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銀子,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現在,嫡姐為了爭寵,提前復制我的經商之路。
世子見她頗有頭腦,又對她生了興致。
唐夫人對她多了幾分和氣,時時帶她宴會。
再次見到她時,她正春風得意,見我衣衫樸素,諷刺挖苦:
「魏家果然不待見妹妹!」
「妹妹若是願意跪下求我一次,姐姐說不定會考慮幫你一把。」
她得意洋洋地離開,身邊的婢女曾問我:「為何夫人總是任她顯擺,她那些鋪子都不及將軍給您的一半。」
我看著為我憤懑不平的婢女,輕聲安撫:「越是張揚,越是暴露無能,瞧瞧京中那些厲害的人,哪個不是低調謙遜。」
「真正的本事,是不用顯擺別人也能看得見。」
那日我故意不經意點評京都新開的繡坊酒樓,又刻意提起江南第一女皇商,就是為了想讓嫡姐效仿,她果然入局,迫不及待地想向世人證明自己。
如今她在京都風頭無兩,她越招搖,我越高興。
看著手裡魏崢剛傳來的密信,我抬頭看向窗外逐漸陰沉的天氣,逐漸收起笑容:
「暴風將至,山雨欲來……」
15
魏崢出徵後的第八個月,西北傳來主將失蹤恐戰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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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軍心大亂。
世子主動請纓。
前世唐宋的確自薦領兵帶隊過,可那已經是半年後的事。
那時魏家軍群龍無首,敵軍越挫越勇。
為鼓舞士氣,皇上不得已命三皇子前去支援。
三皇子不負眾望,力挽狂瀾,可惜不幸受了傷。
那時敵軍已精疲力竭,勝利微茫。
這時,唐宋自薦出兵。
幾年後我才知道,所謂的軍功隻是三皇子怕皇上猜忌,故意受傷丟給他的。
唐府勢微,世子貪功冒進,正是再完美不過的棋子。
上一世唐宋借此升遷,我得皇後賞賜,看似榮光的前路卻在我入宮後變得渺茫。
皇後放縱宮人多次刁難我,那時我才知道他居功自傲早已成了新君的眼中釘。
江清蕙若是沒出手,我恐怕也要受他牽連離死不遠了。
如今他主動入局,倒是解了聖上的難題。
當下儲君未定,諸皇子蠢蠢欲動,朝廷百官雖不明言,但已有站隊之勢。
多事之秋,皇上任命哪位皇子就意味著他離儲君的位置更進一步。
最終皇上任命唐宋為副將,老郡王為主將,前往西北支援大軍。
聖旨剛下的第二天,江清蕙登門拜訪。
得知我臥病不起後,她故作關心地帶了些補品來。
她搖搖頭,頗為惋惜:
「可惜妹妹身嬌體弱,魏將軍這輩子恐怕無福消受了,刀劍無眼,魏家幾位父兄也都是死在戰場上,他這次恐怕兇多吉少……」
我看著她此刻幸災樂禍的目光,揉了揉酸脹的腰身,笑道:
「姐姐倒是好福氣,大婚半年就做了嫡母。」
「一年不到府中就有了八個姐妹,聽說前天唐府又多了位賣身葬父的美貌孤女,想來世子離京後,姐姐的日子不會像妹妹這般無趣!」
江清蕙臉色微變。
「江清月,你以為嫁進將軍府就能隨意編排我這個嫡姐了嗎?」
「那嫡姐就敢仗著世子夫人的名頭,隨意編排魏家滿門忠烈嗎?」
見我當著下人對她不假辭色,江清蕙惱羞成怒,習慣性揚起手朝我打來。
「區區庶女竟敢頂撞嫡姐,今日我便替嫡母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尊卑的東西!」
「世子夫人好大的威風~」
我剛扣住嫡姐的手腕,魏家兩位嫂嫂就趕來替我撐腰。
她們出生高貴,身戴诰命,嫡姐不敢造次,寒暄幾句便匆匆離開。
在她與府中小妾鬥智鬥勇之時,我已遠下江南親自採購棉衣,加急送往西北。
16
魏崢奉命回京的那晚偷偷回了府。
他果然沒死。
大婚那晚得知他還是要出徵,我本想袖手旁觀,做一輩子闲散舒適的寡婦。
可臨行前,魏崢帶我到祠堂認人。
