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會,便被火舌淹沒,沒了影蹤。
火光映照著母後的側臉。
似恍然。
又似解脫。
14
很快便到了父皇壽辰之日。
各國使者來京祝賀。
宴席上,母後作為一國之母,自然也來參加了。
但母後今年並未與父皇同坐。
因為父皇的身側,坐著孕肚初顯的雲妃。
見到母後來了,父皇隻是掀下了眼皮,而後淡淡道:「皇後來了。」
母後帶著我落座,不應他。
父皇當即沉了臉,就要走過來。
雲妃見狀,拉著父皇不讓他走:
「皇上,臣妾肚子的皇兒好像踢我了,您摸摸,他想吃葡萄~」
父皇立即回了身,滿目柔情地撫摸雲妃的肚子,又屈尊給雲妃剝葡萄吃,對雲妃實是呵護備至。
Advertisement
我癟癟嘴,不是很高興。
從前這種時候,在父皇懷中的都是我,父皇親自剝葡萄的對象也應該是我。
母後拍了拍我的頭:「今天桌上的你都能吃,不限制你。」
我的老天啊。
我瞬間不難過了。
母後難得如此大方,我一定要好好品嘗美食。
父皇和雲妃打情罵俏的聲音不時傳來。
就像故意給母後聽的。
我吃糕點中途看向母後。
她隻是懶懶靠著,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我放下了心。
準備繼續埋頭苦吃。
不料風雲突變。
正在獻禮的使臣突然拔刀,刺向了主座上毫無防備的父皇。
緊接著,更多的宴客突然拔刀砍向身邊的大臣。
不一會,好好的壽宴變成了人間煉獄。
15
母後肅著臉,拔了侍衛的佩劍,護著我,無人能近身。
父皇那邊就不一樣了,近身侍衛寡不敵眾,有刺客突圍一刀劈向雲妃。
雲妃嚇得尖叫,推了護著她肚子的父皇擋刀,噗嗤一聲,是刀劍進肉的聲音。
父皇被利劍貫穿,他既痛又怒,一腳踹開雲妃:「賤人,你敢!」
更多的刺客衝向父皇,千鈞一發之際,母後飛奔過去,救下了父皇。
父皇望著猶如神女下凡的母後,感動得雙眼微紅:「阿寧,到最後還是你來救我。」
話剛落地,他便昏死了過去。
舅舅帶著御衛及時趕到,他們聽從母後指揮,抬著父皇逃離。
這場宮變持續了半月有餘。
雲妃那天推父皇出去後,便被丟下了,她一個人慌不擇路地逃啊逃,最後還是被亂劍刺死了。
死前她還在喊著,她是未來的太後,不能殺她。
本就是反賊的刺客一聽,下刀更狠了。
最後,是恰好回京述職的外祖父領著軍中精銳趕到,這場叛亂才得以終結。
主謀燕王,是父皇的表兄,當年奪權之戰下的餘孽,被母後當場斬殺。
而由於刺客的劍上提前抹了劇毒,父皇昏迷不醒,朝中局勢動蕩。
丞相和禮部尚書等人上書,請母後出來主持大局,母後無奈應允。
一日又一日,父皇從未醒過來。
又過了數月,母後在外祖父和舅舅的幫助下,已然把控了整個朝廷,將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條。
這時,父皇醒了。
16
但是父皇腿瘸了。
太醫說父皇腿上的傷太重,能保住已是最好的結果。
可一個跛子還怎麼當皇帝呢?
