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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開門時,門外果真倒了個書生。
有了上次撿林笙的經驗,這次我沒有輕舉妄動。
直到我還了牛車回來,那人還倚在門口。
本著初來乍到,結個好人緣的初衷,我在門前放了一碗水豆腐。
片刻後,門外的人敲了敲門,朝我亮了亮锃光的碗底。
我嘆了口氣,邀他進門,又給他盛了一碗。
一連數日,他都等在門外吃我磨的豆腐。
我想了想,也不能讓他白吃白喝,便決定留他下來給我幹粗活。
沒想到瞧著身板細弱的樣子,劈起柴、推起磨來毫不含糊。
倒是比林笙勤快得多。
9
有了幫手,我的效率比之前高了兩倍。
仔細算了下,這一個月的流水竟比之前半年的還要多。
我撥出兩錠銀子,打算給阿才作為獎勵。
阿才是我給他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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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腦袋受了傷不記事,原來的名字也忘得一幹二淨。
可我卻留意到,前天阿才不慎劃傷了手臂,結果一夜之間恢復如初。
我知他身份不凡,卻沒想到如此不凡。
林笙再次踏入我的院門時,我正在指導阿才如何磨出一鍋好豆腐。
銀色劍氣一把劈開我和阿才中間的磨盤。
我倆一人抱著半邊磨盤,傻了眼。
偏偏這磨盤還是我新買不久的。
阿才拉著推車,從城北一直推到了城南。
「秦香,你可知他就是那妖物?」
我有些懵,反應了好久才明白他說的是先前在清水鎮上的妖怪。
眼看那道劍氣就要刺向阿才,我拎起邊上的棒槌擋在了他面前。
「他現在是我的伙計了,你要殺他,也要先問過我的意思。」
雖不清楚阿才留在我身邊的用心,可我能夠感受到,他並無惡意。
先前在清水鎮時,雖說一行人浩浩蕩蕩要來捉妖,可我們鎮上從未出過妖邪害人之事,對此,大家也隻是當看個熱鬧。
就算阿才真的是妖,可他並未傷過人。
林笙見我不肯讓開,索性收了劍,自顧自地在院中坐下。
我想提醒他,天快黑了,留下來有些不便。
「秦香,你當年,是不是懷過我的孩子?」
「咣當」一聲,棒槌墜地,砸上了阿才的腳。
我趕忙扶著他坐下,剛要查看他的傷勢,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抱歉」。
聞言,阿才那雙勾人的狐狸眼微微眯了起來,饒有興致地盯著林笙。
10
林笙說,他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他假死後我經歷的三十年。
我不信世間竟有如此荒謬之事,林笙卻說,他那日抓的妖物是魘。
我離開清水鎮那日,正是魘被抓之時。
隻是林笙也沒想到,一個不小心,他竟衝破了乾坤袋,進入了自己的意識中。
想起那日林笙的異樣,我當即有了判斷。
從林笙的識海被打出之後,魘也受了傷,這才流落到我家門口。
如此說來,他倒像是在幫我。
我怕林笙趁我不注意抓走阿才,將他的住處從柴房轉移到了隔壁房間。
早上起來時,院中已經擺著一具嶄新的石磨。
林笙抱著劍立在院中,身形站的筆直。
聽見我開門的聲響,他轉過頭,輕咳了一聲:
「昨晚劈壞了你的磨,這是……賠你的。」
我腳步頓了下,圍著那磨看了一圈,倒是一輪好磨。
「謝了。」
原本我計劃著今天和阿才一起去城北,再買一具回來。
隻是那樣的話,今天估計出不了攤了。
瞧著林笙渾身輕松的樣子,想來是靠仙法運回來的,到底不是先前手無縛雞之力的那個他了。
阿才倚在門框邊,懶散地看著林笙,語氣不善:
「磨賠完了,仙君還不走嗎?」
11
「不急,」林笙的視線冷冷對上他,「你這妖物還未擒住,我豈能置之不理?」
「打住!」
我隔開了兩人即將擦出閃電的目光,朝著阿才道:
「既然今天還要出攤,那便開始磨豆子吧。」
