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歹也在秦家做過生意理過庶務,這氣勢迸發出來楚青芳立時成了鹌鹑。
袁氏原也不是個渾人,方才是見了血亂了陣腳,這會子反應過來也知曉輕重,忙取了碎銀一迭聲地催著我去找大夫。
折騰了這一遭我也來氣,將銀子往楚青芳手裡一塞就給了她一腳:「還愣著幹嘛,再慢些就別嫁人,你我等著披麻戴孝號喪就成了。」
楚青芳想嫁人,腳下生風跑得飛快,那速度隻怕狗都撵不上。
一時間院內寂靜一片,我打湿了帕子去清理血汙,隻見阿爹雙眼緊閉,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哭,這會知道哭了,是人是鬼看不清,瞎逞什麼能呢你!」
我罵罵咧咧,手上動作卻放得輕柔:「這次能活著就眼珠子放亮豁點,活不成去了那邊也別騷擾我親娘,臉皺得跟橘子皮似的,我猜她也瞧不上你。」
……他眼淚淌得更兇了。
8
楚青芳腳程很快,旋風似的卷了個大夫回來,那老大夫看了看傷口,又搭三指號了脈,兀自皺眉搖了搖頭。
「是錢不夠麼?」楚青芳比我還急:「求你一定看好他,多少錢我都出!」
「不是錢的事兒。」大夫嘆息一聲:「這人半隻腳已踏入鬼門關了,得用百年份的人參入藥才能拉回來,咱這窮酸地兒,難吶!」
確實難,即便是秦家,也隻有根五十餘年的老山參,根本不夠看得。
正上火,一道聲音自門口響起:「楚家姑娘,你來。」
那人面容冷肅,頭發一絲不苟梳在腦後攏成個纂,雖有老態,腰杆卻挺得筆直,是村口那從不與人來往的宴婆婆!
想到宴家那面容蒼白的枯瘦少年,我心間忽然生起些許期冀,不由舉步走了過去,微微施禮喚了聲宴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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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婆婆板著臉不苟言笑:「他又待你不好,你管他作甚?」
「十根手指有長短,荷花出水有高低,他私心裡更偏愛誰那也是人之常情。」
我聲音平靜又柔和:「可我身為人子,若生父命懸一線都能冷眼相待,那也和禽獸沒什麼兩樣了。」
「那他要是好了呢?」宴婆婆難得話多,一雙眼緊盯住我。
「冤有頭債有主,他是為誰傷的身子,自然就該由誰負責。」我目光澄澈,坦然說著這在時人看來有些大逆不道的話。
是啊,他給了我生命,我也還了他一命,上一世秦良與懷著孕的楚青芳在我娘家舉止親昵時,我不信他看不出端倪。
在他沉默著躲在屋中放任那些拍喜的人對我痛下毒手時,他心中就已有了取舍。
是他自己選擇的楚青芳,怨不了誰去。
「愛而有度,還算清明。」宴婆婆微一點頭,語氣柔和了些許:「人命要緊,這是根百年份的參,先拿去用罷,你也別過意不去,春明說你們是積年的故友,這點忙不算什麼。」
故友?!
我訝異地站在原地,她卻將袖中的紅木盒子交給我,兀自走得遠了。
得益於那根品質上佳的參,阿爹的命終於吊了回來,他傷了心,拗著性子不願理會那兩母女。
不過等楚青芳跪在床前哭過幾場,又被袁氏紅著眼眶哄勸幾句後又拖著病體替她張羅起了婚事。
是了,那日蠻牛受驚發狂,楚青芳挺身而出,於危難中護住秦良,再拉著他的手款款往阿爹身後一躲,那致命劫數便順利化解。
正經遭了老罪的人是阿爹,可誰家旺家女是個面如枯木的糟老頭,那秦老太太一合計,將那推動了一切的楚青芳定了下來。
就她了,不僅救了秦良,自己也毫發未傷,這樣好的運氣,不是旺家女是什麼?!
「幼宜,你也別生氣。」
阿爹端著茶缸,難得沒對我夾槍帶棒:「青芳年紀小,亂了陣腳也是有的,袁氏沒主見,見了那陣仗害怕得厲害,並不是有意拖延我的。」
9
「您要願意裝聾作啞就裝唄。」我埋首將鮮楊梅拿石臼搗成果泥:「自己縮在王八殼裡不出來,到頭來憋屈死的又不是我。」
「我,我能怎麼辦呢。」他肩膀微塌,強撐著的精氣神兒也弱了幾分:「活到這歲數,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也不容易。」
「這話犯不著和我說。」我頭也不抬,手上利索地將蜂蜜糖漿調和進了楊梅汁,最後把切好的藕片往裡一放,叮叮咣咣將一些碎冰倒在盆外做冰鎮。
「好,不說,不說。」阿爹自知理虧,幹笑著轉移話題:「你這又是在捯饬什麼新鮮玩意?」
「呦,你怎知我和阿娘縫喜被縫的煩悶?」青芳突然插了過來,故作驚訝地嬌笑著:「這東西瞧著就涼津津的,正好解解暑氣。」
說著就伸手來取,我倒轉筷頭,拿尾端狠狠敲了過去,青芳吃痛,甩著手直發脾氣:「地裡長的便宜貨也值得你這麼護食,往後我進了秦家什麼大魚大肉吃不上,願意吃你做的東西那是給你面子!」
「那你把面子收回去,當個二皮臉。」我不冷不熱地拿起食盒就往大門外走去。
「是要去宴家吧!」青芳忽然冷笑:「姐姐是瞧見我有了好歸宿,自己也思春了麼,不過啊,宴家那個病秧子瘦得跟個病痨鬼似的,你嫁過去是要守活寡麼?」
「臉又痒了?」我揚起手來。
她嚇得倒退兩步,忿忿剜了我一眼又開始狗叫:「秦老太太今兒個要上門提親的,秦家少爺,秦良!沒見過吧,生得神仙一般,我原想著你要是乖順些,我或許可以找個相貌端正的管事來配你,既然你這麼不知好歹,我告訴你,沒啦!」
我沒理她,自顧自提了食盒穿過村路。
秦良是生得芝蘭玉樹,可那又怎樣呢?