前朝亦沒有這樣的先例。
「身體殘缺者為帝,有損國體。」
父皇哪裡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他發瘋了。
砸碎了整個宮殿所有能被砸的物件。
母後大手一揮,又讓人換了一套一模一樣的上去。
父皇砸到沒力氣之後,終於消停了。
他開始哭喊著要見母後。
母皇去南書房接我下課,然後悠悠過去。
雖說是父皇想見的母後,可等母後來了,父皇又不說話了。
倒是母後主動開口:「能醒過來就好,前朝一切順利,隻是雲妃……」
母後沒有再說下去。
而父皇本就已經知道雲妃的事。
早在父皇醒過來時,就有母後的人將他昏迷期間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他了。
父皇當時隻道:「就算她沒死,朕也饒不了她,隻是可惜。」
可惜的,不過是她肚子裡的龍子。
幾個字,便是雲妃的一生。
無人在意她的死。
又或許,父皇本就是這樣冷心之人。
父皇握住母後的手:「阿寧,辛苦你了。」
母後溫溫柔柔回:「沒有,應該的。」
母後並未訴說任何一點苦楚。
父皇卻感動至極。
他猛然想到朝廷上爾虞我詐,自己昏迷這段時日,母後臨危受命,不知要受多少刁難,更覺得心疼。
他接過母後端過來的藥,滿眼柔情。
「阿寧,最後還是隻有你陪著我。」
17
父皇醒過來後,還是大病了好幾場。
太醫解釋是其體內依然留有餘毒。
可這毒不知是燕王從何處尋來,太醫院想盡了辦法也無法祛除。
好在,母後對父皇不離不棄。
每次父皇病倒,前朝政務再忙,母後也不落下對他的侍奉。
宮中之人見了,都得稱贊母後對父皇真真是情深意切。
然而國不可一日無君。
父皇久病無醫。
前朝對推舉新皇的呼聲漸高,眾人對於過繼哪位宗族世子之事爭論不休,遲遲沒有定論。
前朝爭論之事傳到父皇耳朵裡,他當場氣得吐了血。
他自然是不願辛苦打下的江山流入外人手中,否則當初他就不會那麼期待雲妃的孩子出生了。
這時,有人似無意間提了一句:「前朝也有過女帝。」
朝中眾人皆沉默了。
母後當時未有表態。
待母後帶我去看望父皇時。
父皇卻主動提起了這事。
「阿寧,如今隻有你,我才放心。」
母後淚眼撲簌,望著父皇,不知如何回應。
父皇更是篤定心中想法,認定母後愛極了他,他擁住母後嘆息:「哭什麼,我們夫妻一體,這天下是你的,我的,有何區別?」
母後終是在父皇的要求,及外祖父等人的全力支持下,半推半就地登基了。
我被立為皇太女。
父皇,成了父後。
我應該叫母後,為母皇了。
18
起初,母皇也常常去看望阿父。
母皇在朝廷上雷厲風行,對阿父,卻總是溫溫柔柔的。
似乎除了身份的變化,其餘一切如舊。
為此,阿父既感愧疚,又寬慰。
但皇位更替,母皇要忙碌的事越來越多。
而我也被作為未來的儲君培養,忙得不可開交。
阿父許久見不到母皇,隻好讓人過去請母皇,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其間他感染了風寒,病得迷迷糊糊。
每次醒來,都找不到一絲一毫我和母皇去探望過的痕跡。
他終究是慌了。
他學母皇過去對他那樣,親手做了湯水,送去養心殿。
卻撞破了母皇與新寵顛鸞倒鳳的畫面。
當時的阿父面色煞白,滿眼難以置信。
他倉皇地逃回了寢宮。
根本不敢多問母皇一句。
他是怕了。
原來阿父也會怕呀。
他是不是忘了,從前他也是這麼對母皇的。
大軍佔領北都那年,他以江山為聘,山河為媒,承諾永不負她。
而那位夢想執劍走天涯的少女,亦滿懷欣喜地嫁給他,甘願困於一隅,換來的,是他的「身不由己」。
也許他沒忘。
所以當他徹底沉淪於母皇為他編織的美夢之中時,驟然被打破。
才會如此驚惶。
19
阿父像個潑夫一樣大吼大叫的樣子,真的太難看了。
「姜晚寧,為什麼?」
母皇負著手站在殿外,聲音清冷:「什麼為什麼?」
阿父眸色染了紅:「你……你怎能忘了我們之間的誓言。」
母皇嘆了口氣:「我是帝王,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阿父手中的茶盞掉落,眼睛血色可怖。
「身不由己,你怎麼可能身……」
阿父的話語頓住。
似想起什麼般,唇也顫抖得厲害。
是啊。
怎麼可能會身不由己。
那時阿父死死把控朝中政權,誰能威脅得了他,誰又能逼他進芙華宮。
就如母皇如今這般,有外祖父的大軍,誰敢逼她?