至於林笙,我試著開口趕了兩次,見他無動於衷便也罷了。
今日初一,街上熙來攘往,比先前熱鬧許多。
三五個混混模樣的人來了攤前,為首的高個子走上前來,嘴角一顆痦子格外顯眼。
「喲,什麼時候新來了一個豆腐攤啊?」
我將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順手拿過一隻碗。
「要來碗豆腐嗎客官?」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齊齊獰笑出聲。
「老板娘,他怕是不想吃豆腐,想吃你的豆腐~」
見勢不妙,阿才立馬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側身擋在我面前。
高個子砸吧了下嘴,瞥了眼攤上的其他客人。
四周頓時噤了聲,那些客人紛紛丟下銀錢,跑了個幹淨。
「老板娘,你擺這豆腐攤,有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啊?」
聽到這裡我哪裡還不明白,這是遇上地頭蛇了。
先前我在清水鎮擺攤賣豆腐時,也曾遭到村霸戲弄。
那時我已撿到了林笙,家裡開銷大,我不得不去鎮上的集市上擺攤。
一大早磨好的豆腐,推著推車走了數十裡路,還沒賣出幾份,就被人掀翻了缸底。
看著滿地白花花的豆腐,我蹲在地上哭了許久。
邊上賣肉的屠夫看不過眼,上前維護了我兩句。
那屠夫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手裡拿著剁刀,看上去很有說服力。
回去之後,我與林笙說了此事,想要他陪我一起出攤,哪怕什麼都不做,隻要站在邊上便可。
那村霸隻單單挑些老弱婦孺欺凌,但凡有個男人在旁,他是絕不去上前造次的。
可林笙不願意去,他那雙清秀的眉毛擰著,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秦香,你若是嫌我平白吃了你的,我離開便是。」
我連連否認,懊悔自己思慮不周。
林笙那樣的清冷出塵的一個人,確實不該沾染這些煙火俗氣。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提過要他陪我同去,隻是每晚,把家裡的菜刀磨得鋒利。
12
我的手不動聲色地攥緊了那把切豆腐的刀。
那雙油膩的手伸向我的肩膀時,被另一隻蒼白勁瘦的手堪堪截住。
「青天白日,你想做什麼?」
阿才護在我身前,修長身形遮住我的視線。
我心裡升起一絲異樣,還未來得及落下,阿才就實實在在挨了一拳。
我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卻隻抓到一片殘影。
很快,二人便打作一團。
那高個子較阿才壯碩許多,單單憑著蠻力,輕而易舉就將他壓倒在地。
我慌忙從兜裡翻出今日掙得的銀子,捧著遞給他。
「別打了,別打了,我們交保護費,求你別打了……」
爭鬥中,阿才抓傷了他的臉。
那人下手更重,發泄完怒氣之後,一把抓過我手裡的銀子,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實點。」
那缸白花花的豆腐再次被踢翻在地,沾了滿地塵土。
我顧不上收拾殘局,去扶倒在地上的阿才。
他拿手遮住臉,死活不肯放下。
我忍不住調侃他:
「從來沒見過你這麼莽撞的妖,我還以為你一出手就能將人打飛出去呢,怎麼明知敵不過還要衝上去?」
阿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側頭看過來時,他的臉又恢復了先前俊逸的模樣。
「我吃你的住你的,總不好不替你出這個頭。」
倒還真是個有情義的妖怪。
13
我收了攤位,帶著阿才回家時,林笙已然不見了。
也是,有我在,他不好抓阿才,哪能一直在這裡耗著。
第二日出攤前,我有些猶豫。
阿才卻已經推著車打開了院門。
「你放心,昨夜我恢復了一些法力,今日絕不會允許有人鬧事。」
