時哭,一股報復後的快感油然而生,我突然很想笑,最後還是懷年拉了拉我的袖子,才讓我回神。
「晚娘,你哭了,晚娘不哭,你不傷心。」
我哭了?
是啊,怎麼能不哭。
十月懷胎,心血澆灌。
可有的小孩,似乎生來就涼薄自私,裴時尤甚。
「裴時,也許你不記得了,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三歲時,我百般討好,好不容易求了裴鶴寧,讓裴時自己選擇跟著誰,是裴時自己,緊緊拉著那位表姑娘的袖子,哭著喊著說,他不要離開娘親。
「江晚,連你的兒子都不選你,離了裴家,你還能有誰呢?」
裴鶴寧的聲音猶在耳畔,那是我無數午夜夢回都會做的噩夢。
裴時怔怔地看著我,張著嘴,他似乎想辯解什麼,可能他也想到了,他對我這個母親,從來都沒有過愛。
一個不愛母親的孩子,又憑什麼去要求母親的愛呢?
「晚娘低一些,我給你擦眼淚。」
沈懷年夠著要給我擦眼淚,我蹲下身來,我也在想,為什麼,我的兒子不能像沈懷年一樣呢?
「晚娘,以後,我可以叫你娘嗎?」
軟乎乎的小手在我臉上擦了又擦,我隻是流了淚,他卻在一聲又一聲地哄我說,晚娘不疼。
是啊,我疼,沈家的人都知道我疼,乳母也知道,但裴家的,江家的,卻從來都不知道。
看著沈懷年小心翼翼的眉眼,我笑了笑。
「好。」
「那晚娘,你可以教我用小草編小鳥嗎?」
「可以,但是你要先完成夫子的功課!」
「好耶,晚娘天下第一好,晚娘最最好!」
我牽著懷年要走,看見地上還在恍惚的裴時,卻怕他下次再來,仗著他是裴家人的身份又欺負懷年,稍微軟了語氣:「以後,你能不能不要再來了,我不想見你。」
我走後,身後傳來裴時痛哭的聲音,我沒有停留。
或許他也不知道,曾經那個他找遍各種借口都不願見的母親,怎麼突然,就不要他了吧!
裴時出沈府的時候,一眼看到了裴鶴寧的馬車。
他的父親看他的目光卻很冷,一如當年。
「就這樣回來了?她也沒出來送你一程?裴時,你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裴時握緊了雙拳,最後還是沒說出一句反抗的話。
他不敢。
8
裴時是一個驕傲的小孩,那天後,他果真沒有再來沈府。
我狠狠松了一口氣。
又想,裴鶴寧此行或許真的與我無關,隻是公務之行,順便見到了我。
他並不是非我不可的。
這日,槐縣難得的燈會。
正逢沈渡休沐,我們一起出門。
遊人如織,燈火如晝,懷年愛往人堆裡湊熱鬧,我幫著他猜下一個又一個的燈謎。
連沈渡手裡,也塞了不少的東西。
夜裡,我們來到溪邊,贏下的燈籠能把懷年繞一圈,我提了裙子下水捉魚。
夏夜溪水沁涼,懷年在一旁不斷誇著:「阿娘好厲害,好厲害。」
我真的不經誇,捉了一條又一條。
還是沈渡說夠了,我才提裙上岸,不覺有些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