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大仇得報,當是快意無比。
可他看著卻並不開懷。
23
「謝愛卿,快快請起。」
成王儼然一副新皇的做派,伸出了手,欲將他扶起。
可下一秒,不敢置信的神色就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那把洞穿了老皇帝胸口的劍,此刻也洞穿了他的胸口。
「為……為什麼?」
「桃花村,一百餘條人命,今日,我也要向你來討。」
成王捂著胸口,嘴裡發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謝臨面上無悲無喜。
「你一開始接觸我的時候,我便知道。」
我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後背發涼。
怪不得當時爹爹納悶,那桃花村遠在深山,也不富庶,怎麼會招了山匪。
Advertisement
原來那不是山匪。
是成王想要逼迫謝臨上他這條船,一手謀劃出的慘案。
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絕境,謝臨對老皇帝的恨意才會更深。
上一秒我還在震驚皇家竟有如此痴情之人。
下一秒卻覺得,成王和那死去的老皇帝,似乎並沒有什麼分別。
他們都不在乎別人的命。
可謝臨在乎。
24
謝臨終於看向了朝陽公主。
他手中拎著的那把劍,殺了最疼愛她的父親,又殺了她的兄長。
朝陽瑟縮在牆角,看著謝臨,就像是看到了惡鬼。
我突然想起我被她帶到府邸的那天。
那個時候,我好像也是這樣看著她的。
那時她用纖纖玉指挑起我的下巴,又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髒東西,嫌棄地狠狠擦了擦手。
而此刻,她那雙手上沾滿了血汙,卻顧不得擦了。
「謝臨,謝臨,你很愛我的,對不對?」
「求求你,饒我一命吧!」
生死之際,朝陽終於拋下了那些公主的驕傲,抱住了謝臨的大腿,也低下了她那顆不可一世的頭顱。
「朝陽。」
謝臨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婉娘當初應該也有求你吧?你放過她了嗎?」
聲音很輕,卻讓朝陽抖如篩糠。
「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嫉妒她,不該對她下手的!」
她伏在地上,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磕著頭。
一如當初我求她放過我的卑微模樣。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應該是快意的。
可我的心情又說不上來的復雜。
我看向那個提劍的男人。
他的衣袍上也沾滿了血,那瑩瑩如玉的面龐上,也帶著妖冶的嫣紅。
「為什麼?」
我聽到他質問著。
「我已經表現得很不在意了,你究竟為何還要對她下手?」
25
他們畢竟是青梅竹馬。
謝臨又怎麼會不知道朝陽是什麼性子?
我似乎拼湊出了真相。
朝陽南巡之前,成王的人找到了謝臨,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仇恨。
他決心為謝家,也為桃花村那一百多口復仇。
但這條路實在難走,他不願將我們一家牽扯進去。
他還要利用朝陽,朝陽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知道我和他成親,定然不會放過我。
於是便有了那紙和離書。
於是便有了那一百兩銀子和他的叮囑。
他一開始就提醒我,公主性子不好,不要留在揚州,叫我帶著爹娘離開。
我卻隻當是他怕我留下礙了公主的眼。
我惦記著是我們之間的情情愛愛。
可謝臨偏偏不能惦記我們的情情愛愛。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過來——
我是真的,從未了解過他。
26
大淵的皇族已經在這場內鬥中死了個幹幹淨淨,隻剩下了一個不受寵的,沒有參加這場宮宴的小皇子。
他隻有五歲,生母是老皇帝醉酒之後臨幸的一個宮女,生下他之後,那宮女就得了急症死了。
或許真的是因為生病,又或許是因為有人不想她活著。
總之,這宮裡沒有在意他的人。
謝臨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鑽狗洞,餓得想要去御花園摘花瓣吃。
他拉起了小皇子的手,將他帶到了朝臣面前,宣布這是大淵新的皇帝。
謝臨變成了帝師。
說是帝師,卻和攝政王沒什麼區別。
憑借著謝家在軍中的餘威,他以雷霆手段,將朝廷的蛀蟲一一拔除。
先是京城,再是揚州,最後是整個大淵國境內,抄了百餘大臣的家之後,國庫前所未有的豐盈。
受災的、流離失所的百姓也終於真正吃到了朝廷下撥的賑災糧食。
他們高呼著:「蒼天有眼,聖上英明!」
