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也去湊了個熱鬧,隻見到少年紅衣翩然,意氣風發,耀眼得好似人間驕陽。
彼時的顧未還不是如今的少年將軍,在傅言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見狀撇了撇嘴,帶著醋意對我說:「阿玉,等我去邊疆,定然建立不世功勳,把傅言給壓下去!」
我含笑說好。
但沒想到,沒過多久,傅家卷進了謀反大案,滿門抄斬。那個舉世無雙的少年郎,杳無音訊。
等他再次出現,已成了新帝的一把刀,臭名昭著。
25
往事種種,仿如昨日。
傅言不再是意氣風發、一心為民的公子,顧未不再是因為未婚妻看了旁人一眼就拈酸吃醋的幼稚少年郎,我也不再是人人稱頌的上京第一貴女。
若是真論起從雲端跌落的痛苦,我經歷的,似乎的確沒有傅言痛苦。
家破人亡,自己落入泥濘,沒人知道他消失的兩年裡是怎麼過來的,但想也知道,絕對是一段辛酸的往事。
我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的目光。
用極緩慢的語速說著:「那傅大人,真的沒有被流言蜚語影響半點嗎?」
傅言的眸光,一瞬間變得十分悠遠:「姜小姐,等回去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我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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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隨著傅言的腳步,走過長長的街道。
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得破敗,路也越發逼仄。
突然,他停了下來。
我從他的側邊走出,抬頭看向前方。
空氣好像有一絲的凝滯,我不由頓住了呼吸。
我想,這是我此生都難以忘懷的景象。
冰天雪地裡,一群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的人,都聚在了一個破廟裡。
他們有些圍在一堆木柴旁,試著起火;有些蜷縮在角落,試圖抵御寒冷;有些從稻草堆裡摸出一個黑乎乎的物體,顫顫巍巍地掰開,送一半大一些的給身側更小的孩子。
這些人裡,有年老的,有殘疾的,亦有年幼的,唯一共同的地方,就是他們身上,都生滿了凍瘡,青青紫紫,幹瘦得令人心驚。
我縮在溫熱鬥篷裡的手蜷縮了一下,突然覺得身上的鬥篷燙了起來。
我一直知道,世間有許多苦命人,但京城天子腳下,繁華之都,我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和樂之景,何曾見過這樣慘烈的畫面。
「我曾經,也是這裡的一員。」傅言低聲說道。
我驚駭地瞪大了眼睛,傅言這樣的人,淪落到這裡,著實是難以置信。
「沒什麼可驚訝的,那時傅家滿門抄斬,我能苟活下來,有此處棲身,已是萬幸。」
我沉默了,即使傅言說得再怎麼雲淡風輕,但一身驕傲的貴公子一夕落入如此境地,怕是刻骨之痛。
「在這裡的日子並不好過,我此前十指不沾陽春水,離了家族,根本無法照顧好自己,更別說在如此苛刻的環境下求生了……」
在傅言說話的時候,破廟裡的一位像是領頭人一樣的老者突然看見了我們,高興地招招手:「傅大人!」
傅言停了話語,自然而然地牽上我的手走了過去。
他拱手行了一禮,清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絲暖意:「老人家,您認識我?」
老人家呵呵一笑:「前些年啊,我在張老頭那裡見過一次。您這樣的人啊,見過一面,就是終生難忘啊。」
他看見了我,搓了搓手,那張蒼老、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出幾分不自在:「啊,這是您的未婚妻姜小姐嗎?」
我抿了抿唇,掙開傅言的手,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青玉這廂有禮了。」
老人家松了口氣,呵呵笑著:「好啊,好啊。」
我和傅言順勢坐了下來,一同圍在了火堆旁。
我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問道:「老人家,能告訴我,傅言在這兒的事情嗎?」
老人家瞅了瞅傅言。
他無奈嘆了口氣:「不用顧忌我。」
於是他就說了:
「傅大人啊,他在這兒的時候,其實不是在我們這群人裡面,而是到了我老朋友,張老頭那兒。
「他生得俊,即使衣服破了,也跟天上的仙人一樣,方圓幾裡的小乞兒都跑過來偷偷看他。不過……」
「不過我那時憤世嫉俗,恨不得把靠近的人都傷個遍。」傅言在旁補充了句。
「唉對,當時啊,好多小年輕,看他不順眼,聯合起來想揍他,結果,嘿,姜小姐您猜怎麼著?全被傅大人給打趴下了。」
我想象了一下人前形象一直風光霽月的傅言猙獰地揍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但我朋友,張老頭,嘖,也是個暴脾氣,他和我說,哪兒能讓這小子那麼神氣,氣勢洶洶地跑過去。」
「然後呢,他制住傅言了嗎?」我好奇地詢問。
「不,他也被揍趴了。」
我:「……」
大概是被我的沉默逗笑了,老人家哈哈一笑。
「哎,姜小姐別失望,雖然張老頭被打趴了,不過傅大人啊,乖乖跟在他身後,和他回去了!
