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與白月光大婚的時候。
我的小姐妹拖著我冰冷的身體上了金殿。
她請求陛下賜副薄棺,讓我落葉歸根。
陛下失魂落魄地撫著我的棺木大哭。
結果等她背著我到了金陵,一根銀針下去,我垂死病中驚坐起。
開始和她狼狽為奸,白天當神棍忽悠人,晚上驕奢淫逸。
隻是沒想到神棍做得過於好了。
一日大軍圍城。
陛下輕輕掀起簾子,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小神仙。」
皮笑肉不笑道:「慕名而來,我想招魂,尋個故人。」
1、
蕭時影和宋婉大婚時,我正在宮裡關禁閉,努力嚼著一根炒糊了的青菜。
陛下新封的皇後有傾城之色,又有母儀天下之德。
她向陛下求了恩典,讓宮裡的大小宮女太監等,不分職級都能前去觀禮領賞。
負責看守我的宮女沒去見識到封後的場面。
心中怨氣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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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殿外大聲地蛐蛐我。
「聽聞皇後娘娘乃是陛下年少傾慕之人,如今從一而終,好一段佳話。」
「比一些想要亂倫爬床的下賤胚子好許多。」
紅蓮是個暴脾氣,捻起一根雞骨頭就砸了過去。
骨頭「奪」地一聲刺穿牆壁。
她竭力澄清:「沒有爬床!隻是親了一下!也沒有亂倫,沒有血緣關系。」
我:「……」
好姐妹我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名聲越來越臭。
果然外面的嬉笑聲更狂妄了。
紅蓮旋風似地衝了出去。
我怕她惹事,隻好捂著臉,追出去將她拉住。
我站在臺階上,冷得把手揣進袖子裡直跺腳:「我好歹是個公主,你們再妄議我,宮規處置。」
宮女們本來還有些不服。
但當她們目光觸及我額頭上的青焰胎記時,臉上均露出了畏懼和惡心的表情。
紛紛低頭不說話了。
但是我耳力甚好,還是能聽見她們在外面小聲地商議。
「別怕,她纏了陛下這麼多年,陛下把她封做公主也隻是權宜之計。」
「你看這院子,就是一個鎮妖的陣法嘛。」
「今日關禁閉,恐怕也是怕她妖邪之氣衝撞了皇後娘娘。」
「噓噓噓,小聲點,別讓這兩個妖邪聽見了。」
兩個妖邪。
鎮妖的陣法。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剛剛的那根青菜太難吃,我眼淚哗哗地流。
蕭時影。
你竟想殺我了。
你終究要殺我了。
2、
憋了半天的氣,我收拾了收拾東西。
爬了起來,五心朝天,結了一個印。
眉間的青火印記緩緩浮出。
在旁邊嗦骨頭的紅蓮吃了一驚,有些不滿地道:「宮裡的飯好吃,我還沒吃夠呢。」
「我陽氣吸夠了,走罷。」
紅蓮不依不饒:「你前兩天還說沒吸夠,差很多呢。」
我無語凝噎:「我騙你的。」
早就吸夠了。
我在蕭時影身邊待了五年。
陽氣早就吸夠了。
紅蓮撸起袖子,幫我整理衣服,手腕上的赤紅焰紋一閃一閃。
「咱們要走,直接走出去就成了,非要再這麼折騰一陣。」
「我演技真不太好!」
今時不同往日。
在宮裡生活和在山裡生活能一樣麼?