終於有了活下來的希望。
有史官記載——
淵宣帝幼時,帝師從池塘撈出數條小魚,要求宣帝親自將它們救回池塘。
宣帝問:「不過是些小魚,這世上有成千上萬條,為何還要救它們?誰會在乎呢?」
帝師答:「這條小魚在乎。」
「若聖上變成一條小魚,難道要因為世上魚太多,就放棄這條小魚的性命嗎?」
宣帝若有所悟。
在謝臨的教導下,他真正成為了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宣帝十六歲那年,帝師請辭,從此不知所蹤。
27
我跟著謝臨出了皇宮。
他背著他的全部行囊。
謝臨先去了京城的校練場。
年少的將士們頂著烈日,光著膀子,扎著馬步。
他看著一個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看著那軍旗上碩大的一個「淵」字,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
喝了口酒葫蘆裡的酒之後,他悄然離開。
謝臨又去了城郊。
那裡本是流民駐扎的地方,是全京城最破舊髒亂的地方。
如今卻也屋舍儼然。
他走進了最角落的一間房。
「朝陽。」
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身子一顫。
她已經不再年輕,臉上也多了幾道可怖的疤痕,隻是眉眼間,依舊能看到當年朝陽公主的影子。
謝臨當年沒有殺她,隻是把她送到了那些被她害死的宮女的家人手中。
他們劃花了她的臉,打斷了她的四肢,卻讓她活了下來。
因為朝陽不配死。
她隻能戰戰兢兢,屈辱地活著。
從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她是毀了容又殘疾的老婦。
朝陽平和了許多。
或許這些年,在她從前不屑一顧的賤民手中討生活,早就磨平了她的傲骨。
她看著謝臨,眼神中似乎有些期待:「你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謝臨搖了搖頭,性子溫和了十年的人如今卻帶著惡意:「我是來看你過得如何的。」
「看你過得不好,我便放心了。」
「朝陽, 你得好好活。」
若是這麼輕易就叫她死了, 怎麼能算懲罰呢?
謝臨腳步輕快地離了朝陽的小院, 開懷地拿起了別在腰間的酒葫蘆,又喝了一大口。
院子內響起了悽厲的, 讓我忍不住頭皮發麻的叫聲。
「謝臨, 殺人誅心,還得是你。」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說完這句話後,謝臨腳步一頓。
28
謝臨又回到了揚州。
揚州城也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我記得我還活著的時候,城裡的百姓都灰撲撲的,皺巴巴的, 如今看著倒是伸展開了。
臉上也都有了笑意。
我跟著謝臨,在一間小院外停下。
他貼在門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我也貼在門上,聽裡面的動靜。
阿爹還是像從前一樣愛喝酒,阿娘也和從前一樣嘮嘮叨叨。
院裡還有個六歲的稚兒, 聽著阿爹阿娘拌嘴的聲音,樂呵呵地笑。
透過門縫, 我看到阿娘端出了飯菜。
比我從前吃的還要豐盛。
看來他們過得很好。
隻是明明隻有三人, 那個稚兒卻顛顛地抱了五個凳子。
阿爹阿娘,和他,都習以為常。
謝臨眼眶紅了。
我也一樣。
門內的阿爹端起了酒杯,對著空著的兩個座位輕輕一點。
門外,謝臨拿起酒葫蘆, 與他隔空對飲。
29
謝臨最後來到了桃花村的舊址。
這裡已經沒有人住了, 隻剩一片荒山。
謝臨取出一個酒壺, 又恭恭敬敬地對著荒山磕了個頭。
他一面將酒壺裡的酒倒在地上, 一面將腰間葫蘆裡的酒喝了個幹淨。
做完這一切, 他似乎有些累了, 把背了一路都不曾放下的行囊解開來, 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身旁。
不,現在應該叫他謝臨。
「作(」我忍不住嘲笑他。
「謝臨,你老啦, 都沒力氣啦。」
謝臨卻是點了點頭。
「是啊, 我老了,你倒還是二十歲的模樣。」
我僵在了原地, 傻眼了:「你,你能看到我了?」
謝臨勾了勾唇:「是啊, 我終於能看到你了。」
「婉娘, 我好想你。」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那個空空如也的葫蘆。
那裡面裝著的根本就不是酒,是他自己給自己準備的毒藥。
「謝臨,你真是瘋了!」
我一邊哭, 一邊捶打著他。
謝臨卻一臉驕傲, 又指了指他的行囊。
「還有更瘋的呢!」
「婉娘,咱們這也算是葬到一起了。」
他當了那麼多年帝師。
在旁人眼中,他權勢滔天, 該是富貴無比。
可他的帶走的全部身家,隻有一個婉娘。
婉娘,便是他的全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