「這怎麼不算贏呢!」
我驚訝至極,忍不住脫口而出:「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實在震驚,傅言天之驕子,自有傲骨在身,縱使跌落塵埃,也是戾氣滿身,怎會乖乖地對旁人低頭。
我眼巴巴地盯著傅言。
但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快要放棄時,那道清寒的嗓音才再度響起。
「其實也沒什麼。隻是,他讓我跟著他一段時間,自己親眼看看。」
有點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評價,不過他能回答已經很不錯了,不能要求太多。
老人家繼續說:
「後來啊,傅大人就一直跟在張老頭身邊,我看著他從一開始的陰鬱變得越來越溫和,直到一年前,他離開了這裡,我們再聽到消息的時候,他已經成大官了。
「害,不愧是傅大人,就是厲害啊。」
我長嘆一聲:「了不起的人啊。」
這一聲,嘆的既是傅言,也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張老先生。
他將一個跌落泥濘的少年人,從深淵拽回人間,當得起一聲尊稱。
我正要起身時,餘光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整個人一震。
老人家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說:「姜小姐認識小雪嗎?」
原來他叫小雪啊。
眼前人,赫然是當初在街上向我討要吃食的孩子。
他也看見了我,「噔噔噔」地跑過來,澄澈的眼睛似是在發光:「大姐姐!我見過你!」
我突然有些無地自容:「是……是嗎?」
下一秒,這孩子的話,卻讓我怔在了原地。
「對啊,你以前給我買過兩個肉包子。」
所以我曾經,幫助過這個孩子啊,心下莫名松了一口氣。
「姐姐,我聽滿街那群笨家伙說你被退婚了,我把他們揍了一頓。姐姐這麼好,肯定是那個男的有眼無珠,怎麼能怪姐姐呢?」
孩子黑亮的眼睛注視著我,眼裡滿滿的全是真誠。
耳畔老人家的道謝仿佛也變得遙遠。
原來糟糕透頂的姜青玉,也一直有人念著呢。
眼睛越發地酸了。
真是的,說好了以後再也不會哭了。
胡亂地袖子擦了擦眼,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摸了摸小孩兒的頭:「謝謝你啊,那下次姐姐再給你帶肉包子好不好?」
他重重地點頭,回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
27
回程路上,我瞥了傅言一眼。
他不理我。
再瞥一眼。
他不理我。
再瞥一眼!
還是不理我!
我咬牙切齒,叫住了他。
他清冷溫柔的目光流轉過來的瞬間,我卻一下子泄了氣。
別別扭扭地說:「謝謝你啊。還有,之前的那些話,對不起。」
說完就趕緊低下頭,又好奇他的反應。
悄悄睜了一隻眼觀察,卻沒想到他一直看著我。
臉噌地一下紅了。
傅言一向正經,此刻卻難得帶上了兩分戲謔:「姜小姐的心意,我收到了。」
「收……收到就好。」
「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的計劃完美得很。」我一扭頭,哼道。
「我曾經也是這麼想的。」
青年將手負於身後,眸光悠遠。
「哦,我那時候,甚至還不如你。起碼你能把顧未一起帶下去。而失去一切的我就算拼了一條命,也奈何不了他們分毫。
「但後來,張老一巴掌打醒了我。
「他說——
「族人拼上性命保全我,不是讓我輕易送命的。」
傅言輕輕一笑:「所以我活下來了,走過一路荊棘,坐到高位,將他們一一送了下去。」
說到這裡,他的話中儼然帶上了幾分血色。
我卻並不覺得害怕,反而若有所思。
所以,他想告訴我的,是這樣嗎……
傅言肯定了我的想法:「所以姜青玉,你才十幾歲,一個顧未,不值得你搭上餘生。」
隨著他最後一字落下,我心裡也仿佛有什麼巨石轟然落地。
隨之而來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我依然恨透了顧未,想殺了他,卻收起了自己同歸於盡的極端想法。
就在方才,我見到了皇城中的苦命人,世間的各個角落,或許還有比他們更加悲苦的人。
許多人,遇到的苦難,之於我,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最好的出路,永遠都不是赴死,而是……
走出一條錦繡之路。
28
分開的時候,我叫住了傅言。
有些猶豫地問:「傅言,我……我可不可以向你借幾間鋪子。」
見他望過來,我連忙解釋:「我此前手上的所有財產,都送與北境了,現下什麼都沒有。既然決定要好好生活,總得為自己以後規劃。」
又補充:「你放心!我經營能力不錯,很快就可以連本帶利地還給你!」
他依然皺著眉頭。
我有些黯然,不行嗎。
轉而惡狠狠地想,都怪顧未那個畜生!要不是他,我哪至於像現在這麼窮酸!
傅言不知道我豐富的內心戲。
開口回應我之前的話,隻是言語裡有了點點不解:「何必說借?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所有財產,理應都是你的。」
我猛地抬頭,耳朵噌地一下熱了起來。
「那……那就是,同意了。」
那雙漂亮清寒的墨眸淡淡瞥了我一眼,解下了腰間一塊玉佩,扔了過來。
「憑這塊玉佩,我名下的所有財產,你都可以調動。」
我捧著那塊玉佩,昏昏乎乎地回了府,傅言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過了好久才冷靜下來。
小桃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小姐,您在這笑了半天了,這塊玉佩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完了,剛下去的熱度又上來了。
我默默用手捧住臉頰,低下頭去。
腦海裡不由閃過一個念頭。
上京第一公子,名不虛傳。
29
傅言名下的財產,居然比我全盛時期還要多上幾倍。
可惡,這就是世家公子的底蘊嗎?
羨慕嫉妒之餘,我迅速開始經營大計,擴張我的商業版圖。
我從他龐大的財產裡,挑出了幾家地段不錯的鋪子。作為自己的初始財產,一個月過去,手裡的資產,已經頗具規模。
京城裡也有了新的奇聞逸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關於我的那些,漸漸平息了許多。
於是我也能在街上露面了。
耳邊偶有闲言碎語,但我現在倒也沒那麼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