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我放棄了,飄到一旁不再看他。
恍惚間,前方有光照過來,燈落在了程景身上。
搜救隊來了。
「程總,您先起來吧,夫人的遺體我們會帶著的。」他們想拉起程景,而其他人則拿出了一個裝遺體的塑料袋。
「別碰她。」程景揮開塑料袋,抱著我站了起來。
在場的人沉默片刻,終究沒再開口,隻能看著程景抱著一具屍體,一步步往出口走去。
回到車上,他緊緊扣著我的手,不願松開一分一毫。
從前,我們也曾這樣緊緊牽著手,許諾著永不分開的誓言。
可他松開太多次了,這一次,我再也握不住他的手了。
我跟著程景,看著他讓人拉來了冰棺,親自把我放了進去。
可視線落在我手上的鑽戒身上,他滾燙的淚再度砸下。
我感覺臉頰處好似被灼燒,順著看過去,卻隻見鑽戒上的鑽石不知什麼時候被扣走,隻剩下一個素圈。
光禿禿的,很難看。
程景沉默著,取下了戒指,站起身走了出去。
「給她清理幹淨,明天我來接她。」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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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程景是怎麼了。
跟上去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救助站的等候椅上。
而他腳下,是一地的煙頭。
程景是不抽煙的,這盒面見客戶的煙半年都沒能動完。
可今天,一支都沒有再剩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亮後,程景突然站起了身,卻沒有往清理室走去。
我跟著他來到商場,是我們買婚戒的地方。
程景一進門,銷售就把提前打包好的戒指遞了過去。
他接過盒子,銷售又突然開了口:「程總,我們有一對剛打造出來的永恆星鑽戒,您看看要不要送給夫人?」
程景聞言,回頭接過戒指,盯著上面的星星看了許久。
清脆的聲音響起,黎清清撲進了程景懷中:「程景,你終於回來了。」
「這是給我的嗎?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星星,還說不喜歡我。」
她拿過另一枚戒指,自顧自地套在指上。
程景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隨後把目光落在了黎清清身上:「星光璀璨,確實很好看。」
「可我怎麼記得,你喜歡月亮。」
他的語氣很淡,帶著漫不經心。
「那是以前,現在,我喜歡星星。」黎清清眸光發亮,卻帶著一絲惡意。
因為我喜歡星星,所以她認為,那是她的。
「是嗎?」程景笑著,目光微冷:「這戒指不是給你的。」
「怎麼會?」黎清清臉色煞白。
銷售在一旁低著頭,仿佛什麼都沒有看到。
可她卻難堪到白了臉色。
程景沒再說話,轉頭就走,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16
程景再次回到公司,打開了郵件。
一眼,我就看到了黎清清故意摔下樓梯的監控。
程景沉著臉,可不止這一個監控,還有在黎家私人醫院時,她裝瘋的監控。
而這短短半年,類似的視頻達百餘條。
他沒耐心再看下去,眼眶已經氣得通紅。
此時,電話再次響起。
屏幕上跳躍的「老婆」二字格外的刺眼。
程景掛掉電話,順手改了備注「黎清清」。
電話再次打來,他點了接聽。
「程景,我站得好高,你來接我好不好?」黎清清的哭聲傳來,情緒已經失控。
第七次了。
以往,我每次看程景接黎清清跳樓前打來的電話,心就止不住地痛。
可現在死了,也不痛了。
太多次了,我已經麻木了。
目光落在程景的臉上,我突然很好奇,他到底把黎清清當什麼?又把我當什麼?
看到黎清清的真面目,他還會去嗎?
「在哪個天臺?」程景嗓音低啞,好似關心。
「黎家私人醫院。」黎清清老老實實回答,語氣中帶著雀躍:「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等你來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她已經死了,這次你不能再以已婚來拒絕我了。」
黎清清說著話,嗓音帶著若有似無的撒嬌。
程景神色微動。
我笑了笑,知道了答案。
看,不管如何,黎清清在他這裡,一直都很重要。
「那你就跳吧,想死就死,別再來煩我了。」泛冷的聲音響起,那邊沒了聲音。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景,卻見他已經掛了電話。
17
離開公司後,程景開車前往了救助站。
這一次,他還帶了一束滿天星。
黎清清沒回來之前,不管多晚回來,他總會給我帶一束回來。
時隔半年,我終於再次看到他給我帶了花。
可我已經死了,帶花也不過是徒勞。
程景的手機屏幕一直沒有滅過,上面的「黎清清」三個字不斷出現。
看得出來,她很著急。
我這個妻子都不敢相信他會拒絕她的請求,更別提黎清清會信。
畢竟這半年來,他對黎清清,可謂有求必應,從未拒絕過她。
而這,是第一次。
到達救助站時,程景順手拉黑了黎清清的電話,拿著花踏進了太平間。
我的屍體已經被清理幹淨,再無之前的浮腫,隻是臉上的屍斑卻怎麼都掩蓋不住。
他走上前,花落在我身前。
可這次,我沒能再起來接過花,再撲進他懷中送上一個吻。
程景愣怔片刻,苦澀笑著。
半晌,他上前抓起我的手,拿出戒指套了上去。
「原來的壞了,我重新買了一個。」
