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起顧未,倒得還真是快,這會兒應該已經在牢裡了吧。
「說起來,姜小姐,可以啊你。我們當時控制住顧未,把那賬冊甩他臉上,他當時臉都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清理了一串兒和他們勾結的官員。
「那些官員被抓的時候死死盯著顧未,簡直要把他生吞活剝了。哎呦,當時真是笑死我了。」
江尋相當的自來熟,這會兒搭著我的肩,笑得花枝亂顫。
我羞澀地笑笑:「能幫到你們,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有點兒冷。
四周望了望,正對上傅言面無表情的臉。
不過見我看過來,那張霜雪一樣的容顏軟化了一些,唇角似乎還有點上揚的弧度。
……臉有點燙。
還好下一刻一個侍衛跑了過來,對著傅言耳語。
我才悄悄松了口氣,暫緩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但剛輕松一會兒,他就走了過來。
「怎……怎麼了?」
傅言低垂眼睫:「顧未想見你,你意下如何?」
顧未想見我?
那敢情好,我正想痛打落水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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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美滋滋地答應了。
壓根兒沒注意到傅言暗下去的臉色。
34
我走進關押顧未的牢房。
看著眼前靠牆坐著的人。
雪白的囚衣上大片大片的血漬,發冠沒了,黑發凌亂地散著,臉上還有幾道血痕。
看上去狼狽極了。
我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爽!
顧未恰好抬起了頭,哼笑一聲:「看我這副模樣,很高興吧。」
「對啊!可高興了!」
我幹脆利落地承認。
顧未一噎。
我有幸見到了江尋口中的,他臉都綠了的樣子。
該說不說,確實很搞笑。
我還暗搓搓地走過去在他傷口上踹了幾腳,成功地見到他的臉色由綠轉黑。
「切,你現在這副悍婦樣兒,看來我當初退婚真是退對了。」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被氣個半死,但現在我已經能平靜地面對這個問題了。
我淡然地盤膝坐在他面前。
平靜地問:「所以,從當初到現在,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我自認對你仁至義盡,可你為何對我如此地惡意滿滿?」
顧未抬頭望著空氣,雙目放空,整個人顯得有些呆滯。
突然地,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他笑了起來,甚至隱隱有癲狂的趨勢。
我靜靜地看著他發瘋。
直到他笑累了停下來,手抹了把臉。
「姜青玉,我給你講個事兒吧。」
我皺眉,這聲音,一股子死氣。
「我呢,從小就被我的大將軍父親灌輸精忠報國的理論。小孩子嘛,單純得很,他說徵戰疆場是顧家男人的榮耀,我也就信了,平生所願,一個是娶到未婚妻,帶著她在邊境策馬奔騰;一個是打退所有敵人,護家國無恙。
「可事實,怎麼能是這樣的呢?
「姜青玉,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顧未的聲音,似哭似笑,又充滿了嘲弄與荒唐。
「他啊,是被自己身邊的副將聯合敵軍一起弄死的。」
我瞳孔驟縮。
顧未的父親,死在了同敵國一場大規模交戰中,那一仗極為慘烈,幾乎全軍覆沒,主帥顧將軍更是被敵軍梟首示眾。
戰中幸存者,顧將軍的那位副將九死一生回到都城。
卻是說因為顧將軍貪功冒進,中了敵人的圈套,才枉送了那麼多士兵的性命。
一時間罵聲漫天,將軍府更是從此蕭條。
顧未從那日起拼了命地操練自己,常常弄得傷痕累累。
我喉嚨艱澀,一個副將,沒事兒幹嗎勾結敵軍?隻可能是,皇家的命令。
我沉默了。
顧未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反應。
「他們大概不知道,父親還有個親信活了下來,隻是面目全非,我母親收留了他,連同這份真相,在我去邊境之前,一同告訴了我。
「姜青玉。」
他突然叫我。
「從那天起,我活著的意義,就隻是為了復仇了。」
我整理了自己被震得恍惚的心神,輕聲詢問:「可是,那為什麼要傷害我呢?」
我直勾勾地盯著顧未:「顧未,將軍府很悲慘,可那些事都不是我做下的,你為何將怒火全都衝著我發了呢?」
顧未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為什麼?」
我好像聽見了一聲嘆息。
「其實和你的確沒關系。可是,姜青玉,我以為你會一直陪著我的。」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竟是滿滿的怨恨,和一絲絲的,委屈?