看著一排排寫著名字的魏家兒郎靈位,我心頭震慟。
如魏崢這般血骨錚錚的魏家郎,不該就這麼死絕。
所以我以夢境的借口,囑託他守好糧草,用好心腹,小心守城官員……
當他第一封信寄回來時,我就知道那些事一一驗證了。
他改變了上一世的命。
等他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我面前,我想那所謂的傳言應該另有所途。
果然,得知魏崢可能戰死的消息後,聖上冷落貴妃獨寵德妃。
朝中部分大臣見三皇子大勢已去,轉頭擁護德妃所生的五皇子。
而早先投誠的江父頗受皇子看中,連帶著江清蕙這個嫡女也跟著水漲船高。
她借著上一世的記憶獻計,樁樁應驗。
五皇子對她青睞有加,父親也越來越看中她。
她還特地向我炫耀:「江清月,我才是最後的贏家。」
「這一次輪到你獨守空房,守著破敗的將軍府當一輩子寡婦了。」
因著她的妙計,五皇子頻頻得到聖上稱贊,德妃對她歡喜,賞賜源源不斷。
她借勢斂財,一時間她風頭無兩。
我在城郊與魏府嫂嫂為流民搭棚施粥時,聽著民間百姓對她京都第一貴商女的稱號頗為不滿。
膽大的讀書人直言她貪婪權勢,趁著戰事收購糧食買賣布匹,大肆斂財。
聞者無不露出憤怒鄙夷的神情。
我看著一眼看不到頭的難民,將半袋米倒入了鍋中。
嫡姐,這一世,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起所謂的「榮光。」
17
我沒有想到,唐宋會死在戰場上。
在江清蕙舉辦的一場賞菊宴上,那美豔妾室披肩散發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跪在地上。
在場貴女無一不被這副狼狽的模樣驚到,紛紛看向她。
「青蘿!今日在場的都是各府貴人,你這樣不知禮數橫衝直撞,究竟意欲何為?」
她臉色發青,看起來尤為憤怒。
「夫……夫人,世子死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哀痛欲絕:「外人都說世子爺被敵軍一箭射死了,我兒年幼,世子一死,我可怎麼活啊?」
江清蕙愣怔地啞著聲問了句:
「你說誰死了?」
身邊的心腹丫鬟見形勢不對,立馬叫人將這妾室拖出去。
「什麼場合,容得你胡說八道,趕緊拉出去,別驚了貴人!」
「住手,」她顫抖著手拉住了青蘿,直直地盯著她的眼,「你說誰死了,誰死了!」
「世、世子。」
「不可能,不可能,世子怎麼可能會死,該死的不是魏崢嗎?」
她死死地扣住妾室的肩膀來回推,試圖從她嘴裡聽到這其實是個玩笑話。
可周圍人突然神色怪異,竊竊私語。
隨之投來各種同情的目光,再加上匆匆趕來,臉色慌張哀痛跌跌跄跄的侯夫人。
江清蕙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18
唐家世子戰死的消息傳開後,聖上為安撫侯府封江清蕙為诰命夫人。
可不足半月,歸來的主將親自指正副將唐宋貪功冒進,不聽指揮擅自帶兵出徵,擾亂軍心。
此言一出,聖上收回原先為安撫江清蕙诰命的聖旨,並罰了侯爺幾年俸祿。
江清蕙呆呆地看著滿府的白綢,忽然衝著我笑了起來。
「江清月,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你是不是很高興?」
「明明我已經重新做了選擇,為什麼還是走到這步田地?」
「難道我注定是個寡婦?」
我連點三頭,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長嘆一聲:
「嫡姐,這一次輪到你先獨守空房,守著破敗的侯府當一輩子寡婦了。」
19
隨著世子失勢,侯府人人自危。
侯夫人不得不討好能幹的世子夫人。
可江清蕙哪會心甘情願?
上輩子魏老夫人對她那麼好,她還不是吵著要回家。
這輩子世子尋花問柳惹她傷心,侯夫人也不待見她,府裡其他人更是瘋了般地想吸幹她的血。
既如此,這侯府還有什麼待下去的必要!