我太知道他虛偽面具下是怎樣一副惡鬼心腸了,楚青芳這種行為在我看來無異於一隻叼著死老鼠的烏鴉在豎著羽毛示威,唯恐別人來搶走了她的這口腐肉。
況且在我看來,十個秦良加起來也比不上宴春明半根手指頭。
他隻是生了病,食不下咽而已,再好的人沒了糧食的滋養,都好看不到哪裡去的。
10
我見過他的,在上一世。
非但見過,還是很要好的知己。
宴春明是前些年跟隨宴婆婆一道搬來清水鎮的,平日裡跟村人也不大來往,時間長了,大家隻當他們是逃難來的破落戶。
獨我知道,這人雖面上不顯,實則家底子厚著呢。
那時我剛嫁入秦家,秦老太太可勁拿我這個旺家女當生金蛋的雞使,進門不到三天就將賬本甩給了我。
嘴上說著放心我這個兒媳婦,實則是那賬本簡直處處都是坑,放眼望去全是要補的窟窿。
我能怎麼辦呢,進了秦家的門,住著秦家的屋,自然要把勁使在秦家上。
我踏實肯幹,對飯食也頗有幾分天賦,因此秦家最虧錢的酒樓在我苦心經營下也有了不少起色。
那日我送走最後一撥客人,雖有調教好的大師傅分擔了很多工作,但油煙裡頭浸了一天也覺膩味,於是便上手做了些槐葉冷淘。
槐葉冷淘也是家常菜了,先取刺槐嫩葉掐尖兒洗淨,搗爛取汁後揉在面裡,這樣抻出來的面透著清苦芬芳,再加些嫩胡瓜絲放進去,拿作料隨意一拌就十分爽口。
那碧盈盈的面條誘人得緊,不僅我食指大動,門外經過的少年也被勾得走進門來。
那是我和宴春明第一次見面,我是秦家酒樓掌勺的老板娘,他是患了厭食之症,已經很久沒能正常吃飯的食客。
可那碗槐葉冷淘他吃得很香,往後就來得勤了。
而我也發現他因著飽受厭食折磨的緣故,對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十分的珍惜。
沒有廚師不喜歡熱愛且敬畏食物的客人,我自然也對他多了幾分惺惺相惜,想來他也是如此,不然怎會搜羅各處食譜來送我。
就像我現在提著的這碟酸紅藕,便是拍喜前一天被他親自交到我手上的方子。
宴家灑掃整潔的院子已近在眼前,我穩了穩心神,輕輕將那門環一叩。
宴婆婆很快應了門,隨著門扉開啟,一叢油光碧綠的葡萄架子映入眼簾。
透過繁茂枝葉,那圓嚕嚕的紫色葡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可比它更晶瑩剔透的,是那正坐在架下朝我笑盈盈看過來的少年人的眼眸。
正是宴春明,他穿著白色細綾衫子溫和而安靜地望著我,就好像我們之間沒有隔著那一世,而他也還正坐在酒樓中等著我改良的新菜。
11
無需多言,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百年的參,你出手好闊綽。」
我笑著坐在他對面:「這麼大的人情,可叫我怎麼還得清哦。」
「一碟沁心爽口的酸紅藕即可。」
宴春明彎唇一笑,夾了片鮮靈靈的藕送入口中:「說好的次日做給我來吃,誰知竟是隔了這麼久,好在我沒有空等,總算你未曾失約。」
「一碟藕片怎麼夠。」
我撐著下巴敲了敲桌子:「你的要求還可以再高一些,比如開間酒樓,屆時無論山珍還是海味,隻要支應一聲,我都給你炮制妥當。」
「還就秦家那間如何?」宴春明眉眼彎彎,不謀而合地和我想到了一處。
「求之不得。」我也坦然承認。
上一世秦家為了補窟窿,已找了官牙寄賣那間酒樓,由我據理力爭,方才打消了殺雞取卵的念頭,這才在後來的日子裡掙得盆滿缽滿。
可這次不會了,那被我打理得蒸蒸日上的酒樓,該在我手上重現輝煌才是,我倒要看看沒了這生錢的袋子,他秦家還如何旺得起來。
我這樣想著,眼中閃過些許戾氣。
「那時,很疼吧。」宴春明推過來一盞茶水,忽然沒頭沒腦說了這麼句。
我愕然,待看清他眼中的痛惜之色,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拍喜那事兒。
「是啊,很疼。」我沒有遮掩,坦然笑道:「所以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得比我更疼才是。」
秦家要家族興旺,我就斷了他的財路,楚青芳和袁氏想求金龜婿,我便送她們個中山狼。
宴春明很聰明,也很懂得尊重人。
他耐心看我打算盤,認真聽我分析酒樓盈利的可行性並在提出幾句一針見血的問題後慷慨解囊,搖身一變成了酒樓的二老板。
我用一碟酸紅藕換來大筆資金,再由宴婆婆出面,從官牙順利拿到了契書,因著秦家急著出手的緣故,那價格比預計的還低了幾成。
正好用來採買物件,又從牙行挑了個跑堂和賬房,準備妥當後那秦家酒樓的牌子便被扔在一邊換上了食宜食肆的匾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