「我剛到邊境時,常常給你寫信,告訴你我所見所聞所想,那時候的你,是我對這世間為數不多的眷戀,可你一封都沒有回!母親告訴我,你在京城大放異彩,姜侯府隨時可以棄了我這個落魄將軍府公子,再擇良婿。她告訴我,你似乎也樂意得很。
「再後來,我也不再給你寫信了。看著幾場戰役,我迅速打響了名聲,但問題也接踵而來。軍資儲備不夠了,我焦頭爛額,沒有人能幫我,隻有母親,把她所有的陪嫁都送給了我,助我熬過了這樣的大災。
「這世間沒有人比母親待我更好。曾經舍命救我的柳若兒,我報以全部的真心對她,可她原來和你一樣,也是騙我的!」
顧未整個人都激奮得很,周身圍繞著濃濃的恨意與厭世氛圍。
我靜靜地看著他,終於開口。
「顧未,你母親待你,可能的確是好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送給我的信,我每封都有回應,交付給你母親一同送去邊境;你母親並不擅經營,送去邊境那龐大的財產,是我這些年來為自己攢下的所有嫁妝;你以為我往返於世家公子的那些日子裡,我在為你擔驚受怕,在為你繡抹額,在為你一步一叩首地求平安。」
我嘆了口氣:「原來我所受的所有苦難,竟是這樣荒唐的緣由。」
我興致全失,從地上站了起來,向著外面走去。
「顧未,我不欠你的。」
不再聽顧未一聲聲顫抖的不可能,我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外面走去。
直到那滿身傷痕的少年郎撕心裂肺的哭腔從裡面傳來。
終於眼角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淚。
「阿玉,這是我親手雕的簪子,漂亮吧,嘿嘿,送給你。」
「阿玉,別練琴了,我帶你出去玩兒。」
「阿玉,我以後一定要成為大將軍!帶你在邊境的土地上騎馬!」
「阿玉,那些姑娘怎麼都看著我,你放心,我隻喜歡你!」
「阿玉……」
「阿玉……」
……
所有的畫面轟地一聲化為碎片。
如同我對他最後的情誼,化作這一滴淚,歸於塵土。
35
到了外面,第一眼看到的。
是靠牆而站的傅言。
他的視線凝在我的眼睛上,突然伸出了手。
我閉上眼,感覺到溫涼的手指擦去眼角的水痕。
指尖掠過我的睫毛,引起微顫,痒痒的。
我睜開眼,他恰好收回手指,剛剛的觸碰,大概已是他逾矩的極限。
我卻突然從心裡升起一股衝動。
直直衝上前去,撲到他的懷裡, 雙手緊緊攬著他的腰。
臉埋在胸膛,撲面而來寒梅的冷香。
懷中的軀體先是一僵,而後慢慢放松了下來,兩隻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摟住了我。
像是世間最沉穩的港灣。
我願在此沉溺。
36
後面發生的事, 是我屬實沒想到的。
皇帝居然公開了顧將軍的真相, 一時間, 先帝的昏聩又在民間被罵上了新的高度。
我無比驚訝:「陛下此般,就不怕皇家信譽受損?」
傅言握著一卷書,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先帝是先帝,皇家是皇家。」
我悟了。
對哦,當今陛下上位,也不是什麼正規流程, 能抹黑先帝,他怕是樂意得很。
不過就算如此,顧未的謀反罪,也無可赦免,百年將門,終究倒塌了。
傅言放下書:「事情結束,你打算做什麼?」
「我嘛,當然是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啦。」我看著他,笑得一臉甜蜜。
傅言那張面癱臉似乎亮了幾分。
37
我背著小行囊,和江尋一同騎著馬在城門口,享受著百姓們的熱情相送。
哦, 本著不吃虧的原則, 我那天出了牢門就把當初自己所有嫁妝捐給邊境之事大肆宣傳,百姓們感我大義,我在民間的名聲, 一下子成了仙女級別。
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突然, 我看見那道華貴的紫衣身影, 臉上的笑猛地一僵, 慫唧唧地往江尋背後藏了藏。
但還是被人拎了出來。
傅言皮笑肉不笑:「這就是你最想做的事?」
我很想有骨氣地衝他大喊一聲:「對!」
然而現實卻是,我訕笑兩聲, 揪著江尋的衣袖拼命往自己身前擋。
江尋果然很義氣:「幹什麼幹什麼?傅言,你要強搶民女啊。」
傅言冷笑一聲:「閉嘴,這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又怎樣?沒看見人青玉不願意嗎?男子漢大丈夫, 怎麼還強迫小姑娘呢?」
我跟在後面附和:「就是就是。」
傅言臉黑了。
身上的寒氣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江尋默默閉了嘴,給了我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我視死如歸地閉上眼:「來吧。」
等了半天,沒等到毒打, 反而感到一隻手落在頭頂,溫柔地撫摸。
我睜開眼, 直面美顏暴擊。
「你我婚事,是我母親與顧夫人共同定下,為何少將軍突然反悔?」
「就我」我會一直在京城,等著你,做你堅實的後盾。
眼睛稍稍地湿潤, 我別了過去。
細若蚊蠅地「嗯」了一聲。
迎上江尋促狹的笑。
惱羞成怒地叫了一聲:「走啦!」
顧未處斬,邊境群龍無首,副將江尋正式被任命主將。
我出色的財政能力入了陛下的眼,於是趁機請命與江尋一同前往邊境, 建設邊境!
就讓我看看,京城外的天空,是怎樣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