這時有女官進來低聲稟告:「陛下,君妃身體抱恙,已請了太醫過去。」
母皇一聽,拔腿就走。
阿父愣住了,而後,他衝上去拉住母皇,幾乎是懇求:
「阿寧,別走,別去看他……」
母皇看著阿父,難得笑了笑:「裴寂,你清醒點。」
母皇走了。
阿父跌坐在地,臉上有茫然、無措、痛苦。
他什麼都沒有了,隻有母皇,可現在,母皇也不要他了。
像當年被他背叛後的母皇那般。
好在母皇和他不一樣的地方是。
母皇還有我呀。
20
阿父帶著桂花糕來接我下課。
但剛遞過來,就被小翠拍開了,她冷冷道:「太女最近牙疼,吃不得這些。」
「對不起,我不知道……」
阿父的臉瞬間就白了。
小翠回頭看了一眼怔怔站在原地的阿父,翻了個白眼。
「早幹什麼去了,現在來裝什麼裝!」
中秋那天,母皇歇在青淵宮。
聽說,宮中的燭火燃了多久。
阿父就在殿外呆呆站了多久。
那晚,雪下得好大。
回去後他就病了。
病得很嚴重。
太醫說這是鬱結於心導致體內餘毒發作,著實棘手。
母皇帶我去看他。
阿父躺在榻上,面上灰敗。
他問母皇:「阿寧,如果沒有納妃,我們是不是還會好好的。」
母皇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仔細端詳著阿父,不知是不是在努力尋找一絲曾經她喜歡的樣子。
許久,她收回目光:「如果有如果,那我希望不曾嫁與你。」
阿父眼裡的光瞬間暗淡了,他轉向我,試圖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昭昭,等阿父好了,帶你去你一直想見識的獵場好不好?」
那年母皇生辰之前,阿父答應我,等過了母皇生辰便帶我去的,但後來,他眼裡隻有雲妃了。
我癟了嘴:「不,蘇阿父已經帶我去過好多次了,玩膩了。」
蘇阿父是母後收入後宮的那位郎君。
阿父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透著死氣。
他的眼角流下淚珠,喃喃道:「阿寧, 對不起, 對不起, 昭昭……」
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他又道:「阿寧, 我知道已經無法取得你的原諒, 但我隻求你, 我死後,可否把我葬入皇陵,待你百年後, 再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21
阿父死了。
死的時候孤零零的, 過了一夜才被宮人發現。
母皇自然沒把阿父葬在皇陵。
她道,生不同衾, 死亦不同穴。
我趴在窗邊, 看在藤椅上閉目休息的母皇。
忽然想起阿父死那夜。
我聽到了久違的系統的聲音。
它語氣不同以往,變得活潑:【恭喜你呀宿主,完成了攻略,不用死啦。】
母皇卻沒笑:「我做女帝好久了,登基那天怎麼沒完成,你別騙我了。」
系統好像宕機了片刻:【你……你怎麼知道。】
母皇沒說話。
系統扭捏的解釋:
【你這個土著挺好的,我這不是不舍得你死嘛。】
【你看現在不就挺好, 你做了女帝,那狗男人成了你的皇後, 可不就隻有你一個女人了,這也算達成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那你怎麼那麼久沒出現?」
系統支支吾吾半天:【我……偷偷延長你的攻略時間,被主神發現了……關了一下下小黑屋。】
母皇詫異, 語氣焦急:「那你, 還好嗎?」
系統嘿嘿一笑:【放心吧, 好得很, 主神是我媽,她不能拿我怎麼樣。】
母皇也笑, 說它蠢。
後來系統說它要走了。
母皇笑得更開心了,讓它快走吧,別再來禍害她了。
但我卻聽到,母後的聲音帶了些許沙啞的哽咽。
22
十年一晃而過。
母皇說我長大了, 該獨立了。
於是她轉頭就宣布退位。
我一身黃袍, 受百官朝拜那天。
母皇已經和蘇阿父在江南遊山玩水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蘇阿父與母皇年少便相識。
蘇阿父名為蘇青辭, 是蘇家的小將軍。
據小翠說,蘇家與姜家是世交, 蘇小將軍年少時便歡喜母皇, 結果被阿父截了胡。
宮裡正大擺宴席,父皇在陪她呢。
「(「」直到母皇嫁給阿父,他才自請調令,隨父鎮守邊關去了。
母皇初登基, 蘇小將軍就馬不停蹄地回京。
之後, 就是如今這般了。
殿內燒著銀炭,暖和得讓人昏昏欲睡。
小翠冒著風雪從外間回來。
她摘下鬥篷,遞給我一隻糖葫蘆,俏皮地眨眼:「陛下, 剛做好的。」
彼時她已經是我身邊的女官。
我笑著接過來:「母皇和蘇阿父又跑了?」
「小翠姐姐,又剩下我們了啊。」
「陛下,小翠會一直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