但我無意與她解釋。
隻緩緩合上眼,殿外四處糾纏的紅繩上,金鈴巨響。
若我真的是害人性命的惡妖,現在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可惜我並不是妖邪。
隻是山野之中的異人罷了。
3、
我和紅蓮來自南疆,有神巫血脈。
好處呢,就是族中的女兒自生下來就能繼承一些隨機的異能。
像我。
我的異能就是離魂。
可以暫時魂魄出竅附在八字身弱的人身上,控制別人的行動。
像紅蓮,就是百分百空手接白刃。
壞處呢,就是生下來的女兒陰氣過重。
成年後需要外出找個至剛至陽的男子親近。
親近的法子有快慢兩種。
快的話就是雲雨一夜。
慢的話就是每天聞聞男子,親親男子,大約一兩年就補好陽氣了。
整個過程不會給男子帶來任何損傷。
及笄那年,我和紅蓮一起出了山。
她說,她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姐,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所以最終。
我扮做了嬌滴滴的小姐,她扮成了我的帶刀侍女。
八字至陽的男子何其難找。
我和她從南邊晃蕩到北邊,又從西邊晃蕩到東邊。
直到在郊外。
魁梧的紅蓮空手打翻了一群太子派來的刺客,救下了蕭時影。
我拎著裙子跑過去。
正巧看見蕭時影掀起半邊簾子,露出端若月華的一張臉,一字一句地向我道謝。
吃了三天草的紅蓮盯著蕭時影車上的點心,口水吧嗒吧嗒流。
我說:「給我的侍女點吃的。」
「我給你肋插兩刀。」
別人都笑我用錯了成語。
隻有蕭時影仍然誠懇地回答我:「大可不必。」
我帶著紅蓮住進了蕭時影的王府,其實一住進去,就有人對我額頭上的青色印記指指點點。
他們說我東施效顰。
我才知道內閣大學士之女宋婉,很會跳舞。
她喜歡在眉間畫一個青色的花鈿,在霧氣中手持柳枝起舞,像是巫山神女,神秘聖潔,款款而來。
蕭時影瘋狂地傾慕著她。
隻不過宋家嫌他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棒打了鴛鴦。
別人說我和她像,但我並不在意,反正我額頭上的是天生的。
我甚至因此隱隱有些高興。
我和宋婉像,那我吸陽氣進度豈不是能快很多。
於是我每天晚上都跑到蕭時影的身邊和他貼貼。
直到一日,我成功地把蕭時影灌醉了。
恍惚的燈影中,他喃喃地喊了幾個模糊的名字,將唇印上了我的額頭。
我狂喜之餘,連忙將他拖上床。
他卻突然酒醒了。
看見是我,他俊美的臉頰飛上兩抹薄紅,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腰帶不松手:「你你你你,停下!停下!先容我想想。」
他結結巴巴地說:「你還太小,再過兩年。」
他期期艾艾地說:「我現在如履薄冰,無法保障你的安全。」
我道:「那你喜歡我麼?喜歡麼?」
蕭時影沒回答,我隻當他默認了。
他對我很好很好。
京城有名的糕點,親手制作的陽春面,孤本的畫冊,什麼東西我想要他都會盡力給我。
就連御前賞賜的吃食和綢緞他都讓我一個人獨享。
他說,隻是事業未平,不敢想這些男歡女愛之事。
於是我便盡力地去幫他。
紅蓮在我的請求下,變成了他的帶刀侍女,每天瘋狂地空手奪白刃,空手奪白刃。
而我瘋狂地試圖附別人的身打探消息。
我曾經附身過一隻老鼠,在廚房的泔水桶旁邊窩了三天,被泔水腌得都入味了,才逮到機會把爪子裡的毒下到太子碗裡。
我曾經附身過宮中來來回回行走的無數蟑螂,隻為摸清其他皇子的謀劃和老皇帝的喜好。
隻是最耗力的還是那次。
蕭時影要逼宮了,但我為了穩妥,悄悄附在大太監身上視奸聖上的遺詔。
老皇帝咽氣的時候,蕭時影打開了殿門,他穿著威風凜凜的鎧甲,逆著光走了進來,側臉染著血,是我沒見過的狠厲。
我捧著改好的遺詔捏著嗓子就要宣讀。
結果他根本不相信皇帝會傳位給他,直接一劍給我來了個雞飛蛋打。
我疼得「嗷」一聲脫出了太監的身體,在別院裡發起了高燒。