我笑著跟上他:
「胡說什麼?咱們是在鬧市口討買賣,你真要用術法傷了人,上清宗很快又會追來了。」
昨日我們交了保護費,想來今日他們興許不會再來了。
沒想到那幾人還真的來了。
為首的依舊是大高個,「撲通」一聲就在攤前跪了下去。
倒是吸引了不少圍觀百姓。
我被這陣仗砸得有些懵。
「昨天是我們無意冒犯,還請老板娘莫要和我們計較。」
說著,他舉起那兩串銀錢,捧到了我面前。
見我疑惑著不肯去接,他補充道:
「昨日仙人已經給過我們警告,此前確是我們欺凌弱小,還請老板娘原諒。」
原來是林笙啊。
兩貫銀錢失而復得,我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以林笙如今的身份和實力,他怕是隻需表明身份,連劍都不用拔,動動嘴皮就能嚇得他們歸順。
我隻是覺得,好沒意思。
阿才手裡拿著抹布,衷心評價了句:
「惺惺作態。」
高個子還以為是在說他沒有誠意,連連保證,以後絕不敢再來招惹。
14
傍晚收攤回去時,剛拐進巷子便聽到了林笙小師妹的聲音。
「師兄,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啊?師尊這次就是讓我來尋你的啊,你的境界一直沒有突破,師尊很擔心你。」
「師兄,師尊原本就有意讓我們結為道侶雙修,你——」
我和阿才愣在暮色中,遲疑著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林笙率先發現了我們,抬手示意她閉嘴。
我打算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面無表情地準備推門時,小師妹認出了我。
她指著我,語無倫次:
「師兄,你不是前來捉妖的嗎?她怎麼也在?」
我撥開了她橫在我鼻尖上的手,淡淡開口:
「這是我家。」
「哼,」小師妹收回手,瞪了我一眼,突然反應過來:
「那這妖怪豈不是藏在你家?你你竟敢包庇他!」
她嘴上說著,手裡光芒亮起,仙劍就要出鞘,卻被林笙一把按了回去。
「此事我自有分寸。」
小師妹氣結,咬牙切齒了半天,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和阿才準備了晚飯,擺上桌時,兩人還立在門口。
林笙臉上隱隱有了幾分期待,似乎是覺得我會邀他進門。
下一秒,阿才起身關上了門,將門栓牢牢插好。
門外傳來小師妹不滿的嘟囔:
「師兄,為何對她如此客氣,我們直接抓了那妖回去復命,她一個凡人,能拿我們如何?」
我心下一沉,有些擔憂地看向阿才。
他叼著手裡的馕餅,捻起一粒豆子拋起,仰面落入口中,倒是對門外倆人要抓他這事毫不在意。
「放心吧,他們還抓不了我,我能跑一次,就能逃第二次。」
15
直到門外沒了動靜,我才問出了心頭的疑惑:
「阿才,你為什麼會選擇跟著我呢?」
他那雙好看的狐狸眼染上點笑意:
「因為你給了我吃的,救了我啊。」
妖也是需要吃這些東西的嗎?
「不需要,」阿才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放下筷子道:
「但我需要吃你的夢。」
「還記得三十年前,林笙失蹤後你每晚都做噩夢吧,對我來說,人類的噩夢便是最滋補的能量。」
「你在夢中的痛苦和恐懼把我吸引了過來,每晚我都會潛入你家修煉。」
他熟練地又往嘴裡丟了顆豆子,彎起眼睛看向我:
「大概就是這樣。」
「那這麼說,我家之前少的豆子,是你偷吃的?」
我好像抓到了竊賊,緊緊地盯著他。
「咳咳,」阿才心虛地別過了眼:
「太無聊了嘛,我總要找點事情做。」
「算了,反正你如今也幫我掙了不少銀子,不與你計較。」
16
一覺醒來,我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在樹上。
昨夜同阿才吃完飯後,我便回了房間休息,這一夜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