她像上輩子一樣尋父親幫忙。
這次父親沒有推脫,主動應下此事,條件是讓她將收入的一半送來江府。
可還未來得及與侯府談這件事,江父就惹上了禍事。
當朝大理寺卿查獲多年前徐家逆謀案真相,證據直指江父。
據他所說,當年江父被遠去淮揚探親的徐太傅所救,但他頗有野心不甘平凡,見太傅遲遲不肯為他舉薦心生恨意。
這時敵國奸細故意接近他,借他的關系出入徐府,陷害太傅。
江父明知徐太傅是被人汙蔑,但他怕牽連自己不敢作證,硬生生看著恩人一族流放荒原之地。
此後十幾年,他因此把柄又與敵國奸細保持聯系。
聖上大怒,下令徹查。
江父下獄後,坊間跟著出了不少江家傳言。
說他拋妻棄子,貶妻為妾。
江清蕙深知,重回江家這條路似乎行不通了。
這一世許多事都與她想象的不一樣,她徹底亂了分寸,匆忙跑來魏府找我,
菱兒將她領進門時,我正與兩位嫂嫂打馬吊。
前世她那般設計魏崢,魏府沒人喜歡她。
更何況魏崢剛死她便哭喊著要歸家,聲勢浩大,惹得魏家被人非議。
人人都說魏家老夫人迂腐刻板,兩位嫂嫂更是被說成眼紅新弟妹回娘家的毒婦,可事實並非如此。
其實前世,我與魏家兩位嫂嫂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江清蕙得知要在魏府守一輩子寡後,遞了十幾封催我去見她時,是兩位嫂子接待的我。
她們為我準備熱茶,並好心提醒我江清蕙性狂善妒,讓我小心。
嫡姐撞見後陰陽呵斥,說她們挑撥離間,見不得她有機會脫離苦海。
她言辭詆毀,兩位嫂嫂對我依舊態度溫和、處處妥帖。
事後還對我多加提點,讓我勸勸江父。
她們說,魏家從不會逼人守寡。
20
「我知曉你因前世種種嫉恨父親,但一榮俱榮。父親若真入獄,魏府恐怕也容不下你。」
她滿臉憔悴,聲音也有些嘶啞:「清月,你救救父親。」
「憑什麼?」
我眉眼微挑,看著被迫低聲下氣的嫡姐,漫不經心道:
「他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江清蕙顯然沒預料到我會說這樣的話,怔愣了好半晌才說道:
「你作為江家女理應處處為江家著想,父親落難,你哪裡討到好?」
「魏將軍行蹤不明,說不定早就死了,你受得了一輩子守寡嗎?清月,你總歸還要靠父親幫扶的。」
她言辭鑿鑿,據理力爭,讓我求老夫人幫忙說情。
如此,江父才有脫罪的可能。
「姐姐說得簡單,為何不求求你那婆母,聽說他家的小姑奶奶可是聖上的寵妃。」
她臉色微怔,難堪地低下著頭:「妹妹當真如此無情?」
我看著眼前忍氣吞聲的嫡姐,隻覺得可笑。
她前來演這出戲,是篤定我對父親充滿了孺慕之情?還是篤定我懼怕成為魏家新寡?
我放下手中的荷包,將裡面的銀票拿出來放在桌上:「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嗎?」
「我隻不過隨便陪嫂嫂玩幾次,得來的銀子就抵得上我在江府幾十年的份例。
在江府,我這個庶女吃不飽穿不暖,人人可欺。
可在魏府,人人稱我一聲夫人,老夫人寬厚待我,嫂嫂幫我護我,下人敬我。
既如此,當個寡婦又如何?」
江清蕙站在我的對面,雖然她極力克制,但我仍能從她的眼裡看出一絲茫然。
她不理解我的想法,隻將這一切歸結於我對江家的恨。
既如此她也不再偽裝,收起伏低做小的姿態,冷冷地望著我。
「自以為清醒,實則愚蠢至極!」
片刻之後,她又笑著看著我。
「既然你這麼想替魏崢守寡,想守著名牌過一輩子,那我必會助你一臂之力。」
「就是不知,一旦父親罪名落實,魏府還容不容得下你這樣娘家有汙名的女人!」
21
江清蕙是個有本事的。
她以江父為由,為不牽連侯府主動提出離開。
侯府那群勢利眼早就想踢了她這個麻煩,奈何被名聲所困,如今嫡姐主動提出,他們樂意之至。
隻是江清蕙確實能賺錢,那些鋪子……
江清蕙早看出這群人的貪婪本性,見他們松動,半推半就拿出些不值錢的商鋪留給侯夫人,贏得了好名聲。
離開侯府後,她主動找上五皇子。
沒多久,江父通敵一事因證據不足而早早結案。
因江父知情不報害恩師全族流放,聖上罷免他的官職,撤了他的府邸,他這輩子都不能再入朝為官了。
野心勃勃的人一旦遠離權勢,那也跟廢人一樣沒什麼區別了。
聽說他現在日日酗酒。
徐家平反後,遠在流放的徐家人得以回京。
姨娘終恢復了自己本名——徐念婉。
聖山開恩重賜徐府,但徐太傅早已病故,徐夫人也年事已高身體經不起長途跋涉,剩下的幾位兄長早已被時間磨平了稜角,再不願踏入這傷心之地。