醒來時,老皇帝還在梓宮秘不發喪。
蕭時影沒在我身邊,聽說他已經站在宋府門前三天了。
閣老嫌他不夠名正言順,仍在故作姿態。
而紅蓮在我的床邊啃著雞腿。
問我尋常巫族人吸三年陽氣就夠了,我怎麼在蕭時影身邊待了五年。
怎麼用了這麼久的時間。
上次附身耗費的元氣太多。
異術的反噬嚴重。
我窩在床裡,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
突然想起趁蕭時影辦公時,我也喜歡窩在他的床榻上看各種雜記。
窗楹下,庭院寂靜,光影和他的身影俱是雜亂。
書裡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往而深。
4、
蕭時影大業已定。
曾經的太子被廢,幽禁深宮。
他終於有能力保護自己所愛之物,也終於有餘力想男歡女愛之事。
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攜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招搖過市。
彼此相處那麼多年,紅蓮和我在武力和情報上提供了不少幫助。
他給我封了個虛名公主,詔書上隻有草草的兩行字,和別的將領們混在一起。
他給宋婉的冊封詔書就復雜多了,文辭優美感人至深,我周圍的小宮女天天背。
饒是我這種不太通文辭的人都能記得一些。
什麼懿言嘉行,白頭永諧,紅葉之盟。
那段時間他不來找我。
我自覺精神狀態並不好,並不想見他。
隻能捧著暖爐圍著心口天天繞著湖水轉圈。
總有人在遠處笑,一開始我並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
直到宋婉來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個低劣的仿品:「聽說你天天在這裡學西施?」
「用這種拙劣的手段爭風吃醋,真是賤。」
她命令侍女奪走了我的暖爐,先是嘲笑了它的粗糙。
隨後將它扔進了水裡,說要看我是真病假病。
我想都沒想就跳進了湖水。
浮上水面的時候我像一隻落湯雞。
所有人都在笑。
但是我很得意。
我以為我是個運籌帷幄的狐狸。
我驕傲地舉著暖爐道:「這是蕭時影送我的東西。」
「哈哈哈!你竟然扔御賜之物,你完了!」
真是傻得冒煙了。
陛下以天下為聘求娶皇後,我想到的,我想不到的,什麼都給了。
隻有我還在計較著這一個小小的暖爐。
晚上,我養好了精神,抱著枕頭走到蕭時影的寢殿。
他的寢殿黑漆漆的,隻在床頭燒著一柱龍鳳燭。
他散著頭發闔眼假寐,烏黑織金的寢衣半敞,像一段月光披在他的身上。
我袖子裡攏著爐子,親了親他的臉頰:「蕭時影,蕭時影。」
「我要問你話。」
蕭時影醒了,卻隻蹙著眉,不耐煩地看我。
屏風後一陣水聲,宋婉也披著一件寢衣出來了。
她之前就長得很美,現在剛出浴,顯得更美。
冰肌玉骨,風姿綽約。
我有些尷尬,其實我已經猜到了,我好像打擾了蕭時影和宋婉的洞房花燭。
若我不來。
她們兩人早就在被窩裡耳鬢廝磨說悄悄話了。
我不再想著告狀的事,隻抱緊了我的爐子,好像那是我脆弱的自尊,生怕蕭時影看出端倪。
寢殿的一旁架著一架焦尾琴。
宋婉走過去,隨手撥了幾下。
我不知道她怎麼撥的,總之撥得很好聽,用文化人的話來說,叫做「餘音繞柱」。
她問我:「宮商角徵羽,你知道麼?」
我搖了搖頭。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是殿下送給我的詩,你知道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
「我家四世三公,你家有什麼?」
我小聲道:「我家烤蟲子很香。」
她笑了,笑得很是輕慢:「那你走罷。」
我早就該走了。
留在這裡,我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