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著,赫然和我戴了幾年的戒指一模一樣。
可這是新的,不再是從前屬於我的那個了,我不想要。
「程總,這是屍檢單,您過目一下。」
工作人員遞上一份文件,程景迅速接過,視線落在文件上,卻攥緊了拳。
「夫人死因是遭毆打導致血管破裂,身上的骨折痕跡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
程景的眼眶已經通紅,可在聽到工作人員說我死前懷有身孕,在死前已經被活活踢到流產時,他的拳還是狠狠砸向了牆壁。
18
工作人員不敢再說下去,匆匆退出太平間。
我朝程景的拳看去,牆面早已沾染上了一層血跡。
而下一刻,他「咚」的一聲跪在我眼前,手狠狠甩上了自己的臉,一下又一下。
「程景,你就是個混蛋,人渣。」
他的淚一滴滴落下,嘴角已經滲出血跡。
不知道打了多久,程景麻木地抬起頭,眼眶滿是紅血絲。
他伸出手,落在我的小腹,好像在感受著什麼。
「念念,很痛吧。」他的淚再次砸下,恰巧落在我的胸膛。
心好似被什麼東西灼燒,我忍不住捂著胸口扭開了頭。
痛啊,當然痛,可怎麼都比不上程景拉黑我的那一刻痛。
我那時在想,我不要他了,至少孩子是屬於我的。
可最後,我還是失去它了。
究其一生,我所擁有過愛和期待,可太短暫了。
程景把我的冰棺帶了回去,放在滿天星之中。
可能是太久沒有回家,他推門走了進去,目光卻落地板上的碎片上。
我看過去,才想起這是我們一起做的粘土星星,就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因為他工作忙,我們隻一起做了這一個,而那天他隨手一扔,卻摔碎了它。
程景儼然也想起了這件事,他緩緩上前,捧起碎片找到了膠水。
可這是粘土,碎了就化成一堆粉末。
他紅著眼,足足粘了兩個小時,可依舊少了一個花瓣。
而他再也繃不住,抱著它崩潰大哭。
19
整整一晚上,他抱著粘土在冰棺旁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大門的鈴聲響起。
他朝那邊看去,見到了黎母,還有黎清清。
隻一眼,他就收回了視線。
可門卻被推開了。
因為黎清清知道密碼,他們暢通無阻地走了進來。
「小景,媽知道你難過,可你要知道,清清才該是你的妻子。」
「如果不是她,清清也不會被刺激得這麼多次自殺,現在她死了,你就和清清在一起吧,好嗎?」
黎母開口,在看到我的屍體時嫌棄地皺了皺眉:「死人還是早埋了為好,多晦氣啊。」
程景看著黎母,眼底的冰寒久久不散:「你說夠了嗎?」
看出程景的不情願,黎清清的神色也不太好,那雙眼眸中滿是偏執與勢在必得。
「程景,你必須娶我,承諾我的,你必須做到,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也不會被……」
「……」程景沉默良久,最終松了口:「婚禮黎家來辦,排在三天後吧,我需要時間。」
「太好了,你終於答應了,我先回去挑婚紗了。」
黎清清撲進程景懷中,一個吻印了上來,卻被他偏頭避開。
黎清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想到目的達成,沒再為難,轉頭拉著黎母就走了。
看,我就是個笑話。
我自嘲一笑,封閉感官躺在了圍牆上。
婚禮很快就開始了, 我又被強制扯了過去。
我以為老天在告訴我,他不屬於我。
可就在新郎牽新娘手上臺時, 一杯紅酒朝著黎清清的臉潑了下來。
20
「啊!」黎清清尖叫著,精致的妝容被酒精化開, 整個人看著像個女鬼。
不等她發飆,大屏幕突然響起不堪的聲音。
我看過去, 卻見到黎清清和一個老男人的視頻。
偏偏此刻的賓客很多, 黎家已經丟盡了顏面。
「關掉!關掉!」黎清清發了瘋, 瘋狂找著電源,卻根本找不到。
再回頭, 程景勾起唇,眼底滿是瘋狂。
他走過去,在她耳邊低語:「黎清清, 你一個破布, 有什麼資格讓我娶你?」
黎清清瞪著眼, 淚突然落下:「不是這樣的。」
黎父黎母黑著臉, 在拔掉電源後, 氣衝衝地朝著程景走了過來。
「程景, 你這是什麼意思?」
可他程景笑了笑。
禮堂大門被推開,警察魚貫而入, 以故意殺人罪帶走了黎清清。
而舉報人,程景。
而他們全然忘記了,我才是程景的妻子。
「作(」「我已經足夠遷就她了, 可她動了不該動的人。」程景冷冷地開口,轉身離開。
直到助理打來電話,我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也被抓了進去, 程景還不忘找人「關照」他們。
自此,黎家和程家成了死對頭,鬥得你死我活。
可最後還是程景略勝一籌。
黎家倒臺,很快就被各大企業吞噬了個幹淨。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躍身世界企業,可他卻賣了公司,買了一座島。
那裡很美,星星很多。
夜晚, 程景躺在我的身旁,望著漫天星光落下淚來:「念念,你說, 哪顆星星是你?」
「哪顆都不是。」我回答, 卻沒再聽到他的聲音。
等我看過去, 他臉色蒼白,手上還抓著一瓶安樂。
「你瘋了!」我飄過去, 罵著他,可他唇微微顫動, 好似在說著什麼。
我湊近, 聽到了他的話。
他說:「念念, 再讓我做一次你的星星好不好?」
他的呼吸漸弱,我再沒了束縛。
看著眼前緩緩匯聚的身影,我毫不猶豫離開了這裡。
飄在無盡的海域上, 我也曾抬頭望星,回答了他的話。
「可是程景,我的星星早就泯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